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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冻港 ...

  •   一
      二十四岁的许青蕊工作起来还是没什么动力,比如上班的时候她点开了一个尤克里里视频,视频里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自弹自唱。
      “又抓到你在玩电脑了。”以前的青梅竹马和现在的顶头上司陆则易满脸无奈。
      “工作全部做完了,你又没给我派新任务,休息一下。”即使被上司抓到,许青蕊脸上也没有任何惶恐。
      “你看这个视频干嘛,你自己的上传作品点击率可比她高了一倍。”陆则易又问道。
      “我来看看什么是嗯,自信的演绎。”许青蕊托腮,说着她点开自己的音乐视频,翻到评论页,在一片赞美声中,那个ID叫不冻港的评论尤其扎眼:你可以再自信一点的。。。。。。
      “不用理会的,众口难调嘛!”
      “不,我感觉她是苏望。”
      二
      高中时代的许青蕊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女生。
      她拥有奶油一样雪白的皮肤,然而许青蕊心生厌恶地想,这是得了白化病还是吸血鬼?
      她眉毛笔直得像一把长剑,鼻子小巧挺拔,但怎么看怎么别扭。最讨人厌的是她眼角边的一颗泪痣,不大,但就像牛皮藓一样,恶心而招摇。
      那个女生是新来的转学生,许青蕊发誓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本能地,从第一眼起,她就讨厌这个女孩。
      最近许青蕊运气一直不好,比如连买三瓶冰红茶全部是“谢谢惠顾”,而旁边的路人随手一买就是“再来一瓶”。比如她通宵背单词,上课听写的内容却都是她的知识盲区。
      再比如这一次,她好不容易和班主任申请到窗边的座位,可以一个人霸占两张书桌,却听见班主任面带微笑道:“苏望,你去和许青蕊坐。”
      可恶,谁要和她坐。许青蕊想大声抗议,却正好看到班主任带着威胁的注视。
      许青蕊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条件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新学期开学,班主任曾以月考进入年纪前五百名作为条件,目的在于希望她能好好学习,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乱提要求。毕竟她今年高二,学校对待高二甚至比高三还要严格,作为重点班里唯一的年纪倒数,她也压根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那个叫苏望的女孩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向许青蕊旁边的位置走来。
      许青蕊当着班主任的面不敢造次,规规矩矩地收拾好座位,迎接新同学。
      高二转学,还能被分到重点班,苏望的成绩一定很好。这些许青蕊心里有数,可看着苏望专注而倨傲的眼神,两人同桌的第一堂数学课结束,望着那些令自己无比糟心的导数题,许青蕊怎么也问不出口。
      后来事实证明,女生的第一印象往往很准。
      许青蕊和苏望的同桌生涯持续了一个星期,如果要把对苏望的意见写成短信一条条地发给朋友,那许青蕊估计要发到手机欠费。
      许青蕊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屋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很是舒服。可是想要离开位置出去活动就十分不方便了。
      “麻烦让一下。”许青蕊这样说道。
      可苏望常常不为所动。
      苏望习惯上课认真听课,下课赶作业,理科题目尤其是数学题目,思路对于解题非常重要。比起给刚认识的同桌让道,苏望显然更在乎把手头上的题目写完。这样的后果不言而喻,几乎每次下课许青蕊都要离位活动,而每一次苏望都会拖延一会儿,这本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时间一长,小小的不便也被无限地放大了。
      是不是所有学霸都这样,上课认真听讲,嘴上还小声嘀咕个不停,下课在那里写作业,一点也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勤奋刻苦,却自私自利。
      许青蕊自认为很公道地给苏望贴上了这样的标签。
      于是许青蕊狠狠地灌下半瓶可乐,靠着栏杆露出一脸愁苦的表情:“陆则易,你说我该不该和班主任商量换个同桌。”
      陆则易和许青蕊从小青梅竹马,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就认识,他是许青蕊真正的老铁。
      陆则易对许青蕊不满的样子暗自好笑,但还是很理性地劝道:“其实苏望她人不错的,平时上课很认真,也很爱思考。”
      “你不懂。”许青蕊大有借可乐撒酒疯的感觉,“你知道上课你睡得好好的,结果旁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叽叽咕咕,说什么这一题用韦达定理啊,因式分解啊,动态圆啊!她是话痨吗,怎么这么多话!”
      “苏望平时好像不怎么说话啊!”陆则易诧异道。
      “就是啊!”说到动情处,许青蕊情绪更加失控,“那姑娘一下课就写作业,一句话都不说,一上课就在那里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我感觉我和她的生物钟完全颠倒了。”
      “人家才是正常的学生作息好不好!”陆则易被逗笑了,“你这样下去高考完蛋了知道吗!苏望成绩这么好,你去和她多多交流成绩自然也会上去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你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怎么就啰嗦地和个老奶奶似的。”
      高考是许青蕊的痛脚,一听到这个就有些不耐烦,正好上课铃打响,许青蕊逃跑一样地离开了走廊。
      陆则易望着许青蕊狼狈的背影,喟然一叹,“小蕊,以前的那个你去哪里了。”
      三
      许青蕊其实是个能够虚心接受批评的人,她也知道,与其同桌彼此敌视,倒不如一起交流学习。
      不过苏望实在让人感觉难以相处。在这之前,许青蕊人缘向来不错,典型的男女通杀。直到遇见苏望,她才发现原来有人可以这样生活——永远独来独往,形单影只,像是无边汪洋里寂寞的孤岛。
      许青蕊深知日子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同桌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是不喜欢苏望,从第一眼起。但生活不就是这样,那些你不喜欢的不愿意的,最后还是成了你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那些你珍视,甚至曾经为之疯狂的东西,却终究还是舍弃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许青蕊终于开始了她与苏望的第一次正式交谈。
      “苏望同学,这道数列求和我不会写,你可以教我一下吗。”许青蕊递过一张试卷。
      苏望不出意料地在埋头写着一张试卷,没有理会许青蕊,很好,很苏望!
      只是许青蕊余光一瞥,诧异地发现,那分明是他们今晚的家庭作业,苏望为什么这么着急着写。
      苏望还在埋头写着作业,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态度。许青蕊早就被苏望锻炼出了一副好脾气,权当自己没说过这句话,耸耸肩继续写题目。
      转眼放学了,班主任却还在拖堂,要求他们再上半个小时的自习。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苏望忽然回了她一句:“什么题目?”
      “啊!”许青蕊猝不及防之下诧异道。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随后递过试卷,指着上面的数列题,说:“就是这个。”
      苏望望了一眼试卷,又低头看了一下表,随即把试卷又递了回来,开始收起书包。
      “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明天再和你说这道题。”苏望的语气一点歉疚感都没有,倒像是在故意戏耍许青蕊一样。
      “可恶,我果然没有看错她!”那天放学,提起这事,许青蕊气鼓鼓地向陆则易抱怨道。
      陆则易却很客观地回道:“也许人家确实有什么要紧事,这个时候乱下结论太草率了。”
      “哼!”许青蕊偏过头,不理陆则易。
      “对了,你要不要参加今年的运动会?”
      “当然啦,我可是王者!”
      说到运动会,许青蕊难得精神了一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体育是她唯一能吊打本班乃至年纪诸多学霸的一门科目。
      而事实上,许青蕊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格,去年高一运动会,许青蕊作为重点班代表,一举包揽女子跑步全部个人项目冠军的事至今仍在学校里广为流传。虽然现在的她成绩退步了,但体育方面,许青蕊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女子接力赛怎么办?”陆则易担忧道。
      上次运动会,如果不是队友水平太次,许青蕊大有可能拿到高中跑步项目的大满贯。
      许青蕊却不以为意,耸耸肩道:“随缘咯,到时候我努力甩她们一大截就好了。”
      陆则易沉默良久,提议道:“你看苏望怎么样,腿这么长,一看就适合跑步!”
      “我才不和她一起跑。”许青蕊撇嘴。
      “现在可不要乱立旗!”陆则易一口毒奶。
      “你没事先琢磨一下自己的跑步计划吧,弱鸡!”许青蕊毫不留情地嘲笑陆则易贫乏的运动细胞。
      “那今晚一起回家吗?”陆则易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
      “不回,我留下来跑一会儿步。”许青蕊潇洒地转身,给体育菜鸡陆则易留下一个王者的背影。
      四
      结束了一天并不繁重工作的许青蕊,回到家打开电脑,鼠标停留在“不冻港”上很久,却还是没有选择回复。她重新打开一个对话框:陆则易,明天陪我去高中看看吧!
      五
      高中时代的运动场上,许青蕊从来是健将。
      为了准备运动会,许青蕊在学校长跑到七点半才收拾书包回家,她今天尤其烦躁,苏望和陆则易的话语像魔咒一样萦绕在她脑海里。
      混蛋!谁想天天做个吊车尾啊!
      她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没有人,这才用力地踢了垃圾桶一脚。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的脚踝隐隐作痛,明显是刚刚的无良行为遭报应了。
      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在一家她经常光顾的奶茶店里,许青蕊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苏望,她穿着奶茶店的工作制服在做什么?
      许青蕊决定遵循自己的好奇心,在门外偷偷观察,一直到苏望结束工作,领了工资离开为止。
      苏望在打零工?所以她说的有事是真的?
      许青蕊摇头,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坐在客厅里等着许青蕊回来。
      许青蕊特别不喜欢家里压抑的气氛,尤其是许妈妈一副要审判自己的生气模样。
      她悄悄关上门,准备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却听到许妈妈开口说话:“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许青蕊停下脚步,转过头小声道:“在学校练习了一会跑步。”
      “跑步累不累啊。”许妈妈温柔道。
      许青蕊不会天真地以为妈妈这是在关心自己,这种真心的关怀从她成绩开始下降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准备进房休息。
      “不累,不累这股劲头怎么不用在学习上,跑步就可以提高成绩吗?”
      “你以前成绩这么好,现在退步了自己不会感到害臊吗?”
      “你看看隔壁陆则易,初中成绩没你好,现在哪回考试不甩你五六十分。”
      “你这样下去高考就完蛋了!”
      “啪——”许青蕊重重地关上房门,想把屋外的疾风骤雨阻挡地一干二净。
      许青蕊和一般女孩子的房间不太一样,没有可爱柔软的玩偶,也没有贴满偶像海报的墙壁。
      她喜欢简约,屋内的装饰品只有一把尤克里里,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眼角点着泪痣,那段时间她很痴迷这种泪痣装。此外,她皮肤天生不白,所以非常羡慕那些皮肤雪白的女孩,还擦了一点BB霜。
      照片里的她抱着最喜欢的尤克里里,眼睛里闪着璀璨的光,这种光芒她很久都没有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妈妈以学习为重让她不再练习尤克里里?从自己不管怎么努力也考不进年纪前百?还是不管自己熬夜学习到多晚,成绩还是一路掉了下去,从年纪尖子变成拖平均分的吊车尾。
      在那之后,她开始自暴自弃、游手好闲,却没想到,成绩居然很讽刺地还上升了几十名,于是许青蕊开始屈服于自己命运。
      她真的讨厌苏望吗?
      不管是自己渴望拥有的泪痣,还是白皙皮肤,在苏望身上都能看到。更加重要的是,苏望朝自己昂首阔步走来的时候,她的眼里闪耀着自己熟悉的光芒。
      那是自信的、耀眼的光芒。
      是的,苏望的样子和曾经耀眼的自己很像,又或许苏望就是她梦想中渴望成为的模样。于是,出于少女敏感又脆弱的妒忌心,她下意识对苏望有些排斥。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也知道,这种排斥其实叫做嫉妒,还有自卑。
      第二天晴空万里,许青蕊的心里却依旧愁云密布。
      和许妈妈的冷战还在继续,没有吃早餐,许青蕊就独自上学。她到班的时候,苏望如往日一样埋头写作业。
      “麻烦让一下。”许青蕊语气淡淡道。
      “昨天不好意思了,那道数列题目的解法我写在草稿纸上了,你看一下。”
      说着,苏望朝着许青蕊笑了一下,她的眼睛仿佛闪着光。
      许青蕊发现,苏望不怎么笑,可是每次笑的时候都很好看。她的眼睛干净,明亮,就像天边浅浅的月牙,这让她想到曾经那个骄傲的自己。
      两相对比让她更加沮丧。
      “谢谢。”许青蕊没多说什么,走进了自己的位子。
      到底是学霸,这道让她苦思冥想的数列题能被学霸用好多种解法求出来。苏望写了四种解法,有三种她甚至连步骤都看不懂。
      似乎是感觉到许青蕊的困窘,苏望转过头,微微一笑道:“需要我来讲解一下吗?”
      其实这种题目说不说也无所谓,她数学成绩每次都能勉强及格,算是她所有科目中难得突出的一部分。但鬼使神差的,许青蕊点了点头。
      苏望的声音很好听,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与稚嫩。她的讲解非常好懂,许青蕊有点讶异,不明白苏望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热情。
      “你今天……?”许青蕊脱口而出,却不知道该怎么发问。
      “昨天真的有事,后来一想感觉自己的态度好像太过分了些。”苏望脸上有些羞赧,“一直想和你道个歉,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青蕊避开她的目光,尽全力装出不在意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不会是故意的。”
      “我去奶茶店打工了。”苏望忽然提到。
      许青蕊担心苏望是因为家庭条件原因被迫半工半读,所以特意没有讲出来。没想到是苏望主动揭开了这层纱。
      许青蕊不愿意和苏望说太多话,她怕自己看到苏望月牙儿的眼睛,会想起自己曾经的风光无量,还有如今的颓唐。
      “哦,奶茶店很有意思吧!”许青蕊随口接道,“我继续写题目了,谢谢你的讲解。”
      许青蕊主动中断了谈话。
      月考马上就要到了,班主任的条件是前五百,可没有达成条件的代价不仅仅只有离开这个座位,还有取消对她的家访。
      自己过得已经很糟心了,不能让班主任再来家一趟添堵。于是这些天许青蕊上课专心了不少,题目也做得比以前认真了。
      有时候遇上难题,她也会主动询问苏望。这段日子,两个人的步调惊人地一致,上课的时候她们会小声地报出老师问题的答案,下课时会一起在座位上刷题。
      陆则易开玩笑道:“你们最近关系怎么这么好?”
      关系好吗?许青蕊感觉不出来。只是她对苏望的态度,似乎有些复杂。
      许青蕊告诉自己应该讨厌她,然而看着苏望那双忽闪忽闪、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许青蕊知道自己不过只是在妒忌而已,可是和她相处久了,似乎所谓的妒忌也被冲得很平淡。
      仅剩下那层自卑感,就像破了漆的轿车,再怎么粉刷也只能掩饰,却不能消除。
      六
      周末公司放假,两人来到曾就读的高中,此时学生放假,学校有些萧瑟,一边的宣传墙上贴着最新月考的成绩排名。
      陆则易指着光荣榜一笑:“他们500分就能进前三百呢?现在学生质量不行啊!”
      “可能是难度不一样。”许青蕊随口说道,意识却早已飘回了高中时代。
      那一次的月考如约而至,这场考试对她异常重要,考不到前五百她就得离开这个靠窗的好位置,顺便班主任还要来一场核平家访。
      为此她认真学习了两个星期,希望可以多考一点点分。
      她和苏望的关系,似乎也像初春的冰涧,一点一点消融。
      可也只是从“麻烦让一下,好的等一下。”变成了“这题怎么做,等会我教你”而已。也许苏望希望和许青蕊做朋友,可许青蕊奇怪的自尊心让她无法和苏望更进一步。
      最终月考苏望考了658,年纪第十二,陆则易596,年纪二百六。
      许青蕊看着他们的成绩,顿时觉得自己那520的总分显得那么刺眼。
      年纪五百一十八,其实许青蕊已经进步了两百名,可是离达线还差那么一点。有的事不就是这么可惜吗,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就一步步地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许青蕊,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考试超常的陆则易喜笑颜开地当起了狗腿子。
      “知道了。”许青蕊情绪低落。
      目送着许青蕊离开,陆则易忽然诧异道:“苏大美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啰嗦。”苏望的回复高冷又无情。
      “总感觉你很面熟。”陆则易一手托着下巴,沉思道。
      另一头,许青蕊面对着班主任。没有出乎许青蕊的意料,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对她不留情面的一顿狠批。
      毕竟没考好就没有话语权,她也不敢顶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上做出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不时地在老师训斥的间隙作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再用力地点点头。
      一番说教,既锻炼了许青蕊的演技,也让老师们训得舒畅,皆大欢喜。
      几位任课老师先后离开,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做总结性发言:“这次你还是有一些进步的,数学和物理考的很好,可是其他几门课还是硬伤。”
      一个大棒一个枣,中年人的惯用套路。许青蕊并没有太过沮丧,毕竟这种怎么努力也还是废柴的绝望感,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
      “关于上个月和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
      “调位置就算了,苏望同学对你学习上的帮助效果非常明显。不过家访还是要进行的。你现在的成绩很危险。”
      班主任又丢了一个枣,接着反手就是一记大棒。
      一想到接下来许妈妈喋喋不休的唠叨,她就觉得脑壳疼得慌。
      没有结果,一切的努力都是虚妄。这个道理忽然浮现在许青蕊脑海,这个道理很有效,却也很残忍。
      “老师!”然而这时,一声高呼把许青蕊的心思拉了回来,她转头一看,苏望拿着试卷逆着光,向办公室奔跑而来,太阳有些刺眼,让苏望看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苏望的身后晕出了金色霞光。
      “苏望来了啊,有什么事吗?”班主任朝着苏望点头,满脸堆笑。
      “你给许青蕊的……她成绩少加了五分。”苏望应该是跑着过来的,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是吗?”班主任接过试卷仔细查看,小声嘀咕道,“还真是。”
      “老师我看过了,再加五分许青蕊就是年纪四百五,已经过关了。”陆则易这时也忙补充。
      “你等一下。”说着,班主任接过陆则易递来的其他科目试卷,掏出成绩表对了起来,良久班主任摇了摇头,“还真是。”
      许青蕊本人对此倒并没多少感觉,三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反而是苏望最为兴奋。
      “但你们看,”没人料到,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指着成绩册,说:“虽然许青蕊的数学少算了五分,但是英语和物理各自多算了两分。”
      竟然出现如此戏剧化的转折?许青蕊摇了摇头,不免有些失望,也就是说只多了一分吗?
      此时看着自己班里三个学生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班主任倒是被逗乐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虽然只多了一分,但是已经能进入前五百了。”
      班主任的嘴巴还在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可许青蕊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她满脑子都在想,这是她高二以来第一次考进前五百吧?
      如果不是苏望的据理力争,或许这一切都不会被看到,又或者自己发现了,但怯于说出口。
      许青蕊神情有些扭捏,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向苏望道谢,但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在此之前,许青蕊一直觉得,她和苏望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坏,她无法理解苏望这么做的理由。
      “如果这次没有进入前五百,你不是要被调座位,还要被家访吗?”苏望一脸诚恳地回答道。
      许青蕊愣了一瞬,她没有想到,原来苏望一直这么关注自己?
      正在她无比纠结的时候,陆则易突然道:“许青蕊你刚才被无辜骂了多久?”
      七
      因为月考事件,许青蕊与苏望的关系迅速升温。
      月考之后,紧锣密鼓地就要准备运动会了,自从苏望在一百米中以半个身位的优势击败许青蕊之后,体育老师就很痛快地决定了班级所有出战跑步项目的女生名单。
      苏望,许青蕊,将代表班级征战。
      许青蕊去年因为队友水平太次,遗憾错失接力赛第一。所以今年她的训练更加卖力,希望冲击女子跑步大满贯。
      高中以来,许青蕊很喜欢跑步。这是少数她付出努力立刻就会得到回报的项目。每天晚上许青蕊都会花上一个小时训练,苏望有时不去打零工也和她一起训练。
      青春洋溢的少女一起在运动场上挥洒着汗水,似乎友情也会跟着升温。许青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妒忌了,只有纯粹的欣赏,还有不加掩饰的喜欢。
      运动会一天天的临近,而陆则易眉头的皱纹也越来越浓。从前每天和许青蕊一起回家的他,对许青蕊的变化感觉是最深的。
      直观表现在许青蕊选择了苏望,再也不和他一起回家了。
      陆则易没什么失去了朋友的不满与酸涩,反而在心里生出了一种老父亲嫁女儿的悲欣交集。只是这出嫁的女儿不还得回门看看老父亲吗?为什么许青蕊都不知道过来和他这个青梅竹马分享一下喜悦?
      就在这时,一声甜腻腻的娇呼把他从嫁女儿的思考中拉了回来。
      “小望,快一点儿,过会洗手间就要满了。”
      蕊哥你这么爷们这样会被人骂你娘炮的。
      “来了来了,小蕊你动作真快!”一向以高冷示众的苏望居然表现得十分害羞。
      比起嫁女儿的烦恼,明显是现在世界观崩塌来的更加严重,陆则易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两个陌路人想要变成挚友似乎没那么困难,要的只是一张纸巾,或者是一个披着金色霞光,英雄一样的身影。
      许青蕊发现自己和苏望其实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看那些小众的外国爱情喜剧片。也曾经为某部小说的结局泣不成声。
      当得知苏望同样热爱音乐,许青蕊的惊讶到达了顶峰。
      “高中了,爸妈不让我学吉他了,我就只好自己打工攒钱交学费咯!”苏望乐呵呵道。
      望着苏望明亮得好似落满星辰的眸子,许青蕊若有所思。
      对啊,爸妈不给学自己也可以努力攒学费,一次考试没考好,还有下一次。为什么我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于是那天晚上,回家的许青蕊望着墙上挂着的尤克里里沉默了好久,接着试弹了一曲《罗蕾莱之歌》。
      她有些欣慰地发现,虽然琴技稍显生涩,但她还是勉强能弹完一曲。
      运动会并没有如期而至,每逢运动会必下雨已经成了学生心中的魔咒。
      七拖八拖,运动会结束正好赶上艺术节开幕,说起来运气也算不错了。
      女子50米最先开始,苏望和许青蕊都各自通过了预选赛。比赛结束后,苏望去了一趟洗手间,许青蕊坐在阴凉处休息。
      “你脚踝没事吧?”陆则易知道前段日子许青蕊脚踝受伤的事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两天高强度的运动让她的伤情加剧。
      许青蕊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闭眼准备简单休息一下。
      个人项目许青蕊和苏望发挥各有千秋,但是她们却包揽了女子个人组的所有冠亚军。
      许青蕊对个人赛冠亚看的并不重,更何况胜过她的人,是她的好朋友。
      她的目标是接着开始的是4*100接力赛,去年许青蕊唯一折戟的项目。
      或许是之前太过拼命,小腿有些酸胀,同时脚踝处传来的痛苦也越来越深。
      比赛开始,许青蕊第一棒。
      空气在开跑前格外紧张,像是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许青蕊深呼一口气,想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可就在她分心的时候,发令枪响了。
      “砰——”当许青蕊反应过来的时候,最快的选手已经冲出了将近五米。
      可恶,她暗暗咬牙。
      许青蕊迈开了步伐,速度得到了明显的提升,一个个起步超过她的人被她再次反超,到达第一位!
      在她即将完成自己使命的时候,脚踝断裂一样的疼痛粉碎了她的所有想法,再迈出一步,像是无数尖刺想要割烂她的灵魂,邻班第一棒女生抓住几乎顺利超越,最终她只以第三的成绩完成交接。
      搞砸了啊,许青蕊苦涩一笑。
      二三棒发挥稳定,奈何实力不济,接力棒传到苏望时,已经有四个人向终点发起冲刺。
      许青蕊懊恼地瘫坐在地,夺得大满贯的想法其实已经不浓了,可是为什么,不能让我和苏望,获得一个共同的冠军?
      此时,她却听到班里同学忽然响亮起来的加油声,如同潮水一般,将她的低落淹没。
      许青蕊睁大双眼,发现田径场上,一个,两个,三个……苏望矫健得像是敏捷的猎豹超越身边的选手。
      苏望跑步的幅度越拉越开,可是还是和第一名相差十米,对方已经快要冲线了。
      结束了,许青蕊无奈摇头。如果自己在第一棒能拉开优势,那么或许真的可以拿到冠军,可现在什么都迟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就像许青蕊再怎么希望回到从前用功读书,她的成绩也还是这么一团糟。
      然而在她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第一名的同学大幅度的手臂摆动居然将接力棒甩出了跑道。
      这是不被允许的失误。可是这样,苏望就是冠军了!
      加速,再加速,冲线!看着救世主一样的苏望,许青蕊的心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那一天的金色霞光。她伸出手,苏望也伸出手,两人遥遥对望,相视一笑。
      八
      结束了高中之旅的许青蕊回到单身公寓,这一天她想到很多往事,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像积蓄已久的火山一样喷薄而出。
      她打开电脑回复那一条评论:是苏望吗?
      良久,电脑上并没有传来回复的滴滴声,在许青蕊失望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回复突然跳了出来:小蕊,好久不见。
      九
      虽然拿到了高中女子接力冠军,但许青蕊这条腿暂时也废的差不多了。苏望和陆则易一起把因公受伤许青蕊带回了家。
      大概是班主任已经和许妈妈联系过了,所以许妈妈对许青蕊的狼狈样子并不意外。
      苏陆两人坐了一会儿就先后离开,而当许妈妈关上门的时候,她脸上的灿烂笑容也凝结成爽。
      许青蕊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还在手舞足蹈地讲述她和苏望英雄一样的运动会征战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一声低吼,把交接棒……”
      “腿还疼不疼?”许妈妈打断了许青蕊的自吹自擂。
      “不疼,我和你说啊,苏望今天可厉害了,过五关斩六将!”许青蕊的兴致依旧高昂。
      “腿不疼你怎么还不去学习?”许妈妈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许青蕊这才清醒过来,她和许妈妈还处在冷战之中。而许妈妈之前满意的笑容,不过只是对客人的陪笑。
      自己是不是跑步冠军,在许妈妈看来都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个被打上差生标签的麻烦孩子。
      有什么意思呢?自己每晚努力地训练,跑步时自以为热血地挥洒青春。在妈妈看来都只是无聊任性而已。
      “学习,学习,你就知道让我学习!”
      “陆则易甩了你五六十分,那个苏望和你不是同桌吗?怎么你们分数差了这么多?”
      “苏望她也喜欢运动,她甚至还学吉他!”许青蕊毫不退让,“但她成绩不一样这么好?成绩的好坏和这些兴趣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家是成绩好才有闲情雅致去玩物丧志的!你考这么点分有什么资格和人家比!”许妈妈对许青蕊的辩解有些不耐,“有本事你也考这么多分!”
      “除了分数,你还知道什么!”许青蕊用尽了全身力气,向许妈妈发出了她记事以来最大声的抗议。
      母女俩并不是第一次吵架但却是第一次,吵的这么狠,这么不留情面。
      第二天许妈妈开车送许青蕊上学的时候,两个人依旧是冷战状态,甚至连最基本的“嗯,哦。”这样的语气词都不愿多说。
      哭了一晚上的许青蕊现在明显情绪低落。但班级里却是一片热闹。运动会的热度还没有过,艺术节又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班级不少同学都准备在艺术节上展示自己的才艺风采。一想到高三这些娱乐活动全部都会取消,艺术节的气氛更加浓厚了。
      “小蕊,我们也组个组合吧!”苏望也没能抵御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艺术节的名头,凑过头来向许青蕊建议道。
      “不想去,我只想做个咸鱼观众。”许青蕊不想把家里的情绪带过来,所以干脆趴在桌子上,极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来嘛来嘛,我听陆则易说你尤克里里弹得特别好,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胡同八强水平。”苏望撒娇道。
      “不想弹。只想当观众。”许青蕊没工夫考虑为什么苏望和陆则易也熟悉的问题,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妈妈对她的否定,心里乱成一团麻。
      “当观众多没意思啊,小蕊,小蕊蕊。”苏望继续卖力撒娇。
      “你说这么多遍有完没完!”许青蕊蓦地抬起头,露出红肿的眼睛,“你们天天成绩好的不得了,想怎么玩都没人管你!我们不一样!”
      “小蕊,你……”苏望被许青蕊的模样吓了一跳。
      “我怎么努力也学不过你们,我努力跑步拿到冠军,可是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把它当回事!”
      “小蕊,我在乎的!其实……”
      “够了够了!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发泄般地将自己的委屈苦楚毫无逻辑地吐了出来,许青蕊也没时间理会苏望的感受,她继续把头埋在课桌上,假装睡觉。
      十
      就像玩游戏忘记了存档,苏望和许青蕊的关系一下子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来更加冷淡。
      许青蕊休息两天就可以正常走路了,可是和许妈妈的关系没有缓和,和苏望也陷入了冷战之中。
      她恢复了和陆则易一起回家的习惯,可是陆则易心里并没有得而复失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女儿受委屈回娘家的奇妙感觉。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劝一劝许青蕊,可是许青蕊最近比较敏感,自己得悠着点来。
      “这件事你做的不对。”陆则易耿直道。
      “我知道,什么事都是我的错!”许青蕊撇嘴。
      “苏望是真心对你的人,你做的有些过分了。”
      “你们很熟吗?你就帮她说话!”
      “你不记得小望了吗?”
      “什么小望?你们关系有这么……”许青蕊明明和苏望在冷战,可是当陆则易有些亲昵地说着小望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可就在这一瞬间,许多早已失散在记忆长河里的碎片一下子浮现出来:
      “我叫小蕊,你是小望吧!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小易再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把他揍到哭好不好!”
      “小蕊,小蕊蕊,陪我玩嘛!”
      许青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苏望,是我们的幼儿园同学?”
      “对啊,当时我也差点没想起来。还是苏望她先想起的你,然后才找我的。”
      所以那天早上她的态度忽然变了吗?
      “女大十八变,我记得以前的苏望又自卑又内向。”许青蕊一时语塞,是啊,当时这么自卑内向的苏望,如今却是如此耀眼,而那时一度辉煌的自己,现在却落魄至此。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么优秀的人吗?”陆则易高声质问道。
      许青蕊一时语塞,并不是她被吓住了,而是她的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
      “苏望一直把你当成追赶的目标,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你的身前保护你。她想做个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混的这么惨。”许青蕊苦涩一笑。
      “你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和你相认吗?”
      “为什么?”
      “她和我说,她看不见你眸子里的星光了,她相信你眼里的光芒,只是被现在小小的不顺像乌云一样遮挡,当你重拾自信的时候,你的眼里也将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她希望等到那一天,再和你相认。”
      “所以她想让我参加艺术节是为了让我重拾信心?”
      “不止如此,她非常珍惜和你的友情,她有一次告诉我:你是,她童年唯一美好的回忆。”
      “她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忘记,小时候那些干净纯粹的东西。”
      许青蕊沉默了很久,陆则易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沿着街道一直走下去,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背影拉的很长。
      良久,许青蕊忽然抬头,原本清秀的脸上早已被泪水覆盖:“陆则易,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你不是混蛋。”陆则易摸了摸许青蕊并不算柔软的头发,“你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笨蛋。”
      陆则易从来都了解许青蕊,知道她因为敏感与自卑,一次次地用蠢笨而锋利的话语割伤他人。
      也知道许青蕊对此的痛苦,和放不下身段的奇怪自尊心。
      “陆则易,我先回学校啦!你不用等我了!”许青蕊迅速转身,用尽全力向奶茶店跑去,此时的许青蕊感觉身子一轻,那些来自家庭学校的压力都可以放在一边,现在的她只想拾起尤克里里,弹一曲梦想,弹出自己的光芒万丈。
      许青蕊你腿刚好跑这么快没问题吗?
      十一
      奶茶店里,苏望仍然在不停地忙碌着。许青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望,我们一起参加艺术节吧!”
      苏望放下手中的工作,望着许青蕊明亮得好似夜空中长庚星的眸子,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儿。
      明明两人有那么多话想说,可这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许青蕊牵起苏望的手,感受着苏望手心里的滚烫。
      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呢?分别多年的各自生活,对彼此的想念,还是对未来的展望。
      “一起拿个冠军!”
      “好,拿冠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包含着两人真挚的感情,像甘冽香醇的美酒。
      两人的合作曲目是经典的《友谊地久天长》,明明两人没有合作过,但配合起来却默契地仿佛合作过千百次。
      而艺术节到来的时候,她们的发挥也依然卓越。
      当许青蕊奏响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全场的观众掌声如雷鸣一般。
      这个时候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有的只有音乐,还有一个光彩夺目的我们。
      在掌声最热烈的地方,许青蕊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妈妈,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望解释道:“我们和阿姨聊过你,作为家长她肯定希望你成绩优异,但但并不意味着她对你的关心只有学习。”
      “你们什么时候和我妈……”许青蕊难掩心中的讶异。
      “《友谊地久天长》是阿姨最喜欢的曲子,她也想要听到你的声音,而不只是用争吵和冷战代替交流。
      这一天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
      而许青蕊也开始拼命学习了。可没有人认为从这种时候开始学习会有多大作用。
      没想到她居然以黑马之资在期末考试中考到了班级前十,进入了高三之后继续发力,节节攀升,从年级前五十到前十,再到稳定的前五。
      没人知道她天天学到夜空泛白,也没人知道她喝掉了多少罐苦涩的黑咖啡才让几乎千疮百孔的身体运转下去,更没人知道她会在深夜无人的时候,面对错过一遍一遍的题目,一个人失声痛哭。
      她想让母亲提起她时能充满骄傲,她希望自己能考上和苏望一样的大学,将她们的友情故事,继续谱写下去。
      十二
      时光荏苒,当仲夏的蝉开始轻声歌唱的时候,女孩子们也迎来了高中生活的句点。
      六号上午学校才肯放假,让准毕业生们以最好的状态应战高考。
      “班主任肯定恨不得把我们留到七号早上,晚自习还要正常上的那种。”苏望吐槽道。
      “对啊,可是我们……”许青蕊正准备数落班主任的缺点时,一声尖锐的鸣笛声把她拉回现实。
      一辆失控的轿车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向许青蕊扑来。
      许青蕊仿佛被人摁下暂停键,呆呆的看着轿车向自己撞过来。她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手足无措。
      “小心!”苏望猛的推开许青蕊,许青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书撒了满地。可是地上有的不只是书,还有殷红的鲜血。
      看到了鲜血的刺激,许青蕊这才回过神来,“苏望!”
      那一天许青蕊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上车,进医院,紧急手术,苏望情况稳定但是仍然昏迷。
      就像一把锤子,把那些华美的承诺砸得粉碎。
      当苏妈妈赶来的时候,手术还在进行中。许青蕊强撑着起身鞠了一躬:“阿姨好。”
      “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苏望的一辈子都被你毁了!”苏妈妈已经在电话里了解了情况,来到医院一点情面也没有给许青蕊留。
      是啊,她本该有很好很美的未来,却为了自己……为什么那一刻自己会突然不知所措,为什么那一刻自己会吓得要哭了却不敢移动半步。
      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的懦弱。
      高考两天许青蕊始终不在状态,一想到病房里生死未卜的苏望,一想到苏妈妈那句苏望的一辈子都被自己毁了。
      她就觉得自责地想哭。
      高考两天她不在状态,好在没什么大的失误,可是越这样,她就越自责。
      对于所有人来说,高考后的暑假都会是一个无比欢乐的日子,除了许青蕊。
      整个暑假许青蕊都在自责与煎熬中度过,她想去看看苏望,却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听班主任说苏望已经醒了,每天都对着病房雪白的墙面出神,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在恨自己吗?
      许青蕊懦弱地想在□□里和苏望问声好,却发现联系人目录中看不到苏望的影子。她问过陆则易,苏望把大家都删除了,就像绝交的宣告一样。
      “听说苏望出院了,你去看看她吗?”
      “苏妈妈说苏望不想看我们,还让我们把礼物都拿走。”
      “我重新加了一下苏望,被拒绝了。”
      陆则易有时会说一下苏望的境况,但是班里的人再没有见过苏望。
      就这样麻木地过了两个月,许青蕊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去看望苏望。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许青蕊见过苏望妈妈,他应该是苏望爸爸,“叔叔你好,我可以看看苏望吗?”
      “苏望,她是谁啊?”那个中年男人却疑惑地开口。
      一股不详的预感在许青蕊心里升起。
      “老公你忘了,不是老苏家女儿吗?”一个女性声音传来,并不是苏妈妈。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闺女真的可怜哦,高考前一天出了车祸,为救她什么同学。就是苦了她父母,卖了房子送她出国留学。”
      “那叔叔你知道苏望去了哪个国家吗?”
      “美国吧?”中年男人不确定道。
      “好像是挪威,要不就是法国。”那位阿姨接着道。
      告别了两人,许青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忽然发现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其实非常单薄,换一个号码搬一次家,朋友就会各自失散在人潮汹涌中。
      陆则易常说许青蕊从那天起像变了一个人,冰冷而疏离。
      她不再喜欢交际,唯一的娱乐是在深夜自弹自唱一首歌:“你的白天是我的夜翻越了银河,时间空间都不同了,何时才能再见你呢。”唱着唱着就会泣不成声。
      人生漫漫,何时才能再见你呢?
      那句对不起,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呢?
      十三
      许青蕊独自一人踏上去挪威特罗姆瑟的旅途。公司方面已经请过年假了,和爸妈也都有过交代。
      那天两人在视频下的评论回复里聊了很久。
      许青蕊知道苏望这些年在挪威继续自己的人生。
      知道那年苏妈妈把所有想来看苏望的同学拒之门外。
      知道苏妈妈把苏望□□里的高中同学,一个个删了个干净。
      苏妈妈这样做许青蕊也能理解,苏妈妈只是不想让苏望受到打击刺激。曾经关系一度紧张的许妈妈也做过类似的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许青蕊知道苏望想和自己见一面,还有,苏望从来不后悔在那天救了自己。
      挪威的特罗姆瑟是北极圈有名的不冻港,北大西洋暖流让这座城市四季如春。
      她忽然想起交换联系方式时偶然看到苏望脸书上的发文:
      信风会把暖流带到这座北极小城,周而复始。我相信命轮转动下我们终会相遇。你不知道你在我崩溃绝望的时候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你是黑色大海里的灯塔,是北极严寒中的不冻港。
      下机后许青蕊就看到陆则易微信里发的特罗姆瑟旅游链接和女子防身术教程。
      向陆则易报了平安后她把手机灭屏,在大街上拦了辆出租,司机不会说中文,但是谷歌翻译用的很溜,他告诉许青蕊来到这里一定要玩玩缆车还有北极大教堂,可这些地方她一个也不想去。他让司机找了个小港口停下,开门下车。
      她来特罗姆瑟的时候,这座小城刚刚下过一场新雪,下过雪的小城,就像灰白色调的旧照片,简单质朴,却又温暖人心。
      这里的环境好的像一幅画,空气冰冷却很新鲜,她想来这里很久了,苏望告诉她自己到了这座城市,可是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地址,这座小城里有五万多人,虽然不多,却足够让她失去找到女孩的信心。
      许青蕊加了苏望的新□□,发送了自己的位置。她坐在长椅上,思绪却已经飘忽不定。
      海风拂过许青蕊的脸颊,像在等待久归的故人,温柔而热烈。她有些局促惶恐,甚至产生了逃离这里的想法,但她终归没有。
      明明说只有半小时的路程,苏望却过了两个小时才到。七年不见苏望的身材变得更加欣长,脸上淡淡的婴儿肥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致的妆容,大概没一两个小时的打扮很难达到这种效果。唯一没有变的,是女孩的眼睛,干净,明亮,就像天边浅浅的月牙儿。
      “你来了。”苏望首先开口。
      “我来了。”明明心里有那么多话,却全部堵在嗓子,说不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
      她忽然忽然明白过来,或许苏望一直在等着她说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而是我可以。
      我可以努力,可以披荆斩棘,可以拼尽全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幸好我来到这里,幸好你还在这里。
      也许在苏望敏感脆弱的时候,许青蕊也起着这样的作用,鼓励她一路前行,她们是彼此的灯塔。彼此心里的不冻港。
      有的事情注定不会被人记住,许青蕊不会知道苏望曾经在病床上为她高考折千纸鹤祈福,也不会知道苏望曾经因为苏妈妈在□□里删除了她而第一次和苏妈妈大动干戈。
      不过有什么关系,未来这么长,这些空白还有几十年的时光可以被填满。
      十三
      那些年少的痛苦与自卑,最终都会变成长大时的谈资笑料,可是年少时最珍贵的友情,却会历久弥新,珍贵到跨越了万水千山。我也只想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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