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曙》有只老猫

1、序章 庄园

　　广场上的原子钟明确的表示，现在是上午八点二十七分，没有一缕阳光得以穿透云层，每一片云都是孤独的。
　　又是一个无风无浪无日月的早晨。
　　婴儿就在她们头顶上疯狂地嚎哭，她们却无能为力。
　　她们的头顶上还有戒备森严的士兵，他们抽着烟，藐视着婴儿，这些高大的冷血动物，是联邦部队的将级人物，他们的手指不离扳机。他们知道附近肯定有人。这里的科研人员虽然疯狂，但不可能丢下一个活着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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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军队在两小时以前袭击了庄园。整个庄园的基因受体通通被击毙，只有她们躲进地下室。地下室很安全，是专业的避难场所，但离婴儿只有几步之遥。那里藏着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
　　女人中，有婴儿的母亲。
　　本来是他的丈夫抱着婴儿。逃跑时，男人腿部中了一枪，肩膀又中了一枪。他踉跄跌倒，又爬起，还是继续跑，用着一种近似于滑稽的姿势。
　　他的丈夫，是庄园最成功的实验品，更是庄园的希望与未来。
　　他们躲进地下室的时候，男人已经冲进院子，然后，他的后背中了一枪，又一枪，又一枪。男人皮肤上一层坚实的鳞甲早已不堪重负，千疮百孔。
　　他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却用了一种极舒服的姿势抱着幼子，他看向女人，冲她挤挤眼睛，那是一对银色的冰冷的竖瞳，此刻却闪着柔和的流光，他转向别处，目光里的柔和仿佛从未有过。
　　他不想让追赶他的士兵觉察到屋子里还有一个地下室。女人甚至认为，以他的灵敏，他也许是故意挨上子弹。
　　可是，这是她的男人，男人怀里，又是她的孩子。
　　女人尝试图冲出去，可是她被别人强行拖下来。盖口合拢的瞬间，有士兵在男人的脑袋上补了一枪，几个士兵全副武装的一拥而上，巨大的电笼笼罩男人。
　　他们却留下了婴儿。
　　他知道庄园里还有人。
　　庄园，原本是联邦注资的实验基地，联邦一直很重视那次的基因重组工程，这项工程一旦成功，将会是跨越种族的创举。
　　自公元2346年末天坑塌陷以来，受史前病毒侵染的变异种横行肆虐，人类为了自保而成立地球联邦，一致对外。
　　百年斗争，公元2456年异种生物首次大败；公元2485年，目的为人类基因改良的基因重组计划诞生，他们都认为这将是人类生存的希望……
　　但实验出现了差错，由于实验程序的紊乱与各路人士在伦理方面的声讨，工程在十六年前就被紧急叫停了，整个地球联邦都开始彻查漏网的基因受体。
　　迄今为止，只有北方基地的基因计划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十六年来无声无息的低调行事，人民都快要忘掉这段骇人的记忆，直到这座庄园暴露……
　　士兵在等待有人自投落网。他相信这件事终会发生，因为他有一个婴儿。
　　婴儿哭着，喊着，也许是饿了。婴儿有着蓬松的头发，圆圆的鼻子，眼珠就像褐色的水晶球。军官心里泛起波澜。
　　消灭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就离结束更近一步。这是总部的想法，也是他的想法。
　　婴儿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两个女人将地下室里的女人紧紧箍住。女人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抱起她的孩子，掀开衣衫，缓解孩子的饥饿……她想喊出来，可是声音卡在喉咙，将她噎出眼泪。她薅着自己的头发，以往丈夫所夸赞的，浓密结实的头发，此时此刻也弱不禁风。
　　士兵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士兵的小声交谈。然后婴儿变得安静，女人仿佛感觉到婴儿的体温在下降。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哭泣，同样不能点亮任何可以照明的东西。黑暗里的女人认为自己并不重要——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边还有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
　　婴儿的嚎哭声再一次挤进地下室，每一声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着女人的心。女人仿佛听到她的牙齿发出奇怪的声音，张开嘴，伸手去接，她的手心里，多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庄园的钟声响起，女人知道，他们躲进地下室里，已经整整一天。
　　女人真的想冲出去。冲出去，求士兵放过她的孩子，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她的命运，地下室里其他人的命运，甚至，他们拼命的守护着的庄园的命运。
　　后来她终于决定这样去做，却既动不了，也不能说话。他们将她绑起，衣服堵住了嘴。
　　他们知道，女人随时可能疯狂。
　　女人感觉她的身体在抖。每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她恨他们，却又不敢恨。谁错了呢？女人不知道。
　　到后来她想，就算她真的冲出去，又能做什么呢？她相信不管她怎么说，怎么做，那些联邦的冷血动物都会将她射杀，将他们射杀，然后，将她的孩子射杀。
　　婴儿再一次变得安静。士兵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在头顶上响起。她听到那个军官划开打火机的脆响，点燃香烟。然后，一声重重的叹息。
　　女人静静地倚着墙壁，不动。她的手指将坚硬的土墙犁开一条深深的沟渠，沟渠里，潺潺地渗出鲜血。
　　绑住女人的绳子早已松动，女人随时可以推开其他人，叫喊着冲出去。可是她没有。或许她已经放弃，或许。
　　嚎哭声再一次挤进来，却那么低落，那么微弱。
　　庄园的钟声再一次传来，此时，连庄园的钟声都是那么无力而沉重，仿佛预示的婴儿的死亡。
　　他们躲在地下室里，已经整整两天。两天里，孩子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点水，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凭寒风将他的四肢冻僵，任凭士兵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将他打量。
　　女人可以感受到，她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死去。
　　她再一次有了冲出去的冲动。不是去救孩子，而是想让自己去死——死去，便再不必理会孩子的死活，也不必理会别人的死活。
　　她相信，让她在孩子死去以前死去，她会好受很多。
　　人们安静地等在地下室里，或者盼望士兵离开，或者等待被士兵发现。盼望活着，或者等待死亡。
　　但他们最终没有实现愿望，因为女人，女人挣脱了松动的绳子，想疯狂的跑出去，拥抱她的孩子，可她被绑了两天，四肢早已僵硬，倒在地上，发出声响，然后看着地下室骤然透进来的强烈的灯光。
　　女人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孩子，如愿以偿地死去了。
　　可他们完了。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至于那两个孩子，他们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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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们是在三天以后离开的。军官在最后离开，那块冰冷的地板上，婴儿早已消失不见，地下室的顶上有一小块土地，无声盛开了一朵向日葵。
　　军官的弟弟，一周之前死在了庄园的失控受体手中，他有着蓬松的头发，圆圆的鼻子，眼珠就像褐色的水晶球……
　　【我亲爱的弟弟，你去了天堂，在那里过得好吗，有没有母亲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时间线，公元25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