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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夏之章 ...

  •   我家到上海的距离,在地图上看也就是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毛虫长度,但我要走去的那,就是蜿蜒的长道。我还带上了黄静走了十天还是九天,我也忘了,走的很累,纳的鞋底都磨成了硬面皮,。
      我把孩子给了母亲,但她和我来回拉锯了好久才愿意带孩子。我一开始不想带黄静去上海,最后还是带上的,因为母亲说好有个伴,其实她是想少一个负担。倒是合了我得意,三女儿黄静和我很像,无论外表还是品性。
      我找到了屈先生住的地方,但是他搬家了,辗转了很九,我才得知他当时新的住址。我敲门,屈先生开了门,见到我,他吓了一大跳,又看了看长得快认不出来的三女儿,再次吓了一激灵。
      “屈先生!”我幽幽的从嘴里吐了出来,眼眶红了起来,我太累了,我快走不动了,我受够的行走的生活,像是摇曳在空中的枯叶子,悠悠荡荡,如果让日子倒回去的话,我一定……不来上海,即使前面是荣华富贵……
      我并没有说我太累了,而是脱口而出:“我想你了!”我梨花带雨的拉着黄静的手看着屈先生的眼睛。
      寒暄一下后,我们跟着屈先生走进了屋子,屋子小而干净。我坐在床上,看着屈先生忙来忙去的给我准备喝的茶水和吃的东西。我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的,他现在白了,捂白的。
      我和黄静的喝像和吃像我不想形容,这完全不是我这个黄小姐该有的动作,这是人饿之后的天性,原始的天性使然。
      我和屈先生交谈的很久才知,他搬家了,前段时间没寄钱是因为去了趟医院,似乎是心脏有问题,钱都买了药,现在救心丸时刻备在衣兜中,以防万一。我很郁闷,屈先生好旱烟,若是得了肺病我还好理解,他得的是心脏病,这有点牵强。好比天天在河里游泳的人不是淹死而是被火烧死,这倒是违背了常理。
      我和黄静住下了,一住又是三年。屈先生得了个铁饭碗,政府的,给一个小军官倒尿罐,我并没有说笑,是真的倒尿罐。不久之后,我也谋得了一份工作,和他在一起,给小军官沏茶。每次躺在床上就想到这事,我很想要笑。我和屈先生真是承上启下的把小军官给打通了。
      不久之后,我和屈先生有了上海户口,我每个月三十块钱,他每个月六十块钱,这对我来说是一笔大钱。并且我和他住的房子成了自己的房子,我还在房子钱开垦出一片园地,种的蔬菜花果可勉强够吃。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母亲也没有抱怨,有三个可以帮助干活的孩子,她何乐而为之。这是我黄家被打倒后,迄今为止最为繁盛的境况。我似活在云里雾里。
      黄静越发随我,像我小时候那般清冷、傲气。她在上海上了学,遗传了我的脑子,学习很好老师每每来我家都会说:“侬闺女脑子好的很伐啦,聪明的很那!”
      我回道:“侬教的好的很的拉!”
      老师很会夸人,嘴上像是涂蜂蜜一样。
      屈先生还是一直抽旱烟,从烟袋里,捏出些许烟丝,往烟锅里塞呀塞,顿呀顿,划了个洋火柴就抽了起来。那天他也如此点烟、压烟丝、抽烟,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现的错误,那个烟锅里的丝丝火星就把小军官家的厨房给点了,星火和燎原的事实,不是凭空捏造。我说过的旱烟会害了屈先生,我想说是害了他的身体,但此时却把他的工作给害了。照着我二哥的面子,小军官家并没有责罚我家的屈先生。但哪个年代有段时间,遇到了职工人员精简下乡,我家就从上海精简到浙江,从浙江精简到杏镇;户口从上海迁到浙江,从浙江迁到了杏镇。我们又回去了,回去我们熟悉的地方。
      我想那个小军官对屈先生把他家房子点了,还是有怨恨的,虽然报复在很久之后。
      我在上海的房子没了,我开垦的园地也没了。黄静不愿意回来,她过惯了城里的生活,对于镇中的日子,估计需要好长时间才能吃得消。
      以前的我遇到这种事不会怪罪屈先生,可是伴随着年纪和阅历,我非常的怪罪屈先生。他把我的好日子给毁了,他则非常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正遂了我的意,可以回去和孩子团圆了。”
      屈先生成了精简下乡的人,工资降了不是一点,而是很多,他的收入根本养活不了我们,况且他还要吃救心丸,还要抽烟,他抽烟越发的凶了起来,我总是呵斥他,他并不听我的,也不和我说话,这和我们才结婚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们回来也没有多少日子,就听见了关于母亲的很多闲言碎语,母亲和屈大伯有一腿。我不管它真与否,直接就去找母亲来问了究竟。我得到的答案是‘真’。
      母亲坐在木凳子上,我站在她面前急赤白咧的嗷嗷直叫,喊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我堵在内心的无可奈何的唏嘘之情,不知如何抒发给我眼前保养的很好的黑发母亲。我笑了起来,夹杂着苦涩,我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想唯有母亲突然离去,这才能消除我芝麻大小的羞耻。我一圈一圈的包围着她,我希望走下的脚印可以瞬间塌陷,把母亲没在圈子里,别再出来让人家说闲话。
      我在母亲面前情感宣泄的天轰地裂,我以为她早就被全镇的人疏远和唾弃了,可是并没有,镇上的人对她如故,母亲以为她和屈大伯做的保密工作很好,谁都不知道,其实不然,只是大家瞒着你,让你以为被人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奇怪的处事之法。人世间相处之法就是如此,即便关系甚好的俩人,都会瞒着你一些事情,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你不知,但其余围在你身边的人全知的事。
      母亲把前因后果交代一遍后问:“我们眉来眼去的日子比较长,实事就一回,也不能全责怪我,你家屈大伯常来溜达,给孩子们带些吃的,其实他挺好的,这么疼爱你家孩子。”
      我瞪大了双眼,甚是意外。
      母亲:“眼睁那么大干嘛?”
      “我在家那时,过的很不好,他可从未来过我家!”
      母亲不说话。
      “真是爱屋及乌!”我又说。
      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之道,我问屈先生该如何,他回道:“都已经发生了,是历史了,只要从现在切断,就没有以后。”
      我瞧着屈先生,他这哲学思想也不知跟谁学的,让我对他有一丝敬佩。
      我和屈先生从上海转到浙江,在浙江的一个乡镇住了约莫半年,我不知道屈先生当时的想法,他也没有和我说,就把转到浙江的户口给卖了,卖了多少钱他也没有说,就说是卖了,最后我们的户口又转回了杏镇。
      得知这件事情的最后结果的时候,我和他大闹了八百回合,手脚并用,最后还是打道回府。才回去的那几天过的还算开心,之芯、之莱和之易这三小‘之’用的好长时间才把他们的父亲熟悉起来。
      十一岁的之芯和十岁的之莱抱回来一个很大的西瓜,不知道从那家田里偷的。我就问,之芯走到我旁边对着我耳朵回道:“小辫叔叔从他家地里偷偷摘给我们,让我送回来给你和爹吃一吃,西瓜很甜,他说不要张扬!”
      我对之芯点头。
      我把西瓜放在从井里才打出来的冰凉的水中,冰镇到了傍晚。
      暮色渐浓。
      我们搬出来一张床放在院子里乘凉,四个孩子并排坐在床沿边,我和屈先生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开心的开始吃起西瓜来。
      我们一直往外吐西瓜子,‘噼里啪啦’的连着我们自己的口水吐了出来。我家的小子之易突然开发出一个好玩的吐子技巧,我想这是基于他已经吃饱西瓜的基础上才想出的打发时间的游戏,。
      他用劲把嘴里的西瓜子往远处吐去,然后问之芯:“你能不能吐的比我远?”
      之芯骨气嘴巴‘噼里啪啦’的往远处吐了好几粒。
      我们似乎都觉得有趣,全部铆足劲,把西瓜子储存在嘴里,然后往远处吐去。
      我们嘻嘻哈哈的吐着吃着,伴随着西瓜子落地的清脆的声音很是愉悦。这个时候,我家园门的墙角突然冒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头,在快要沉下去的暮色中显得很是瘆人。
      屈大伯从墙角渐渐的现身,说:“吃西瓜呢?”
      我们一家六口人瞬间失声,没有想好如何回应,之芯满嘴正准备往外吐的西瓜子,吓得都顺着嘴巴掉了下来。
      屈大伯:“你回来了”
      屈先生点头道:“回来了!”
      我问:“你可有事?”
      “没事,就是刚从西瓜地回来,这两天西瓜地不太平安。我就路过这,早知道摘一个西瓜给你家了!”
      我回道:“谢谢!已经……有了。”
      屈大伯:“我没事,我先走了!”
      屈大伯走后,我们松下心来。
      他家那年种的西瓜似乎都变成了我们杏镇公共解暑圣地,那种不用花钱的。虽然他家也用了很多方法去保护,但似乎没有多大用处,除非你一直都去看守,不然总会被人逮着时机下手。最后似乎杏镇上的人做的太过分,屈大伯只好把床搬到地头前,吃饭睡觉都在那里。
      第二年,屈大伯再也不敢中西瓜了。杏镇的父老乡亲们从他家身上也得到了教训,从不种西瓜。这让我们在夏天的时候少了很多乐趣。
      那天的西瓜真的很大,之芯和之莱俩人合力抱回来的。我们六个人把一个大西瓜全部吃到肚子里后,很是满足。那天晚上我们比平时起床的次数多了很多,围绕我们的蚊子也多了许多,似乎它们能够闻到我们血液中的西瓜甜味,那夜它们对我们猛烈的攻击着,我一夜没睡好,跪在床上就这月光,伸手去拍打蚊子,‘噼里啪啦’一晚上。
      早上醒来脸上、腿上、胳膊上全是斑斑红点,红的颜色跟西瓜红一般模样,白色的蚊帐上残留着蚊子黑色的被我碾碎的夹杂着血迹的残体,我手上也是如此,我想这就是偷吃别人家西瓜的惩罚。
      我在想是不是母亲的事情,让屈先生疏远我。
      屈先生变了,变得不爱和我说话,不和我商量事情;我也变了,变得叽叽歪歪,说人三倒人四,变成了我以前讨厌的样子。我和屈先生也从此不再一张床上睡觉,他嫌弃我骑被子睡觉;我嫌弃他打呼噜很吵。我和他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左右牵着右手的日子,偶尔左手指甲抓到了右手的手面,我俩也会大大出手,虽然我不是他的对手。
      屈先生心脏病又犯了,和平时一样。
      夜里他‘嗯嗯唧唧’的在床上哼哼,我起身走到他旁边,见他正握着心口窝蜷缩在一起,很难受的样子。我就问:“是不是心里难受了?”
      我倒了几粒小药丸,往他嘴里塞。
      吃完后,他似乎好了一点,我回去睡后,他又开始闹腾,我再次起来,坐在床边看着他头上冒的都是汗,手脚冰凉,面色苍白的屈先生缩在一起,很可怜。
      我用手在他后背上下抚摸,让他好些安睡,他用劲抓住我另外一只手,不松开,想是找些倚靠,他依然嗯嗯唧唧的从嗓子中发出声音,那种承受身体难受的声音。他无神的瞧着我,我冲他笑笑说:“没事了!”屈先生喘着大气,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看着我。
      夜很深了,我困的很难受,歪在他旁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他那冰而僵硬毫无感情的手还是攥着我的手。我朝他看去,面色铁青、嘴微张、眼睛闭着,胸膛毫无起伏。
      屈先生走了。
      本意以为他和之前一样,吃完药就好了,却不是如此。
      天很热,孩子们看见后哭的稀里哗啦,他们跑出去,跑出去去喊他们的大爷爷、大奶奶、二爷爷、五爷爷等亲戚。
      屈大伯和屈大嫂没进门,我就听见屈大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家的叔叔嘞,你怎么就走了呀!你还没有过好日子,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你家的孩子呀!”
      伤心的我听见屈大嫂的哭丧声很无奈,这个和我家不太来往的女人,和屈先生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此刻怎么对屈先生的情感这么的深厚,这是她隐藏在内心的东西吗?还是只是假模假样一下,好让人们知道她是我家的大嫂。
      我想我家的屈先生的魂灵还没有游荡到前面的分叉路口,又被这个大嫂子喊了回来,也不知道屈先生是开心还是无奈。
      我买了的柳木薄皮棺,屈先生躺在里面,我在他嘴里放了一枚铜制大钱,我给他换上了他在上海爱穿的深灰色中山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拿着他的旱烟袋站在旁边好久,我在思考是否把它放在屈先生旁边,我没有注意。如果没有这个旱烟,我们估计还在上海,小军官家的房子集不会着火,想到着我就很生气,我没有把它放进去,估计屈先生在地下会不会以为我没有给他带去旱烟,而变成一个怨气满满的鬼,这只有我去陪他的时候,才会知道。所以我先把还在世间的我哄开心再说。
      旱烟袋被我收到了抽屉中。
      屈先生刚走的那三天,天气很热,在他刚死的三天内,繁琐的丧事让我应接不暇,以至于作为最该哭泣的我,并没有奉献多少泪水。
      知了声伴随着麻雀声,声声入耳让人只觉烦躁;亲戚往来嘘寒问暖让我倍感煎熬;做饭招待体力乏溃让我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屈先生死去对我来说意味的意义,孩子偶尔的哭声以及亲戚看见躺在棺材里的屈先生的抽泣声让我脑袋不能思考。
      人散楼空后,孩子们该上学的上学,该出去玩耍的玩耍,我才明白失去屈先生的意义,空洞的眼神、无力的身体、胡思乱想的脑子,无时无刻的包围着我,有时我甚至忽然就能听见的低沉的呼喊声:“文华……”
      我作为人母变得越发憔悴,甚至都出现了幻觉。
      晚上我带着我家的四个孩子睡觉,木纸上面糊的纸有好几个都已经烂成了碎片,一阵风吹过,挂在屋内的米黄色纱帘像是被柔情蜜语调戏一般,妩媚的撩起了自己的裙纱。我迷迷糊糊的微睁开双眼,迷离间,就看见屈先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走进了内屋,明亮的月光把他照的圣光十足。
      我睁大眼睛,嘴巴也说不出话,也没有办法动弹,唯有睁开眼睛看着他并不清楚的五官,是的,只有脸上的五官让我瞧不清楚。
      他拿起被单给把之易的肚子盖上,随后就离开了。
      我挣扎的想要起来,但并没有用,待到屈先生离开屋子时候,我像是被人解开了穴位一样,立马可以动弹了,我起身也赤脚跑了出去。
      院子里空空如也,微风把我偌大的裤腿吹得拍打着小腿肚,我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我想屈先生了,很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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