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吉法师

77、[76]

　　欲因循故事，坐膺天禄，其事不成，自贻伊咎。
　　——唐·刘知幾《史通·疑古》

　　.

　　「哦、这就是回答？」
　　石韫玉眯起眼睛，过了半晌才压抑了内心深处恶心想吐又想随手砍人的冲动，最后连自己都感到神奇的，竟然嘴角还能浮出微笑。看着眼前半疯不癫的郝潜蛟，突然倒觉得怜悯起他来了。
　　「下官等候王爷发落。」
　　「很好。」
　　真是见鬼了，你一个叛国的县令，一个贪赃枉法的混蛋，倒给本王玩什么英勇就义的戏码？石韫玉弯下腰随手捡起了一张从郝潜蛟手里漏出来的小纸片，塞到郝潜蛟面前。
　　「郝大人，这不是还有一张？快吃了它。」
　　郝潜蛟大约真的是已经神经不正常了，猛地从石韫玉手里把那张纸片抢下，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那郝大人你好好休息，本王过会再来看你。」

　　何安息却已经不在帐子外面了。石韫玉原本想把一肚子怨气都冲肯定会不识好歹地废话连篇的何安息发过去，结果现在却只能重新又憋回去。他扫了眼四周的士兵，发现他们里面的大半都在偷偷用眼角打量自己，显然是好奇在帐子里发生了什么。
　　「喂、你！」
　　现在石韫玉也懒得计较这种事情了，他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士兵。
　　「过来。」
　　「是。」
　　大概是因为石韫玉表情好像要吃人那样，那个士兵虽然应了一声，但却畏畏缩缩磨蹭着不肯走近。
　　「快点过来。」
　　石韫玉才没有耐心等他鼓起勇气，眉头一皱就要开口训斥。
　　「呃、是！」
　　干嘛啊，不过就是叫你过来，为什么一副视死如归的奇怪表情？石韫玉的怒气噌噌地就从心底某个阴暗的角落冒了出来。
　　「本王就这么吓人么？」
　　「是……啊不、没那回事。」
　　「本王不过就是要吩咐你点事而已，用得着面如土色还两腿打颤发软嘛？」
　　说着石韫玉用脚踢了踢那个可怜士兵的膝盖。果然，他差点就这么倒在地上了。
　　「真是的。」
　　这群胆小鬼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
　　「谢、谢王爷！」
　　真要是现在就扬言要杀了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立刻就吓得屁滚尿流晕过去了。石韫玉起了玩心，又觉得这样太孩子气，要是说出去也很丢脸，就咳嗽了两声，自己把自己的那个念头给否定了。
　　——还是白瑜和何安息比较好玩。
　　「你给我进去看着郝潜蛟，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是！」
　　虽然害怕刚刚才发出过恐怖声音的郝潜蛟会不会已经疯得不认人、看见谁都像疯狗那样咬上去，不过那个士兵想想就算那样也比忤逆看上去就心情奇差的十五王爷要来得安全，因此连个迟疑都没有就点头领命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
　　啊、王爷难道要反悔，现在就要了我的小命？听见石韫玉叫住自己，那士兵的腿又有些软。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眨巴着可怜的小眼睛，认命地等着石韫玉吩咐。
　　「何安息呢？」
　　「啊？哦……是说那个江湖大夫？不不、是何先生？」
　　「江湖郎中就江湖郎中好了，有什么好改口的。他人呢？」
　　想到何安息给人的印象也就是个江湖郎中，石韫玉的心情也不知道为什么稍稍好了一些。
　　「刚刚将军派人来找他到帐子里去了。」

　　「我……我错了嘛……」
　　白瑜有些心虚地认了错，眼睛就一直盯在何安息的手里。何安息正在替雷瑶包扎，那是刚才白瑜突然恼起来用拳头捶裂开的伤口。
　　「只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而且还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家伙，反应那么大，白白真是给小生丢脸。」
　　而作为他先生的何安息则一边替雷瑶包扎，一边数落白瑜的不镇定。
　　雷瑶看见白瑜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好心地替他解围。
　　「何先生，伤口只是裂开了一些而已，您不用这么责备他的。」
　　「说到这个，小生更不得不说他两句了。白白你好歹也是个大夫，这种事自己不能处理么？还敢说自己要做随军大夫呢，要是让皇上知道你现在的表现，说你欺君把你的脑袋斩了你都没话好说。」
　　「我知道错了啦……何先生您就别训我了好不好？再说要不是因为是雷雷的事，我才不会这么不中用呢。」
　　「是么？」
　　何安息才不信白瑜真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呢。明明从头到尾就是个任性又被宠坏的胆小鬼，也不知道石韫玉从哪里看出他可以到战场上来，还居然替他做了担保。
　　想到石韫玉，何安息更觉得白瑜这么不中用很给自己丢脸。还不知道郝潜蛟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因为白瑜做的这种蠢事被叫到这里，比任性当然不输给任何人的石韫玉说不定都气炸了。
　　「当然是真的！」
　　「白白你也少说两句。」
　　虽然白瑜确实有错，不过现在的何安息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相当不耐烦，而且浑身都是刺。像这样的何安息，白瑜当然说什么错什么。雷瑶尽管不清楚原因，却很明白这时候最重要的是让何安息清静一些。
　　「什么嘛……雷雷也怪我。」
　　知道自己做错了，白瑜的闹腾大半倒也是因为底气不足，总觉得这么默默呆在边上好像罪过就会越变越大。结果现在连雷瑶都让自己别说话，肯定是自己做的事情实在太蠢了，害得雷瑶都不喜欢自己了。
　　白瑜一边委屈地停下叨念和辩驳，一边就胡思乱想着退到了边上。

　　「这又怎么了？」
　　自己才走多久啊，怎么雷瑶的伤口都裂开了？石韫玉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不知道是怎么发展而来的现状，扫了一眼在场的三人。
　　「没事。」
　　在何安息开口之前，雷瑶先答了一句。
　　「你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看了一眼满脸委屈坐在边上的白瑜，石韫玉大概也明白了些。
　　「白白你啊、」
　　「怎么连你都说我不好！我不理你们了！」
　　白瑜干脆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就把他堵在了那里，闹着脾气直接转了个身，背对他们坐着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确实应该好好反省一下。」
　　还觉得自己很委屈的石韫玉瞪了眼摆出老师架势的何安息，走到白瑜身边陪着他坐下了。
　　「没说你不好啊，我知道，是雷瑶太脆弱了。」
　　「不许你说雷雷的坏话。……而且这个听上去也不像在安慰我，比较像在嘲笑我。」
　　「哪有嘲笑你？我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干嘛要嘲笑你嘛。」
　　「知、知道了你就会嘲笑我了。我不要理你了。」
　　因为连白瑜自己都觉得如果做出那种蠢事的是别人，他肯定会狠狠嘲笑那个人，所以总是借机欺负他的石韫玉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虽然他是很想找借口说人嘛有时候总会犯犯傻啊什么的，可是因为这种犯傻害雷瑶又受苦了，他都内疚得要命了。
　　「乖啦，我不嘲笑你。谁嘲笑你了？你何先生是不是？嘲笑你的都是混蛋，你就别生我气了。」

　　「真是亏得王爷还能跟他这么说话呢。」
　　何安息打完绷带上最后的结，嘟囔了一句。雷瑶在心里对此也深表赞同，看了看那边毫无理由就同仇敌忾了的两个背影，苦笑起来。
　　「那，小生先出去了。」
　　「何先生，请先等一下。」
　　雷瑶说着又看了白瑜他们一眼，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您刚才为止都是和王爷在一起吧？」
　　「……是。」
　　「你们在干什么？」
　　「哎？」
　　「王爷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我想应该不会是被欧阳吓到了的。你们在干什么？」
　　尽管何安息打算用无辜的表情把雷瑶的问题混过去，毕竟石韫玉没有要把他们做的事情告诉雷瑶的意思，可是雷瑶直直盯着他，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到说法把雷瑶对付过去。
　　「那是王爷的事情，小生不好说。」
　　「不好说也得说，在这军营里我是将军，他只是监军而已。」
　　蒙混过关好像也行不通。这时候应该说实话吧？何安息想起石韫玉刚才那个快要吐出来的反胃表情，就觉得让他一个人做那种决定太勉强了。可是石韫玉不肯告诉雷瑶显然也是对此有相应的考虑，那他多嘴的话似乎又浪费了石韫玉的一片苦心。——不过王爷有那种东西么？何安息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雷瑶注意到他的犹豫不决，坚决地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告诉我。」
　　「您伤还没有好，不用为了那种事操心的。王爷会处理好的。」
　　「就算是那样，你也得告诉我他在处理的是什么事。」

　　何安息是口风那么紧的人么？雷瑶一边逼问，一边想着何安息这么坚定地想要保守秘密的原因。或许确实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但更多的好像又不是那样。不管怎么说，雷瑶都不认为何安息会对自己那么体贴，他又不是每次都会好心办坏事的白瑜。

　　「王爷只是替雷公子向郝大人问话罢了。」
　　最后，何安息叹了口气，这么小声地说了一句。
　　「问话？」
　　「只是问话。」
　　「问出什么结果了么？」
　　问话还能把脸色问得那么难看，那个郝潜蛟到底有多能替人添堵啊。
　　「小生不清楚，刚才王爷又去见了郝大人，小生就过来了。」
　　「……你们、别做多余的事。本来把他扣下来就已经很勉强了，万一他到京城反咬一口的话，王爷是什么都不怕，何先生您却不一定。」
　　「是，小生明白。」
　　何安息垂手站起来，向雷瑶行了一礼。

　　「你们两个悄悄话说完了？」
　　雷瑶这时候才注意到白瑜和石韫玉早就已经面向这边了，也不知道盯着他们两个多久了，反正白瑜的表情是不太好看。石韫玉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还没等雷瑶回答，就又摸了摸白瑜的脑袋。
　　「你看，你家雷瑶都快移情别恋了，你就别理他了。」
　　「雷雷才不会那样呢，又不是你。」
　　「关本王什么事啊？」
　　这种没营养的架、也只有石韫玉会那么高兴地和他吵起来了。雷瑶叹了口气，向白瑜招招手让他过来。白瑜看见雷瑶好像不和自己生气了，立刻丢下石韫玉走过来坐下了。
　　「我绝对不会再害雷雷的伤口裂开了。」
　　还自顾自这样下定了决心。

　　「真是受不了他们两个。」
　　石韫玉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寂寞了，瘪瘪嘴这么轻声念叨了几句，又眯起眼睛站起来，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何安息，跟我出来。」
　　「是。」

　　「王爷，郝大人……」
　　「你刚刚跟雷瑶说什么了？」
　　「哈？」
　　连白瑜都没有追究的事，石韫玉在计较什么啊？何安息难得地愣了愣，不清楚石韫玉这么问的时候是希望得到什么结果，不过反正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否则石韫玉一定会生气。——其实石韫玉对雷瑶真的只有发小的情谊么？何安息又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在说白瑜这样下去就糟糕了的事情。」
　　「那种话不必压低声音说吧。」
　　「让白瑜听见的话会折腾死的。」
　　「你又不怕变成那样。」
　　自认为撒谎的时候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绝对天衣无缝的何安息皱了眉。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令石韫玉察觉到了自己的谎言么？不、没有那种可能。
　　「雷公子不愿意。」
　　石韫玉把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问。
　　「……算了，你没说不该说的话吧？」
　　「不该说的话是指……小生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面对露出天真表情的何安息，石韫玉实在不喜欢总是轻易认输的自己。
　　「郝潜蛟的事本王会处理好的，不需要雷瑶去担心，更不需要他插嘴或者做什么。那种恶心的家伙，雷瑶根本对付不来。你明白了么？」
　　——无论怎么看，都是爱护有加的发小啊。
　　何安息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自己都觉得小心眼地嫉妒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自己跳进何先生这个坑里爬不出来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