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秘密生活》梦与神思

2、第 2 章 精神世界像

　　第一次听说代慕兮是从朋友伽蓝那里。那年郑安山25岁，五年前他发布了首张个人专辑。更早之前，他是一个在餐厅打工的落魄青年，喜欢穿连帽衣，听古典乐，说话含糊不清，路上遇见漂亮女生会害羞，假装酷酷地目不斜视走过去。
　　郑安山一有时间便弹钢琴，写曲子。休息日，他喜欢骑自行车去打篮球，清爽的海风，晚归的夕阳，他把自行车停在海边，独自坐在沙滩上哼唱自己的歌。海面浮起苍白的月亮，满目星辰闪耀，安山双手撑地，向后仰去。很想去幕后作曲，什么时候才有人听他写的歌。明天还要去餐馆，安山幻想着正在吃饭的顾客忽然站起来随意蹦跳，相互笑着唱着他写的歌，老板点头打节拍，回头对安山说，不错哟。
　　他哧地笑出声，不远处的情侣回头看了他一眼。安山故作淡定地咳嗽一下，骑车回家。
　　家里的灯已经亮了，母亲师容在等安山回家。师容是中学美术教师，从安山4岁起每天监督他学习钢琴，带他看画展，她告诉安山，将来不一定要大富大贵，但要懂点艺术。
　　“精神世界像一个荒漠，有的人任它荒芜，但你要找到绿洲，种上粮食和花草，必要时，去建一座宫殿。”师容说。
　　小时候的安山不能理解师容，他不是不喜欢音乐，而是他喜欢的东西太多了。漫画不好看吗，游戏机不好玩吗，为什么小伙伴们可以在外面疯跑着玩一天，他却要坐在板凳上一遍遍练钢琴。
　　想玩，又想让母亲开心。师容带安山去音乐教授邱先生家里学古典钢琴，他们坐上公车，安山拿出乐谱看，记好了合上谱子，双手在大腿上练习。有时，安山看向窗外，座座高楼阻挡视线，他更喜欢乡下风光，水牛在悠闲吃草，农夫在梯田劳作，稻子成熟时收割机突突辗过金色的稻田，一个赤脚打凉拖的人摩挲手中的稻米，说今年收成不错。安山有点想外婆了。
　　走下公车，他们路过一个山丘起伏的公园，安山抬头看见一架飞机缓缓斜行在寥阔天空，他停下脚步张大嘴巴抬头张望，飞机不见了，师容牵着他的手，耐心地说走吧。
　　初二时，安山的父母离异，那晚一家人很沉默，父亲郑庸问安山的选择。安山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师容，小声说，选妈妈。师容弯腰抽纸巾，她转过去头，肩膀时不时抖动一下，很细微地抽噎着。郑庸去房间收拾东西，半小时后，他把安山叫进去。
　　郑庸问：“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到现在你脚上的鞋还是我刷的。”
　　安山很难受，说：“我走了，妈妈就剩自己。”他想留下来保护妈妈。
　　郑庸翻出钱包，掏出一沓钱塞进安山口袋里，说：“别乱花，别告诉你妈。我的手机号你背会了吗？”
　　那些数字早已印在安山脑子里，他流利地背出。
　　“有事打电话，我会去看你。”
　　安山点头。
　　郑庸拉过他，紧紧抱住，他放开安山，拖着行李，低头离开。安山心里忽然像被剜去一块，他想起床头还放着一家人的合照，走进卧室双手捧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相框上，他用袖口擦拭玻璃，怎么都擦不干净，里面的人仿佛在雨里笑。

　　难过的时候弹钢琴，仿佛所有曲子都带着哀愁，还不够，乐谱上的音符还不够，安山要每个音符跳出来，从教材里跳出来，从白纸上跳出来，它们在空气里探头，新鲜而自由地排成队跳跃着，婉转地勾勒出母亲的眼泪父亲的背影，在安山指尖浩浩荡荡地流淌下去。
　　安山抬起手，空气静止了，指尖微微发烫，有种奇妙的感觉。
　　邱先生坐在他身后问：“你弹的什么？”
　　“随便弹，脑子里有一些调子，然后，”安山唱起音符，双手比划着，“就出来了。”
　　邱先生又让他重弹了一遍，问道：“你想多学点东西吗？”
　　安山立即回答：“想。”邱先生家里有多种乐器，安山有次练完钢琴，好奇地跑到一架古筝前，用手指勾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的声响。先生听见了，并不生气。
　　邱先生说：“除了钢琴，我其他的只懂皮毛，教不了你太专业的东西。”
　　“没关系，我就是玩。”
　　这话一般老师听见会生气，但是邱先生教了安山七八年，他明白安山说的玩是什么意思——带着浓厚兴趣与创造力的不断练习。
　　大提琴不再沉默，悠扬的笛声落在花园里一丛丛新开的粉色杜鹃上，安山最喜欢的还是钢琴，他可以弹一整天。邱教授指导安山编曲，讲完基础知识便不再干涉。
　　校庆时，安山上台演奏。他在班里个子不高，眼睛不大，成绩平常，坐在舞台上弹钢琴是他最耀眼的时刻。下台后，同学们夸赞他，安山回家路上非常快乐。想被人正眼看到，就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高中去音乐班可以吗？”安山问师容。
　　“特长班也要考文化课，单词背会了吗？”师容提醒他。
　　安山最讨厌英语课，他不喜欢开口讲话，英语老师也不喜欢他。临考试，安山卷起书背单词，怎么都记不住，气得他一个人蹲在墙角跟英语死磕。
　　“为什么要学英语？”安山拿起勺子却不想吃饭。
　　师容说：“多懂一门语言就能多了解一种东西。”
　　中考有惊无险，安山被钢琴特长班录取。父亲郑庸带着礼物与安山一起感谢邱教授。郑庸从前是学校教师，现在离职创业，安山并不经常见到他。安山坐在凳子上，听他们为他规划未来。郑庸送安山回家，路上给他买了一杯奶茶。
　　家里没人，奶茶喝到最后只剩冰块，安山把盖子撕开咬碎冰块。父亲已经再婚，母亲带他独自生活，前几周同学聚会，他们读了不同的高中，不知道以后关系会不会和从前一样好。
　　有时觉得自己得到许多爱，伸手就能抓住温情与未来，有时又觉得孤身一人。不想了，要开心一点，安山起身打开电视，插入光盘，看朋友推荐的动漫和电影。他沉浸在搞笑的剧情和不切实际的英雄梦里，直到师容回家才离开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