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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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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莜没好气得伸手拍了她的额头,“我和你爸爸当时很纯洁的。”说完起身去了书房,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本深红色的相薄和一个褐色的木盒。
成蹊自然是认得这本相薄的,里面有着爸妈的结婚照以及前几年补拍的婚纱照。
吴莜翻开相册,熟练地翻到了中间的位置,指了指最上面一张年代久远,相纸都泛黄了的黑白照片,满目怀念道:“这是我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柔,
顺着吴莜指向的位置看去,相片中的两人坐在一张陈旧的长凳上,穿着军装的男人轻搂着女人的肩膀,眼神犀利严肃的看着前方,但他身侧的女性却有着和吴莜极像的眉眼,就连笑起来脸颊上的梨涡都一模一样。
吴莜长得很像她的母亲。
吴莜指腹轻轻抚着相片上的两人,眼眶渐渐红了,温柔的开始向成蹊诉说着属于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吴莜的父亲是一名海军,在那个重男轻女、超生超育的年代里,他的父亲吴继承却有着与时代不同的思想及观念。在爱人曹月娥生育长女吴莜后,两人并没有再孕育其他子女。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里,谁家没有儿子就相当于绝了户,说风凉话的人不在少数,就连吴家长辈也都不能理解他的观念想法。
吴继承是吴家本宗的独苗,家族的延续与繁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偏偏在这样的家族压力下,他只孕育了一个女儿。之后无论族中长辈怎么劝说,他都不为所动。
整个吴家宗族里都知道本宗出了一个“不肖子孙”。
“外公和外婆为什么只要了一个孩子?”成蹊知道就算是她出生时,国家计划生育管理极强的时期,都不一定能够做到一家只有一个孩子。她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外公能够在那个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年代独树一帜。
吴莜笑了笑轻声道:“因为你外公舍不得你外婆再次经历危险。”
女子生育的过程是残酷且危险的,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在生产过程中殒命。在那个医学技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生产丧命的风险是现在的数倍。
曹月娥在生产当天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
那时恰逢回家探亲的吴继承刚好经历了这一切。
他站在屋外,看着一盆又一盆鲜红的血水从屋里端出后,饶是奔赴过战场,见惯血|腥的军人在此刻也慌乱的六神无主。
他和曹月娥虽是家里长辈做主成的亲,但两人婚后的感情一直很好,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妻子为自己生儿育女时有任何的差池。
看着妻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他不顾族中长辈的意思,毅然决然不再要第二个孩子,更不可能纳妾。
即便新中国已经成立,小地方的陋习一时间很难更改过来,包括纳妾这一行径也是在后来慢慢消失的。
因为不延续香火一事,吴继承几乎是被逐出了本宗,好在他作为军人,部队里有分配家属院。
在吴莜很长的一段儿时记忆里,占据最多的就是在家属院的那段时光。
曹月娥出生在一户地主家庭里,她的父母极为重视家中孩子的学识,即便是个女娃,自小也跟着兄长在私塾求学。
在那个年代里,曹月娥算是当地为数不多富有才学的女性。
生活在家属院里,很少能看见男性,大多都是女人带着孩子,小时候的吴莜并不懂,但曹月娥就解释说:“男人志在四方、保家卫国,在这家属院里的每一户人家里都有一位甚至不止一位,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保护着我们。他们是英雄。”
对于吴继承这位父亲,吴莜年少的记忆里有的画面并不多,对他的了解更多是从曹月娥的口中知道的。
直到十四岁那年,吴继承从部队回来了,不过却是被战友架着回来的。
在年初的一场海上自卫战里,吴继承为了保护一户渔民,被敌人的炮火炸断了腿。
不幸中的万幸便是保住了性命。
那是时隔两年后第一次见到父亲,那时的吴继承少了意气风发的精神劲儿,整个人宛若失去了所有活力,目光无神的被战友安置在床踏上。一直到所有人离开,他都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到今日吴莜还记得那天,送完父亲的战友后,母亲背对着她一言不发的看着卧室的方向,但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和极力克制后依旧难掩的抽泣声却暴露了她此刻的悲伤与心疼。
曹月娥的坚强和她的学识一样,在那个年代里超越了许多人。她并没有因为丈夫的遭遇自暴自弃,反而每天开导吴继承,并积极拉着他复健。
仅仅半年的时光,吴继承便从颓丧的心境里脱离,即便妻女不在身边,生活自理也不在话下。
吴莜高考前夕,曹月娥特意替他找来了当时在城里最好大学里就读的成苍林辅导功课。
那时候的成苍林皮肤偏黄,身形纤瘦的感觉一阵风就能给他吹跑,一看就是营养没有跟上。他的视力不算好,但家里配不起眼镜,每次需要看稍远点的东西时,他总是眯着眼,也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
成苍林的第一副眼镜就是吴莜送给他的,那副眼睛一直到镜腿断裂到实在修复不了程度,他才极不舍地换了别的。
这副有着非凡意义的眼镜至今还被成苍林小心收在书房书柜下的一个抽屉里,成蹊小时候无意间翻到过,还嫌弃他爸爸收着“破烂”。
“你爸爸那会儿个头不矮,还那么瘦,你外公就说过他就像根筷子。”吴莜想起曾经的事情没忍住调侃道。
成蹊听得认真,眼眶还有些湿漉漉的。她出生的时候外公外婆已经离世,对于二老的印象只有家中的那副遗照,照片上的两人不似相册里那般年轻,但不难从两人眉眼间看出幸福之感。
儿时她就问过外公外婆的事情,那会儿就知道外公外婆是人民英雄,他们的离世虽然是意外,却重于泰山。
在成苍林和吴莜结婚的第一年夏天,南城接连下了半月的大雨,河水水流暴涨,沿河道的农居都被洪水摧毁。那时周边各地山洪、泥石流频发,许多军人都投身于抗洪救灾的工作里。身为老兵的吴继承听到灾情严峻的消息后根本坐不住,执意要奔赴救灾现场贡献一份力量。
吴莜并不同意他去冒险,但吴继承的脾气犟得很,全家人的思想工作都没把他作通。在一个傍晚,他独自一人去了前线,等吴莜和成苍林收到消息时,根本没办法去拦。
几日后吴莜收到了母亲留给她的手信。
莜莜吾儿,你父亲奔赴前线已逾七日,吾分外不安,现决意前往与你父亲一同略尽微薄之力,救灾救民。吾儿勿念,切记照顾自己及腹中孩儿,为母定会与你父亲灾后平安归来。
这封手书便是曹月娥留给她的最后一份念想,亦是她失信的凭证。
洪灾一月后得到控制,救援工作也开始进入收尾部分,可直到军队撤离南城,她依旧没有等到归来的父母。内心惴惴不安下,成苍林也带来了最后的消息。
一周前的那次涨洪,吴继承和曹月娥在负责后勤援助工作的过程中发现了被困在危地的兄妹俩。时间紧急根本来不及去喊别人,吴继承只能拖着不便的腿将孩子救下,可在救哥哥的时候洪水冲来的速度太快,他和哥哥一同被卷入水流。
曹月娥接过妹妹后,把她安置在较为安全的高坡上,自己回去找吴继承的时候亦被卷入那袭来的洪水中。
两人的遗体刚刚才被安置人员从泥泞的山体缝槽里发现,明明两人被卷进洪水里的时间、地点不同,但两人的遗体却在同一处。而被救援的男孩却幸存了下来,据他回忆,吴继承一直拉着他,冲过一条拦腰横躺的粗树时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把孩子卡在树叉间,自己却因脱力再度被冲走。
一时间,吴莜失去了最爱自己的父母,如果没有成苍林守在身边,她可能也挺不过去,随之而去。
两人最后被授予了荣誉勋章,可这勋章背后的代价却让吴莜沉痛了一辈子。
吴莜回忆起这些事情,仿佛硬生生的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涌出的痛感让她呼吸不稳。
父母已经离她而去二十多年了。
成蹊心疼的抱住她,鼻尖酸涩的厉害,话音带着哭腔,“妈妈,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吴莜摇了摇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你无关,本来是想和你炫耀一下我和你爸爸的爱情故事,没想到最后说着说着就偏到你外公外婆身上了。”
成蹊没有说话,听着吴莜笑中含着哽咽的声音更心疼了。
吴莜的情绪渐渐舒缓后,她将和相薄一同拿来的褐色木盒缓缓打开。红色绒布上安静的躺着三枚勋章和一份折叠工整的信纸,其中两枚是抗洪救灾后授予的,另外一枚是吴继承抗敌受伤退役后的功勋章。
这三枚勋章和曹月娥的遗信陪着吴莜度过了无数个想念他们的夜晚。
“小蹊,妈妈拜托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吴莜珍视的将木盒合上,平静却又坚定道:“妈妈百年归老后,你把这个木盒和我的骨灰放在一起吧。”
成蹊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后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