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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截止1月22日21时,国内25个省(市、区)累计报告新型冠状病毒的肺炎确诊病例571例……”
      郑典去卧室阳台照料完了沿阶草,转回客厅,拿起压在泡面盖子上的遥控器并揭开盖子开始吸溜泡面。
      “其中重症病例95例,死亡17例,均来自湖北省……”
      手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桌布上不安地摩擦。
      郑典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封哲”,毫不犹豫地挂断了。
      又震,又挂断。
      那边好像被气到了,消停了好一会儿没动静。然后发了条短信:“你真的不回来吗?我们很需要你!”
      泡面的热气给手机屏幕结了层薄雾,郑典用袖子擦了擦,划开屏幕:
      “不去。”

      郑典原是同济医院神经科的一名医生,一个多月前从医院辞职。
      说起来也很奇怪,前一天还高冷无情拒绝得很痛快的郑典在这时却出现在了同济医院门口。
      现在时期特殊,门口保安亭值班保安注意到了杵在大门口的这人,刚要问两句,郑典便提腿就走了。
      唐保安挠了挠本就秃得不剩什么的头,拉着旁边确认着:“诶这个是不是郑医生?”
      王保安赶忙探头出去,却啥也没瞧着。

      郑典转悠了一圈,来到了居委会。
      居委会主任是个很热情的大姐,约摸40岁,梳着高马尾,脸被冷风冻得红扑扑的,手却还在奋力地写。
      郑典刚想把窗给拉上,大姐便制止道:“诶别关!最近居委会很忙,住户们询问的问题很多,像您这种来找我登记做志愿者的我又求之不得;您关上窗了等下我在这里打瞌睡怎么办?”
      她把写好的信息表交给郑典确认一遍,然后在电脑上存了底:“您先在家等等,有需要您的地方我会给您致信,还请您手机随时保持畅通。”
      郑典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把震动改成了响铃。

      一月末的天最冷,虽然气温不算太低,但是会恼人地下些小雪,在人们领子上就化了,潮潮的,冷冷的;寒气能浸进人骨子里。
      但郑典没打伞,直接草草地拢了外套上的帽子,迈着小碎步跑回了家。
      今天他拿出了冰箱里的火腿和白菜,花了难得的耐心来细细熬一锅汤。
      锅里慢腾腾地沸着,气泡长久才浮起来溜一圈,似乎这样才能使香气更加浓郁深沉。
      记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刘教授对他们这群学中医的学生最好,会从家里面带阿姨做的泡鸡爪和骨头汤,汤里面总是不计成本地放火腿、蹄筋之类的东西。有一次郑典和同学去拜(蹭)访(饭)才知道,刘教授和妻子膝下无子,所以真的是对他们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
      郑典盯着透明的汤锅盖出了神,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叫得震天响他才意识到锅里的汤已经滚到快溢出来了,他赶忙关了火接了电话。
      “郑先生吗?现在有个任务亟待您帮忙,我们需要五个接送医生上下班与送患者回家或就诊的志愿者,这很可能会和病毒直接接触,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您说您会开车,那请问您接受这个任务吗?我们不勉强的。”
      郑典拿着手机出了厨房,以免手机又沾上雾不好操作:“我愿意干,什么时候需要?”
      “现在。抱歉,如果您还未吃中饭我可以请您吃,不过现在得先来。”
      郑典马上翻出了饭盒:“不用,我刚煮好,打包就行。”

      郑典第一次工作是送一个发烧的小姑娘去医院。
      那女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居委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负责陪她去医院——小女孩家里只有老人,去医院感染风险很大;又临上封城父母在外地回不来,只能让居委派人来。
      到了医院门口,已经联系好的全副武装的医生接过小女孩并向他们道谢,前台志愿者又拿了几瓶酒精、免洗洗手液送给郑典,并嘱托了许多消毒防疫要点。
      其实郑典是医师出身,这些东西不说他也知道,但他还是听得很仔细认真,并把要点记录下来,同时嘱咐他们保重身体。
      这回唐保安与王保安终于真正看清了人,开心地招呼道:“郑医生!郑医生!最近怎么没见您来上班啊?”
      郑典支支吾吾地含混着,只说:“有点事而已,有点事。”

      这样的工作过了一周,郑典也是送去病人与医生,但接回来的只有医生,而且有一些也接不到了。郑典喷好酒精和消毒液,用狠力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背,对着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难得是个好天,天边的夕霞如杂志上美国大峡谷那样绚丽灼眼,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您就是来接我们回医院的吗?我们是广东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志愿队……”
      听着这声音,郑典猛一转身,和来人差点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对不起……诶等等,郑师兄??!”
      “芷晴?”
      俞芷晴刚想抱个满怀,突然想起现在的情形特殊,赶忙顺势转了个圈:“太幸运了!这里也能见到你!你现在在哪工作呢?!”
      郑典挠了挠头,有些仓皇地转身打开车门:
      “我之前在同济坐诊;现在,已经不当医生了。”
      这话对俞芷晴像劈了个雷,她傻愣了几秒,差点掰着郑典质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当了?我们那群学生就你学习最好,你是刘教授钦定的前途无量……”
      郑典在车里向另一面车窗整理好口罩,默不作声。
      同行的医生悄悄拉了拉她的衣摆,好说歹说把她弄上车了。

      郑典此刻很想抽根烟,但不能抽;于是他只好说话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像他们这样的车;风打个卷儿也都只能扬起些浮尘,撩不到人的衣摆或街边闹市的烟火气。
      他降下了点前车窗,后座的小师妹还在抽抽搭搭的哭,眼泪把口罩都濡湿一点。
      “……怎么说起呢,我虽然管神经科,但我收治的病人大部分是什么神经衰弱、有睡眠障碍、心理疾病的人,搞得我像精神科的。
      “其实也难怪,毕竟很少人会接受‘我精神不正常’这个诊断结果,会归为自己是不是脑子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者神经出现故障了,然后自己睡不着,精神错乱。
      “其实也有一定依据,而且也属于我的专业范围,我坚信自己能通过自己所学治疗好他们。
      “可是与我想的不一样。”
      郑典忍不住又降了一点车窗,搓了一把脸,长长地叹着气。
      温差凝结成的水汽被冬风裹挟去远方,在眼前稍纵即逝,又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们有认真吃药,认真听医嘱;但是没有结果。
      “好多个病人对我说:‘郑医生,对不起,但我真的撑不住了,您开的药没有用,可以直接给我开安眠药吗?’
      “然后呢,就都没有然后了。他们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了呢?”
      郑典一辆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四周没再有别人来等。
      就像现在,人都去哪了呢?
      没人回答,也没有人能回答。

      师妹换了一种原因哭,然后突然觉得自己要振作起来,借来纸巾把自己打理好,换了一个话题:“师兄,我现在在广州上班,我厉不厉害!”
      郑典勉强抿嘴笑了:“广州郊区吗?那是挺厉害的。”
      师妹闻言便要揍人,郑典一躲:“当心,我发车了。”
      俞芷晴一路上一直恨恨地争辩自己工作的是广东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是广州市非常好的医院,被同行的医生和郑典打趣了一路。
      临下车的时候,俞芷晴突然又想到什么:“诶呀,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最喜欢和教授一样种麦冬,种的还特别好,现在种得怎么样了,还在种吗?”
      郑典闻言一拍头:“完了完了,我这几天忙昏头都忘给它浇水了!给枯死了吧!”
      俞芷晴难得见他焦头烂额,暗自打了个趣,随即劝道:“别急师兄,教授不是说过这麦冬草也叫沿阶草,生命像野草一样‘贱’,很好养活的嘛!”
      但是郑典仍心事重重地走了,同行的医生都是女孩子,争着问:“你们俩认识啊,大学认识的?关系好吗?”“郑医生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诶你们烦不烦!”俞芷晴往酒店快步走远了几步,没想到又被围上来了,只好回答着:
      “他人很好,大学的时候刚开始很开朗,但越学性子越冷淡了。”
      “怎么个开朗法?这是个什么问题……反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开学自我介绍给我们解释他名字的由来……”
      “他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六岁要上学才给我上了户口,我父母又不识字,就让户籍科的警察帮我取名字;那时候正赶上03年非典,那民警就排出了一排名字,什么郑非非郑典典郑非典郑典非让我爸妈选,最后挑了郑典典,又怕太娘气,就去掉了一个典。’”
      于是听的人都哈哈笑着围成一坨,更有甚者要微信号,被俞芷晴笑着打回去了。

      郑典给车和自己周身消好毒,把鞋子套好塑料袋放在门角,然后立马跻上拖鞋冲进卧室去看他的麦冬草。
      虽然师妹已经讲过了,但郑典看到一周未管却绿意仍然盎然的麦冬草还是呆愣了好一会。
      他拿出喷壶喷了点水,然后抓紧时间洗漱完毕上床裹紧被子。
      尽管在寒冬,郑典仍然保持着在大学上学时的习惯,开着一点窗睡觉。
      微风悄悄地鼓动起一点窗帘,夹杂着外面寂静的风雪与麦冬草窃窃私语聊以慰藉。
      郑典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隐约闻到了青草的清香。
      很奇怪,百合科植物叶子一般是没有气味的,但沿阶草的叶子味道仍能让人闻见。
      微风停下来了,郑典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忽然,外面的动静好像有点不一样——
      “啊——kua——”
      窗户隔开了不少的声音,郑典心中微微一动,起身拉开了窗,在窗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这会听得清楚了一点: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是国歌,是国歌!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位小伙子好像呛住了风,声音断断续续地、愈发有些嘶哑。
      郑典忍不住也大声地接了下去,一嗓子喊的破了音:“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郑典楼上的住户也拉开了窗,大声合唱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国歌变得愈发洪亮、清晰。
      原本灭着灯的屋子打开了灯,拉开了窗,人们都向外大声地喊着、歌唱着、宣泄着、奋斗着。
      每个人都热泪盈眶,也有人痛哭出声,但他们与自己的家人紧紧地攥着手,传递着彼此的力量。
      这个晚上不再死寂、不再冷清,反而到处充盈着绝处逢生勇往直前的力量,到处歌颂着祖国与生命,到处都是反抗与奋斗不息的人民。
      郑典临睡觉的时候,那个恼人的大学舍友封哲又连连发了一串短信:
      “我们这里三栋楼唱了半个钟的国歌!!我好兴奋好感动啊啊啊啊!!!!!”
      “我看到你接送医生了,原来你在干这个,挺不错的!注意安全啊!”
      “怎么样,你回不回来上班!”
      郑典笑着抹了抹眼角,回到:
      “有什么稀罕的,我们也在唱。”
      “你也保重。”
      “等这次疫情结束吧,我送完这一批批的人就回医院上班。”

      今天是郑典工作的第三周,他接到了一个不寻常的任务,这让他很是有些兴奋——
      接一个治愈的老太太去酒店隔离。
      老太太高兴地边一手拥着花一手不住地抹眼泪上了车,身旁一个居委会的小姑娘也高兴得有些泣不成声。
      郑典觉得今天很有不同的意义,刚想下车去扶便发现腿有点软。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他最后还是在车上没动,热情地招呼着两人,准备发车。
      “诶郑医生?!”那位陪着上车的小姑娘突然叫出了声。
      郑典惊讶地看过去,发现这位女生的眉眼有点眼熟——
      “张亦桐?”
      “是我,郑医生!好久不见啊!”
      郑典是真的有点意外了——这是他辞职前收治的最后一个病人,他以为他收治的病人都不见了;原来,好像不是的。
      意识到这点郑典突然有点难以自抑,甚至激动到有点想吐。
      “……我后来去医院找过您,却没找到,也没找到有认识您的;后来我越来越忙,总是忘记再去医院看看……”
      郑典拍了拍有点激动得发昏的脑子,顶着舌尖说:“你周二去的吧,我同事不当值;我因为有点事已经辞职了。”
      张亦桐抿嘴笑了笑,说:“我早料到您会辞职,那时接诊我的时候我记得您的状态好像也不太好,……”
      郑典看了眼后视镜,却突然发现眼前有点打转,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骤然凉了半截;只想着赶快把她们送回去,别再被自己感染了。
      “刚开始我还不信中药能治好心上的毛病,但是没想到您真的做到了!记得您还让我种麦冬,说睡不太好还可以拔一棵煲点汤助眠,我现在还种着呢……
      “我当时就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明明自己也很难受很不好也会让别人开心逗别人笑给别人治病,……我那时还说您需要去休个假,看起来状态好像不太好。……
      “郑医生,郑医生?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郑典一下回神,甩了甩头:“不用。过了这个路口就到了,你们准备一下。”
      眼前越来越糊,张亦桐有些焦急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打转;“郑医生,您现在的状态真的很不好,……郑医生?”
      到了地方,郑典撑着停好了车,说:“来,你们去吧,我……”
      刚推开车门,郑典便一头栽了下去——
      “郑医生!”
      “小伙子!”
      “先生!”

      2月5日,郑典被送入同济医院就诊,当日确诊。
      病人确诊后病情急速恶化,两天后被送入重症加强护理病房,三日后转入时休克昏迷状态。院方采取ECMO支持治疗,期望在死神面前能要回这条人命。
      一周后2月17日,郑典ECMO血流速突然快速降至0.2升/分。院方立即组织抢救,直至当日21时16分,病人心率仍为0,宣布临床死亡。

      一个多月后。
      今天的日子必须值得书写下来——4月8日,武汉全面解封。
      今天墓园来了挺多人,尽管现在才早上7点,已经有不少的人捧着花束拾级而上。
      居委会大姐是最早到的,她在那片新的坟头每一个逝者墓碑前都放了一枝花,并双手合十默念着什么。
      最后一个是郑典的。
      墓碑上放的照片竟然是他的大学照片,那时他意气风发,脸上是连灰白都挡不住的朝气。
      大姐揉了揉今天就没干过的眼睛,蹲了下来:“诶,郑先生这里怎么长这么多草,没人来打理的吗?”说着边要动手拔。
      “诶大姐别拔!”俞芷晴从另一边跑过来,“那是麦冬草!”
      这位很爱哭的小师妹在郑典的墓前却很争气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拉着郑典大学舍友,也就是她刚交上的男朋友封哲席地坐了下来。
      封哲搓了一把脸,拿出带的布细细地擦着郑典的墓碑:“他最喜欢这种长得不好看又没什么用的草了。”
      “怎么没用了?”张亦桐提着一袋苹果含着泪笑着走过来:“我是他曾经的病人,吃麦冬吃好的。”
      封哲笑骂了一声:“瞧吧,你们这些女同志总是站在郑典那一边的,他郑典真有这么大魅力吗?”
      他强笑了几声,笑容愈发有些发苦。
      张亦桐掏出了苹果一人一个:“刚才洗干净了的,都还没吃饭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大姐接过苹果道了谢:“谁说不是呢,我一大早赶过来就为了扫个墓,等下还要回去上班。”
      封哲一口啃下去半个:“听到没老郑,我们等下就要回去上班了,羡慕不?”
      照片上的郑典仍然张扬地笑着,晨间的阳光也张扬地来凑热闹,更显得笑容生动帅气。
      俞芷晴泪水终于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封哲攥紧了女朋友的手,轻拍着说:“别看他现在这么得意,心里肯定羡慕得不得了;我跟你讲,他和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冬天开着窗睡觉,就为了不睡过头多记几个知识点以后治病人,这种人,他变不变态?”
      俞芷晴笑骂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像个懒虫!”
      照片上的郑典仍旧笑着不说话;微风拂过绿草和阳光,和匀了揉碎进每个人的眼角,也混进了墓碑上的刻字——
      “他与非典牵绊一生,从名字到生命,都与其有着不一样的联系;
      “曾经充满欢乐与美好的日子有我们一起走过,
      “曾经迷惘和痛苦的日子使我们涅槃重生;
      “我们会更加珍惜生命和时光,继承你的理想与信仰奋力前进,共同望见不一样的祖国和人生历程。”
      阳光越来越暖,炙得墓碑和地面暖烘烘的,还带着浅淡的花果香;大家直起身挡着眼睛仰头望去,望见了远处大片开放的白梨花。
      原来冬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春意已经如此浓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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