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意》那花

3、必曾相识

　　青花楼
　　“青甍，你是想清楚后果之后，才做了如此愚蠢的事？”颜如意姿态安然的坐在青花楼的雅房内，喝着熟悉味道的红茶，清冷的表情，冷漠的眼眸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女子。
　　青甍一脸任性的怒喊，“我不这么做，你会坐在这里吗？别以为你给了我这间茶楼就可以把我们的关系撇清，我就只有你一个姐姐了，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生活？我好孤独你知不知道？”
　　颜如意依旧面无表情，但隐忍之意明显，起身欲走，“好自为之。”说罢便要离去。
　　“颜如意！你怎么如此无情？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青甍突然崩溃哭喊。
　　在青甍看不到的颜如意的脸上，有着无比悲痛，泪光禁在深眸，背影依旧冷淡，毫无感情的语气，“适可而止！”说罢就要走。
　　“哈哈哈，你以为你走的了吗？”只听见青甍狠狠的笑。
　　她早就准备好了剧毒，准备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果不其然，还未到门口，颜如意便全身无力，头昏欲倒，她怒瞪，“你给我喝了什么？”
　　“既然你可以对我如此无情，我为何不能对你狠心！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我要看清楚，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不肯认我！在这世上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为什么你就这么冷血？”
　　无视妹妹的眼泪，她命令道，“青甍！给我解药！别做后悔的事！”
　　“来人！”青甍已然破釜沉舟，根本不再顾忌任何，她喊来几个大汉，“把颜如意绑起来！”
　　颜如意此时已被毒药侵害到肺腑。
　　原来，被逼到绝境的人，真的可以狠到极致。
　　曾身为杀手的她，对一切都报以警惕，可是，若别人的茶，她又怎会毫无顾忌的喝呢？
　　可青甍是她妹妹，是她小心翼翼用命保护之人。
　　青甍无视姐姐的痛苦模样，眼神像是入魔般痴狠，“关去柴房，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忽然，在几个大汉抬着颜如意走到门口之时，一阵犀利的冷风袭来，几名大汉像被重大袭击般摔的七零八落，男人抱着奄奄一息的颜如意，眼睛盯着怀里苍白的容颜，魅惑却阴厉的说，“绑她，可曾经过我的允许？”
　　此时的杜颜恢复男装，变成了盟主的模样，阴暗冷酷，嗜血残忍。
　　他的人，终究是他的人，别人碰不得。
　　青甍被这个充满强大气场的男人吓的不轻，颤抖的声音足以证明，她其实只是个懵懂的少女，是颜如意把她保护的太好。
　　“原来，你还有个妹妹。”魅笑着抚摸着昏迷人的眼睫，语罢，抬起手臂，青甍便已重伤摔去墙边，立即口吐鲜红，“背叛我的人，还想与家人团聚，好好过日子？呵呵~”
　　杜颜眼中隐现杀意，正要行动之前，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无力的抓住他的手臂，“主人，求你————”用仅存的力气后，颜如意昏厥而去。
　　青甍惊吓的直直的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后者扬起嘴角，收了云袖，这才看向那个少女，“本想就这么直接要了你的命，可那样就没意思了，听着！颜如意没有资格好好活着，我给你时间想清楚，是你死还是她死，好好想想！”语罢转身消失不见。

　　六年前，颜家突然遭仇家灭门，会些武功的颜如意在刀光剑影中踏着家人的鲜血抱着妹妹逃命，或许是上天残忍中的眷顾，她成功逃脱了视线。
　　本幸福充裕的家族，一瞬间就没了，她望天哭喊，去路无门，像梦一般瞬间失去了一切，可理智不允许她堕落认命，她带着妹妹逃离了雅歌镇，在荒野的小河边洗净了两人身上的血渍，寻了一家屠户，送了玉镯安置休息。
　　那段时间，她在河边一坐就是几个日夜，不吃不喝，该何去何从，没人告诉她，心里充满了仇恨，只想报仇，究竟是什么仇怨要屠杀一家几十口人。
　　那日过后，她交代屠户好好照顾十岁的妹妹，伪装成乞丐的脏兮模样回了颜家，绝望的发现竟然连个尸体都没有，此时的她已经再也哭不出眼泪，万念俱灰。
　　坐在地上，呆了好久，好久。
　　她的心脏处，萌发出一把噬血长剑，报仇！报仇！报仇！
　　她要那些连双亲骨灰都不留的杀戮者死无葬身之地！
　　直到，她遇见了他。
　　第一杀手组织——夜弦歌的首领，神秘莫测的存在，明处是世人崇尚的武林盟主，其另一存在便是拿钱收命的黑暗巢穴。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容貌，他的一切。
　　那个神秘莫测的主子给了她报仇的机会，成为组织的杀手，终身为仆，忠心为主，一旦签字画押，此生暗无天日，不得见光。
　　而背叛者，包括亲人，则死无全尸！
　　三个月，她怀着恨练就了一身绝顶武艺，在组织里受着非人的训练，而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杀光了所有的仇人，她的主子，无所不能，给了她名单，名单上的人一夜之内，她一个未留。
　　她和主子之间从未有过多余的接触。
　　他下令，她奉命。
　　庆幸的是，她行使的任务虽艰难险阻，却也安然无恙。
　　而这种只能活在阴暗处开始无尽的杀戮，无论多么排斥这种日子，却还是守在他身边。
　　可命运多牟，总有你意向不到，就算想到也无法控制的事。
　　她喜欢上了她那个世间最残忍的主人。
　　至于为何会喜欢——
　　一直以来，黑洞一样的世界里苟且活着的她，在一次屠杀娇子阁灭门任务中，私自放了一个人，在剑落下的那一刻，她停下了，不知是出于感同身受，还是心中的的软弱升起，她将那人隐秘的救走了，放置在料罗湾的一处山洞里，送衣物，送饭，心情郁闷时便去找那人倾诉，倒也觉得志同道合，曾向那人吐露过心声，预料之外的是，那人竟向她表达了爱慕情义，而自己的心，像是某一瞬间心底萌发出的火焰刚好燃烧了一无所有的她，经过那人的点燃，她恍然懂得，原来，她爱上了人。
　　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自己的主人。
　　仇恨贯穿了思维，黑暗弥漫了本性，本善良纯洁的灵魂被强制熏染为冷血无情，无论多么挣扎犹豫，手中长剑还是刺穿了活人的心脏，自己再也不会明媚的笑，可就是这种歇斯底里的感受，心底处竟渴望强大，渴望依偎，渴望在行尸走肉般杀手的日子里，寻到一丝与杀戮无关的美好。
　　不能控制，不能控制。
　　不能控制，便去释怀，她要去表达心中所想。
　　意料之内，那个永远戴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清楚的告诉她：你不配！继续钻到泥土里活着，不然，就去死！
　　她痴笑着，说，知道了。
　　她真的去死了，汩汩流动的长河，站了很久。
　　冰冷的河水拥抱着冰冷的身体，此时才知，自己有多无知，多渺小，多自不量力。
　　片刻间，淹没了发丝。
　　人总有一死，最终都会成为一把黄土，可若是行尸走肉的活着，不如带着念想去死，好歹黄泉路上能看见希望的曼陀罗花，不至于一无所有的可怜模样。
　　人死过之后，大概真的会重生。
　　天终究不随世人心愿，她被一个生活在蛮荒边缘的少女救了。
　　因不染尘世，少女有着令人羡慕的单纯性情，无忧无虑的少女救了伤痕累累的她。
　　重生吗？还有资格吗？
　　少女叫小萝，给她阳光明媚的笑容和活着的希望。
　　她教小萝武功，教小萝处世，教小萝不要爱上任何人。
　　小萝叫她师父，惺惺相惜，形影不离。
　　她找到了活着的明媚和希望。
　　虽然终日提心吊胆的担心主人会派来杀手追踪，毕竟她签了终身契约，而日复一日，竟然安稳了下来。
　　半年后，她带着小萝走出蛮荒之地，接回妹妹青甍，回到了雅歌镇，开起了茶楼。
　　或许，离的那么远，那个男人不会发现她们的。
　　就这么妄想着，妄想着那张契约和经历都不曾在她身上发生过。
　　五年了，都过去了。
　　她还是颜如意，她可以正常的活着，只是出于谨慎，她把妹妹安置在看的见的地方，却拒之门外，她常常黑夜里偷偷去看她，常常看着睡着的妹妹流泪，她也好想抱着妹妹说好想她。
　　可是，可是。
　　可是，命运轮回，谁又能抵挡的了？

　　夜弦歌组织盟

　　如今正值五月，万花开放之期，处处弥漫着花蜜的香味，微薄的夏风徐徐拂面，令人心神畅意。
　　而此时处在夜弦歌议事厅的颜如意，却冰冷刺骨，周身冻结。
　　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那么突然的，来临了。
　　体内的毒，大概是那个人给予施舍的治愈好了，但全身仍然充斥着无力的坠落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有一具将死人的心脏，冰冷和苍白。
　　她微微抬首，望了一眼那个人，懒散的，冷酷的，噬血的男人。
　　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他懒懒的斜倚在附魔椅上，寒冷的眸子欣赏着一只凌霄玉镯，修长的指尖来回旋转，看似十分专注，像是等待下面站着的人的认错，或，求饶。
　　虽幻想过无数次，可没想到她的主子竟如此绝美，冰刻的轮廓有几分柔美，看似笑意的眸子里却有着万年寒冰，像是有一种他轻轻抬手，便有人倒地的窒息感。
　　如果时光倒回，她会不会不那么冲动，不那么动情。
　　终于明白，那句‘你不配’。
　　是了，无论哪个角度，她都不配。
　　五年的哀哀戚戚，如今更是万般的卑微如泥。
　　罢了，多活了五年已是上苍慈悲，如今，就把这条不属于自己的灵魂交还吧，收起五年日夜的思念，梦中的温情。
　　起码，死的体面。
　　“颜如意，我看上去是那么心软的人么？”
　　虽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但被他突然的出声，颜如意依旧微颤了一下，那种来自地狱的声音，仿佛时隔万年般，尘封的寒栗瞬间铺遍全身，事到如今，多说半句都觉得是笑话。
　　颜如意就那么清冷的站着，不回答，不抬头，眼神飘忽的看着地面。
　　“看来，你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处境，这倒是省了事。”刺骨且带着噬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眨眼间，那玄衣魔鬼般的男人就贴在她背后，近到让人眩晕的距离，“说吧，你想怎么死！”
　　颜如意淡漠的清冷眼神努力伪装的镇静，突然，身体像没了支撑似的，倒在那人的怀里。
　　杜颜突然魅惑的扬起嘴角，“原来，你还在想着我。”
　　“属下不敢！”颜如意在有限的意识里，第一时间反驳了他的话。
　　“哦？那，你在想着谁？娇子阁的公子哥？”杜颜眸子里隐现狠意。
　　那么近那么近的距离，颜如意拼命找回理智与可怜的力气，推开了那人的怀抱。
　　此时，倒是显得倔强，“跟我谈下去毫无意义，请您直接动手吧。”
　　杜颜依旧深不可测的笑着，他慢慢的把颜如意拉过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十分亲昵似的，把那只绿盈盈的凌霄镯子套在她手腕上，“给你个活着的机会，如何？”
　　颜如意疑惑着双眸暗淡的看着那手镯，不知他意。
　　抬头望向他，无视心底无法控制的叫嚣声，清楚的明白自己五年前为他沉沦，如今，站在眼前才彻底领悟到，她已经沉沦到万劫不复。
　　“可以为您做任何事，也可以以死谢罪，只求主子放过我的妹妹。”
　　杜颜不作回应，慢慢的走到附魔椅上坐下，动作中无尽的优雅与强势，那种强势，让人绝望。
　　“六月初七，你嫁到杜家。”不可忤逆的命令。
　　“属下如今的处境，何谈婚嫁？”即使不遇见他，她也不会履行父亲定的婚约嫁去杜家。
　　那只是父亲为了生意而做的交易，事到如今，家族败落多年，想必那杜天地早就忘了此事，她早有打算，到那日，登门禀清缘由，废了纸约，以她如今无门无户的处境，应也不难。
　　“嫁给他！你和你的妹妹就会安然无恙的活着，你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颜如意第一次直视他，内心无尽的悲凉。
　　他让她嫁给别人，她就能活！！
　　这是何等的恩赐！
　　又是何等的笑话！
　　她虽独自闯荡五年，身历各种荆棘，超群的武功傍身，自以为已经可以强大到死生不惧，云淡风轻，可面对他，为何会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突然，她不再暗淡，像是改变了主义，眼神变的坚定，“我嫁！”
　　为了青甍，她可以。
　　即使这比让她死于他手，更残忍。
　　“很好。”杜颜拿出他们曾经的生死契约，扔在她脚边，冷漠道：“从此，你不再与夜弦歌有任何关系，离开吧。”
　　颜如意缓缓捡起，葱白的手指狠狠的捏出了雪白，她明白，她和那高高在上的人，从此刻起，再无关联。
　　像是被放逐的小鸟，以为有了广阔的翱翔，殊不知，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不问他为她的叛逃之罪所提出的条件是何意。
　　不问那只镯子为何戴在她手上。
　　不问五年间为何没有杀手寻上门。
　　不问，更没有知道的必要，因为，她不配。
　　唯有服从，才是叛逃者该有的觉悟。
　　终于，堵在心口的那抹淤血消失了，她就像那只得到自由的鸟儿，假装可以展翅飞翔，假装可以平庸苟且的活下去。
　　从此，两两相望，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