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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满城木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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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仲春好时节,启嘉国南方苏城内景色是最为动人的。满城木瑟花随春风飒飒飘落,扬起一阵阵难以消散的清新花香味,沾染在发际,只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苏城吴县,富商贺知肃家中,一声大喊打破了晨时的宁静。
“云爷!云爷!”
后院,横云阁内,一个高高束起一头如瀑青丝的素衣少年正站在窗边的书桌上练着字。
若不细看,只觉得这个瘦瘦高高的少年面容清秀,白里透红的肤色与洒进房间的金色阳光相呼应,形成一道完美的风景线。
倘若细看,连同那声大喊一齐细看,才会发现,少年这只骨节分明、纤细白嫩的手握住的那支如人一样修长的笔,在纸上一顿。瞬间,印满秀丽字迹的白宣被染出一片墨黑。
那少年抿起唇,将笔搁置到笔架上,一双桃花眼看向门口闯进来的另一名毛毛躁躁的少年。
“洛风,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门口那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少年名叫洛风,是屋内素衣少年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他最忠诚的属下。
屋内貌美的素衣少年名叫贺重云,据说因为儿时贺家不幸破产,所以从小被遗弃在乡下,是后来贺知肃把生意做大了才被领回来,认作贺府大少爷。
“云爷,您就快跟洛风来吧!”
洛风急急忙忙走到书桌前,熟练地将那张被墨染脏后毫不具备美感的纸放在一沓宣纸上。
“四皇子来了,正在厅里候着呢,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贺重云皱起眉头,又拿起那张纸揉成一团,递给洛风,道。
“急事?他能有什么急事。”
洛风乖乖收起那团纸,凑到贺重云耳边低声道:“四皇子说替您找了门路,您不是一直想入朝做官嘛,四皇子说这次必然稳妥。”
“嗯?”
聊到贺重云关注的点上,贺重云瞬间来了兴趣。
“也就是说,他有办法让商家的人参加考试进入官场?”
洛风笑吟吟地伸出右手,指向了门口:“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主从二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向正厅小跑去。
正厅内,主位上,正端坐着位风流倜傥的白衣公子爷,执一把折扇,轻轻扇动。
贺重云大步走了进去,朝那白衣公子爷拱手行礼:“见过四皇子。”
那人正是四皇子纳兰承苏,两年前凭借着一句“苏城与我名字都有个苏字,是不可辜负的缘分”,从国都锦城跑到苏城来潇洒,如今更是赖在吴县县令陆槲铎的府上,皇上与他生母静嫔娘娘三番五次写信来也不肯走。
是个任性妄为的人。
即使贺重云与纳兰承苏交好,即使那纳兰承苏请贺重云吃他最爱的龙井糕,但贺重云也要这么评价他。
“重云,这么严肃做什么?”纳兰承苏从主位上站起来,将折扇抛给贺重云,活动活动了筋骨,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贺重云拿着扇子,无奈地看了一眼周围悄悄偷看纳兰承苏还把自己看得脸红心跳的婢女,道:“去跟老爷说一声,午膳就不回府来用了。”
言毕,贺重云与纳兰承苏转身就走,洛风跟在二人身后保证二人的人身安全。
念卿酒楼。
“掌柜的,本皇子来找人。”
纳兰承苏往柜台上随手扔了几粒碎银子,掌柜便应声小跑出来。
贺重云在心里不知第一次地腹谤纳兰承苏,这嚣张的说话方式,早晚要被仇视皇族的人给刺杀了。
但掌柜可不这么认为。
苏城五个县内,大大小小的酒楼店铺饭馆都巴不得纳兰承苏去光顾,就算纳兰承苏为人嚣张说话狂妄也愿意,原因只有一个——
这位爷一言不合就爱撒银子。
就算他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买也会给你撒银子。
可以跟人过不去,但不能跟钱过不去。
好吧,人家是四皇子,你也不能跟人过不去。
掌柜很热情地收好了银子,笑着看向纳兰承苏与贺重云二人:“二位爷今日大驾光临,实在是令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二位爷想找什么人哪?”
纳兰承苏看着掌柜那笑得连五官都要拧在一起的脸,不由得嫌弃地皱起了眉头:“一个穿着紫色衣袍的男子,头顶上戴着金冠,又高又俊,不知道走了没?”
“没有没有。”掌柜似乎记性很好,脱口而出,“是有这样一位爷,眼下正在二楼的秋字号房间里。”
纳兰承苏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抛了些碎银子给那掌柜,领着贺重云向楼上走去。
贺重云不由得再次感叹纳兰承苏钱多任性。
但感叹归感叹,贺重云嘴里说出的话还是略带恼意:“承苏,你这是要我借别人的面子去做官?”
做官,确实是贺重云想的。
但后门,也确实是他不想走的。
“也不能这么说嘛……”纳兰承苏心虚地笑了笑,突然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儿了吧。重云,待会儿我给你介绍介绍我皇兄,你绝不会后悔跟我来的。”
见纳兰承苏走进房间,贺重云站在门外思索起来。
纳兰承苏的皇兄,仅有三位。
大皇子纳兰承颢,当今的太子。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宫中唯一的嫡子。人俊朗,能力又强,爱民如子,深得人心。
二皇子纳兰承辞,贵妃长子。虽说是庶出,但办事能力也不错,只可惜传闻中此人野心勃勃,暴戾愚昧。
至于三皇子,除了知道是已故的贤妃娘娘独子外,再无任何消息。不过也小道消息传闻说三皇子流落民间,不知所踪。
当然,这样的传闻也只是听个有趣罢了,贺重云从来都是不大相信的。
不等贺重云仔细思考里面的这位“皇兄”到底是哪一位,纳兰承苏的声音就已响起。
“重云,快进来吧。”
听见这呼唤,门口一名神情严肃的侍卫替贺重云推开了门,贺重云向他道谢后走了进去。
而身后的洛风呢,正准备跟着贺重云走进去,却被门口那侍卫拦下:“奴才不得偷听主子说话。”
“诶?”洛风见门关上,一股无名怒火升了上来,“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大抵是怕叨扰了屋内的贵人,那侍卫将洛风扯到一边。
洛风并不甘示弱,同他理论道:“这哪是偷听?分明是正大光明地听!”
那侍卫似乎并不想搭理洛风,将头撇过去,别说回话了,连眼神都没有多给洛风一个。
屋内。
没有燃香,只是插了几株木瑟花在装饰的长瓶内,整个屋子便芳香四溢,清香沁人心脾。
贺重云仔细打量着坐在纳兰承苏对面的男子。
金冠束发,五官轮廓清晰明显,凤眼薄唇,双眸深邃,毫无笑意,一身金丝绣边的紫衣袍,更是将人衬托得尊贵,尊而不骄,美得不可方物。
而当贺重云打量着那人的时候,那个人也疑惑地看着贺重云,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贺重云一直盯着自己。
欣赏完对方的美貌,才察觉到了对方来者不善的目光,贺重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咧开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以示友好。
这是苏城里贺重云的小迷妹们最喜欢的笑容。
她们常告诉贺重云,他笑起来很好看,甚至还有一个女子说……贺重云的模样很讨男人欢心!
虽然一直以来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贺重云却觉得,现在这种场景靠着自己的美色示好总不会错吧?
带着十二万分友好微笑着的贺重云明显是太单纯了。
只见对面那人眉头轻蹙,一双凤眼轻轻眯起,然后……
翻了个白眼!
贺重云瞬间收回了笑容,瞪了那人一眼,默默地坐回了纳兰承苏旁边的位置上去。
“皇兄,还没给你介绍,这是苏城富商贺老爷家的小少爷,贺重云。”
也不晓得纳兰承苏到底有没有看见两人互看不爽的眼神,竟依然替二人介绍着对方,宛如一个说亲的媒人。
“重云,这位呢便是我的皇兄。当今赫赫有名的太子殿下,纳兰承颢。”
纳兰承颢与贺重云皆是不带一丝一毫笑意地盯着对方,似乎视线相交处有一道带火花的闪电正在“滋滋”地响。
半晌,谁也没有开口,纳兰承苏终于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咳,你们……不表示一下?”
“幸会。”
“幸会。”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但语气并不那么友好,甚至于……有些满含怒气。
纳兰承苏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你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怎么觉得你们二人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只听见纳兰承颢冷哼一声,淡淡答道:“第一次见。”
既然对方都开口了,贺重云又岂会不说话:“承苏你多虑了。”
听这番不知是不是意味不同的话,纳兰承苏撇了撇嘴,放下了从贺重云手中拿回的折扇。
“行了行了,说正经的。皇兄,这次我来找你呢,其实是有事相求。”
纳兰承颢微微挑眉,似乎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求?”
纳兰承颢是清清楚楚,纳兰承苏同他一样,自从出生以来就没求过别人。
况且就纳兰承苏那臭脾气和那德行,有时候即使是嘴上说着求,也每次都是软磨硬泡,硬逼别人就范。
要纳兰承苏真真正正地去求谁,大概得等到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天了。
“是是是。”纳兰承苏也不理会纳兰承颢的不屑,立刻赔笑道,“皇兄,重云有志于朝堂,可惜被商家的身份束缚了脚步,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所以……”
“所以想让我接手?”
纳兰承颢话一说完,就站了起来,走到贺重云身边,沉声道:“站起来。”
刚才被纳兰承苏夸成怀才不遇的文人墨客,贺重云还有些飘飘然,故而并不对纳兰承颢作任何心防,听见他叫自己,便乖乖巧巧地站了起来,然后——
伸腿,发力,勾脚踝。
纳兰承颢猛地将贺重云绊倒在地。
“皇兄!”
纳兰承苏显然是震惊了,又有些怒意,只是压制住没有发作出来:“皇兄,你怎么能这样!重云的腿……”
“四皇子!”
贺重云。坐在地上急忙打断了纳兰承苏,示意他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听贺重云喝止住自己的话,纳兰承苏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闭嘴了。
“抱歉。”纳兰承颢。低沉冷漠的嗓音在贺重云耳边响起。声音虽好听,但不带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并不温柔,“本宫只是想试试你的身手。”
贺重云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只手,不敢相信。
纳兰承颢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也会亲自扶人起来吗?
那只手的骨骼较贺重云的大些,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看得出来是只从来没干过苦力的手。
只不过在指腹与虎口、掌心的位置上,生了一层因常年握剑而磨起的老茧。
这种老茧贺重云太过于熟悉了,可身为太子也需要习武吗?
不再多想,贺重云浅笑着抬起头道了一声“多谢”,正准备把手搭在纳兰承颢的掌心借力站起来时,那只手却突然收回。
随后是纳兰承颢“噗嗤”的笑声:“这么娇弱,没人扶还站不起来了?”
他在戏弄他。
贺重云觉得悬在半空中的手实在是太过于尴尬,又羞又恼,咬紧下唇,自己爬了起来,大喊一声:“纳兰承颢!”
“嗯?”
你有病吧!
出于礼貌,贺重云还是无法把后面这句话说出来。思索片刻,无话可说,他怒气更盛,转身离去。
门口,只见洛风与一个侍卫并排站在一处,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贺重云盛怒之下,也懒得多问,道:“洛风,回府。”
房内。
“皇兄啊,平日里也不见你这样,怎么今日对于重云却……”
“闲的。”纳兰承颢冷冷道。
也不知怎的,一见到贺重云,纳兰承颢就有种想欺负他的强烈欲望,甚至……竟想看他被自己欺负到恼怒,欺负到哭。
纳兰承苏懒得再揣摩纳兰承颢的想法,道:“皇兄,还有一事,贺知肃请你到他府上去用膳,也就是重云的父亲。”
顿了顿,纳兰承苏又继续道:“若皇兄不愿,我去说一声就是了……”
“不必。”纳兰承颢道,“走吧,带路。”
“嗯?”
纳兰承苏迷惑不解,这位不爱与官人商人打交道的太子这是……转性了?
“走不走?”纳兰承颢自动无视了纳兰承苏复杂的眼神,不耐烦道。
“走走走。”
苏城是个水乡,一条清亮的河贯通城内每一个县。百姓的居所分布在河两畔,有水有船有桥,十分美好。
青石板街旁,一众普通民房之中,面积大几倍的贺府赫然出现在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却有一番不一样的风味。
被父亲告知有贵客来用晚膳的贺重云,在门口等了许久,还未见到有人来,无聊得只好蹲在河边,捡了枝树上断下来的木瑟花枝,在水面上拍打出一层层涟漪。
许久,玩腻了水的贺重云终于站了起来,一转眼,竟看见纳兰承颢带着浅浅的笑容看着自己。
不知是蹲得太久腿麻了,还是见到纳兰承颢就腿软了,贺重云竟朝纳兰承颢怀里跌去。
还有什么事是比被羞辱自己的人看见自己玩水更尴尬的吗?
大概就是一个人看你不爽,你却对他投怀送抱吧。
纳兰承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轻轻将贺重云扶了起来。
正如料想中那样,贺重云急忙扔掉了手中那支花,后退几步拍了拍衣袖,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又羞又恼。
接着,贺重云朝纳兰承颢又嫌弃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