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与雪》不知薇

10、傲霜刀

　　来者持着一把玄铁而制的折扇，穿着一袭紫黑的衣袍，系着一件披风，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办事不力的手下。
　　他面容虽生得不错，也算是个好看之人，可那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却令人害怕，不敢多瞧一眼。
　　“诸位，”这人开口道，“我不为难大家，只要大家帮我把这人揪出来，大家就相安无事了。”那人淡淡说道。
　　“哪知道你要抓什么人，倒是你们前来挑事！”一位不知死活的好汉，倒是一马当先站了出来。
　　拿扇的紫衣人不予理会，几名手下纷纷跑到他跟头。
　　“大人，没有发现。”
　　“大人，没有……”
　　“大人……”
　　紫衣人"啪"的一声把扇子打开，目光中露出极度不悦的神色。那些人纷纷吓破了胆，连退好几步，低头沉默着，不敢言语。
　　"继续去搜。"他的话语冰冷而又风力，像一把破开冰川的匕首，不留任何多余的情感。
　　"是！"手下们又纷纷散去。
　　说着，这人摇了摇手中的铁扇，左逛逛，右看看，"参观"着这些客栈里的可笑之人。
　　欺人太甚，简直太看不起人了！
　　江雪尧桌下的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拳头，好像下一秒就会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叶陌风见状，急忙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不知何时，那人竟然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跟前！
　　江雪尧抬头恰好与其目光相对，好似逃出家的兔子遇见了一对狐狸的眼睛，忽而她的背后不由得冒了层冷汗。
　　"哟，这破地方还有小美人？"那人悠悠一笑，竟开口调戏起来。
　　江雪尧知道此人身手定不简单，自己一心只想赶回药宗，并不想与他发生什么冲突，只留下一个白眼转头继续喝着茶。
　　那人不依不饶又走近一步，收起扇子缓步靠近，眼见那铁片居然落到了她下巴上！
　　这人有病啊！
　　不等那人得逞，江雪尧掀起一支筷子便戳了上去，直奔他的眼睛。
　　紫衣人迅速收手，开扇，挡于自己的面前。那筷子打在铁扇上，相似被击败一般，无力地落了下去。
　　"有点意思，带回去！"紫衣人冲着自己手下道。
　　好歹只是个青涩的小姑娘，他就想着伸出魔爪了？
　　只见那人表情犹豫，左右为难。但最后还在一个充斥杀意的眼神下，被迫动起手来。
　　自家大人再怎么不是人，那也是自家的大人……

　　"有完没完了！"
　　江雪尧大吼了一声，顺手又将另一只筷子甩手飞去，正击中一人胸口的中庭穴。倒霉的人被筷子上的力道带着，连筷带人飞了出去。
　　一旁赵衍愣愣地看着，一会看向悠然喝茶的叶陌风，一会又望向正燃着怒火与人大打出手的江雪尧。可若是他不下令，自己也不能擅自出手。
　　江雪尧刚将一人击退，一人又扑了上来，前仆后继不休不止。这群人真是不懂何为武德，竟想以人数取胜，她一边骂着，一边手脚不停地与他们对招，直到身后直逼来一阵杀气……
　　只听茶杯与木桌相撞之声，少年忽而怒喝:"慕天成，你够了！"
　　叶陌风那颗快埋到地里的头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眼之间仿佛能杀死一切的猎物。
　　这人他认识？
　　他这是，生气了？
　　"哟，我当这是谁，‘老朋友’许久不见啊……"慕天成将铁扇收回于掌中，轻哼一笑。
　　叶陌风缓缓站了起来，怒目而视：“姚国境内，还容不得你这般横行。”
　　慕天成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个手势，那些手下便纷纷退了下去。
　　“这小美人是你朋友？不如一起去那我坐坐？”慕天成挑衅道。
　　“你从哪来的，便回哪去…”叶陌风语气冰冷，倒也为被这几句话而激怒。
　　“这不成，”慕天成摇了摇头，“回去怎么交代呢？要不叶大人帮帮我好了。”
　　话刚落下，还没有完全进到一旁群众的耳里，只听到一声尖锐的摩擦之声。等反应过来，那人铁扇与赵衍的短剑在空中擦身而过，直奔叶陌风而来。
　　叶陌风倒也不慌，左手横上刀鞘便给挡了回去。顺势把江雪尧推给了赵衍…
　　赵衍明白了他的用意，立刻就把江雪尧护在了身后。
　　“哟哟哟，不愧是傲霜刀哇！”慕天成阴阳怪气地说道。他特意放大了音量，生怕在座的人都没听清。
　　傲霜刀！
　　众人听见这三字，那些存在感如空气的人又开口说话了，周围瞬间沸腾起来。
　　傲霜刀？有些耳熟，但是江雪尧却想不起来了。
　　慕天成见众人惊讶的表情十分满意，得意洋洋地笑了。他今天若是在这里手刃傲霜刀的传人，自己没准就流“芳”千古了。
　　慕天成又使出一招，那铁扇宛如一轮飞盘而来。
　　叶陌风不急不慢一跃而起，而后在空中踏上木柱，飞身而去。
　　众人没有看清，那横刀是何时从刀鞘中被拔出。没有起招的姿势，没有任何预示的动作，刀已出鞘。
　　一招“燕式”，赶在那铁扇出手的瞬间逼近此时没有武器在手的慕天成。
　　慕天成好像是全场唯一看清那横刀攻势之人，以及其巧妙的角度躲开了致命一击。那铁扇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手里。
　　紧接着又是一招“破式”，横刀携着一股巨力，狠狠地劈中那铁扇。
　　这换做是个其他的人，即使能接下这一刀而不毙命，也足以被这力道废了一只手。
　　而慕天成手中铁扇旋转起来，将横刀上的力都分散到了四周，硬是生吃下了这一招。
　　叶陌风和慕天成在这一招后纷纷后退好几步，刚落脚，两人又对冲上去。
　　你来我往，一招一式之间，居然不分上下……
　　江雪尧这在一旁居然看得入迷，赵衍却保持着戒备，时时刻刻提防着周围众人。
　　她从未见过，一把沉重的横刀，能在速度与力量之间随意地变换，即使是看似笨重的一招“破式”，比其他的相似的刀法更具有力量，也更为迅速果断。
　　那个她打不过的人，接不下的招，在叶陌风的手下，都能被游刃有余地接下。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吗？
　　差距还真不小呢……
　　江雪尧双眼盯着这一次惊心动魄的打斗，心中又在估算着自己与她人的差距。
　　两人打得不分上下，双双绷紧神经，若是一招出错，没准今日就得命丧于此。
　　江雪尧还在出神，叶陌风却是迅速退了出来，拉上江雪尧喊道：“走！”
　　于是江雪尧脑子都还没转过来，就这么被叶陌风拎着，最后塞进了马车。

　　至于她是怎么被拎起来的，自己也不记得了。
　　“驾—”
　　赵衍在外面驾车，叶陌风则和江雪尧待在车厢里，他们面对着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飘忽不定，各有各的心事。
　　“傲霜刀，是什么？”江雪尧还是没忍住问道。
　　叶陌风也不回避，答道：“傲霜十三式，一套刀法，我师父教我的。”
　　江雪尧听完，忽而笑道:“你这招式，名字怎都奇奇怪怪的？”
　　叶陌风摆摆手:“师父瞎起的。”
　　他只知，柳云霜怀里揣着一把横刀，走到哪，见到了什么物，碰见了什么事，灵感一来便揣摩出一套刀法。她是个随性的人，从不拘泥于那些文字，想到什么，便是什么。
　　连他的名字也一样，连她的离去也一样。
　　“那你师父得是当今一大高手啊，可是从没听师父说起过……”江雪尧说道。
　　叶陌风面不改色答道:“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抱歉……”江雪尧发现自己问错了话，尴尬得低下头去。
　　“没事，我都忘了。”叶陌风笑了笑，“这套刀法还是她给我留的刀谱，然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夸自己都能这么的不遗余力，不愧是他啊。
　　江雪尧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不知道比自己强了多少倍，自己就宛如一只出生的牛犊，凭着一肚子骄傲横冲直撞。最后撞进了虎穴里，还得等人被人救出来。
　　这下，她又欠了此人一个人情。
　　江雪尧不敢看他，叶陌风倒是盯着江雪尧盯了许久。
　　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直芳华的年纪。江雪尧没有一张能够迷倒众生的面容，气质确是独特的，宛若清水浮出的芙蓉花，清绝脱尘，走在街头也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番。
　　他已忘了自己师父的模样，那会自己三四来岁的孩童，又不似领家的孩子向往这个世界。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师父和手中的那把傲霜刀，一把漆黑而又雪白的刀。
　　可江雪尧的出现，像是一场偶然地意外，那些快要消失在他心底的火种，又重新燃烧。
　　世人好像都说，自己师父是个大美人，嫁了个东都年轻有为的将军。有多美啊？他这些年无数次尝试回想起她的脸，可是他只能看到熊熊的火海，与漫淌一地的鲜血。十七年已至，从前的往事已经悄无声息的远去，包括有的人，有的事……
　　好像还有时时在耳边响起的婴儿的哭声。
　　他倒是想起来了，师父还有个孩子，可是那孩子去哪里？现在是死是活？他曾经不是没有想过找到那婴儿，可是世间万物，千变百态，自己不过区区凡人，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更无法帮别人逆天改命。
　　车上的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自己的故事。

　　突然，一阵颠簸，把二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叶陌风谨慎起来，拿起一旁的刀，微微掀开车帘。
　　江雪尧透过缝隙，只见一名穿着白衣的少女只身挡在马车前。
　　少女比起来比江雪尧还矮上半个头，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对琥珀色的眼睛。从穿着打扮来看，并不像是中原人。
　　“柳云霜是你什么人！”那少女大吼道。
　　柳云霜，便是叶陌风师父的名字。
　　叶陌风不说话，坐在车里打量着此人，反倒是自己身后的江雪尧先开了口:“慕天成抓得就是你？”
　　那少女现在原地，支支吾吾道:“是我，你是叶陌风？”
　　江雪尧瞧了瞧他，只听他问道:“你认识我？”
　　“姑姑说，让我来东都寻一把刀，找一个人。”少女支支吾吾地说道，“她说这把刀，能洗尽南疆冤魂……”
　　“你是谁？”江雪尧又问。
　　“我叫孙杳杳，”少女犹豫了片刻，“是……是白黎族的圣女……”
　　白黎族江雪尧是知道的，若算起来，他们甚至与药宗还是同脉同源的关系。可位于西垣南疆的白黎族，为何会被西垣的人追杀，逃到此处？
　　“白黎族被……被灭了门……”孙杳杳沉下头去。
　　听到此处，叶陌风面色一沉，极其难看。
　　为何一直不问世事的白黎族会被西垣灭门，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归属与西垣？
　　一定不会这么简单！这背后所牵扯的或许是药宗，又或者是其他更大的势力。
　　“你上来吧。”江雪尧说完看了眼一旁的叶陌风，倒也没见他反对。
　　孙杳杳有些吃惊，但如今值得寄人篱下才能寻得报仇的机会，便也顾不得面子，坐上了马车。
　　等少女上了车，江雪尧才瞧见她的模样。虽然孙杳杳面上系着白纱，但也能从那副剪水秋瞳中看出一丝惺忪的模样，应当是长时间的疲惫奔波所致。
　　“你们要，去哪？”孙杳杳吞吞吐吐地问道。
　　“药宗。”叶陌风答道。
　　孙杳杳顿时一惊，转头看向一旁的江雪尧：“你是药宗的人？”
　　江雪尧点点头。
　　孙杳杳不再说话，只是自己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可江雪尧知道，孙杳杳上马车的动作一定会被那些隐藏于黑暗之中的人看见，自己北上之路也会更加困难重重。但是，她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让自己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视而不见，让他被那群凶神恶煞肆意追杀下去。
　　叶陌风在看见孙杳杳的那一刻，便已经猜想到了。也许孙杳杳的出逃，是西垣那边早已精心安排好的，这一切都发生得过于巧合。但白黎族的这位少女，却依然被蒙在鼓里。
　　他们想要什么？叶陌风得做这坐观垂钓者，等鱼儿上钩。
　　白黎族就好像一枚弃子，用它的生命来换取下棋人最后的胜利。
　　天地之间，可不就如同一张棋盘么，世间万物皆是权利的棋子。而那些布局之人，会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掉一颗又一颗的棋子。这些棋子对他们而言，毫无生命的价值，唯一的价值，便是为他们的胜利铺路。
　　可大多数都人，都是这样的弃子，命运被人左右摆布着。只有极少数且极幸运的人，能在胜利的最后一刻还停留在棋盘上，看到权利者丑陋的笑容，但也仅此而已……
　　也许只有下棋之人，才能看到棋局之间的秘密。
　　那么自己呢？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一枚弃子？又或者幸运些，成为那些活着的棋子？
　　又或者，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看破棋局之人？
　　叶陌风想来觉得有些可笑，在这世间究竟要怎样，才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又要怎样，才能去改变他人的命运？手里的傲霜刀，真的能行吗？
　　而江雪尧呢，她的心情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在映夕小境，论武学论药理，她都是众弟子中的佼佼者。自从来到了东都，来到了涂州，她遇见了与她打得不相上下的两兄弟，遇见了强她百倍的慕天成，遇见了赵衍……
　　还遇见了，深不可测的叶陌风。
　　她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好像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
　　“她是谁？”
　　“药宗弟子。”
　　又或是被人喊道：“修云指，看来你是陆止行的徒弟。”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当众人见到她，见到修云指，联想到的是她江雪尧的名字？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从药宗的名声里走出来，从师父的庇护下走出来，让自己独挡一面？
　　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觉得，这一切也许最后，都可能只是她的幻想。
　　命运就是这样，平庸的人注定平庸，不凡的人却又注定伟大。
　　人与人的差距，有些时候一眼便知。
　　江湖上芸芸众生，能被世人所牢记的又有几人？也许这位孙杳杳在白黎族是受到教徒的尊敬，可是如今呢？她在外人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命运悲惨之人，遭到仇家追杀罢了。
　　自己有没有可能，能够以自己的力量被世人所知晓？
　　自己有没有可能，能够以傲霜刀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己有没有可能，能够为教中的生灵报了这血海深仇？
　　一辆马车之上，三个人各有所思。
　　他们三人就像是透着诱惑的鱼饵，直奔寒山而去，等待着那些贪婪的鱼儿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