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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十节 ...

  •   十

      我又一次失业了,这次是彻底失业了。工厂那边彻底下了岗,出租车又没得开。
      没想到的是:我出的那场车祸,竟然演绎一出离奇故事。不过,故事的主人翁我并没有身处故事的漩涡之中,却置身事外,因为那时我已经沐浴在南粤炎热的天空下了。
      我从南方回豫南市乘坐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出租车司机喋喋不休。他讲着讲着,我听来竟像是在讲我的故事。我一路坐,一路听,原来那次我拉上的两位顾客,他俩竟然是流窜作案的劫车惯匪,那位矮个子还身负两条人命。

      虽说当时事情的经过,讲述者有些夸张,甚至有些情节根本就是胡编乱造。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是基本对得上的。那位矮个子手提包里有把□□,高个子背的大旅行包里,包里作案的工具几乎应有尽有:钢丝绳,大板手,大管钳,□□,头套,刀具,□□.......不一而足。

      为此,凤林县(后来划为豫南市的一个区了)交警大队受到了集体表彰,城关交警中队荣获集体一等功(获得数额不菲的奖金)。那位把顾客直接带进交警中队作笔录的交警获得了个人荣誉,并得到了提拔,一下子提升为县交警大队副大队长。
      我小声嘀咕:“他妈的,我啥都没落到,还把我关了四五天!”
      司机怔愣了一下,回头望我,问道:“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恍过神来,笑着说:“没说什么?”

      我明白了妻为何把出租车急着转让掉,现在我才悟出了原因。可是妻现在已经不再是我妻了,该称前妻。值得庆幸的是,人生总在某个地方转了一个大弯。我下了出租车,这个城市已经叫我变得十分陌生,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而已。天空突然飘起了雨,春天吗,总是有那么点任性,一会儿是晴空,一会儿飘零着雨,微风吹拂,透出丝丝凉意。
      我赶着去豫南市新安区法院,在那里我正要与妻办理离婚手续。我想象的法院离婚很严肃很庄严。可是赶过去,法院一位看大门的询问我干啥?我说是一位法官电话通知我来办理离婚手续。哦,是哪位法官?我说了他姓什么。他笑着回道,他是书记员,现在还不是法官。我猜测,你的离婚应该还没走到法庭判决那一步,可能只是协议离婚。

      我望着他笑着问,不一样吗?他端着一杯茶,说当然不一样,形式上区别大着呢,不过结果都是一样。

      九点钟,我进了那位约我来的法官办公室。我走进去,见有两张办公桌,他们都在桌前低头办公。我问谁谁在吗?一位抬头应道,我就是。他反问我是谁?我说出我的名字。他冷冷地道,坐到前面那把椅子上吧,又埋头做他的事。
      过了一会,妻进来了,她一进来就笑着对我说:“你还挺积极的吗。”我竟然没应声。她对那位法官说,要办就快点,我还得赶回单位上班。法官(实际是书记员)把几张纸拿来分别放在我俩面前,他指着纸张轻声道,你俩先看看再填写。
      各自填好了,我俩异口同声说填好了。那人说好吧,我们进内间去吧。原来里面有一单间,放一条形会议桌。我与妻坐在条桌对面,书记员坐条桌中央。他问,你们都协商好了?现在有问题还可以提出来。妻率先说没问题,我也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他说可以了,就签字吧,我们各自在填的纸张上签字,并打上手模。

      书记员如释重负,说好了,协议判决书半个月后寄给你们,或者你们来拿?我说我在南方,肯定是回不来。他叫我写一下所寄的通讯地址,留下电话。妻(前妻)说她自己来拿吧。出了法院门,雨下得更大了,妻(前妻)叫了辆出租车一溜烟走了。我立在法院门前的廊道上,望着绵绵春雨,心里空落落的。十几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飘零的春雨像我眼中的泪滴,流淌在我黯然神伤的内心深处里。

      我淋着雨在豫南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胡乱走,春雨沥沥淅淅下着,淋湿了我的头发,淋湿了我的衣服,我不知道我该朝哪儿走?但我只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令我忧伤的城市。

      淋着雨,我最后径直走到市长途汽车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春雨还是纷纷下着,天空弥漫着烟雾,整座城市笼罩在氤氲气息里,灰蒙蒙的,压抑得我有点透不气来。

      我坐在回我老家的长途汽车上,我知道过两天就到了清明节。我该给父母的坟头烧点纸燃柱香。父母离开我已经六年多了,我也在南粤生活了六年多了。如果他们泉下有知我已妻离子散,不知他们在天国该作何感想?唉,管他呢,我在心中说道。
      坐在长途汽车上,我静下心来想到婚姻。有人总结出不幸婚姻经历的大致过程:婚姻经过磨合,便开始热战,接下来是冷战,最后归于死亡。回想我的婚姻,好象并没经历这些步骤,一直都处在冷战中,死亡是迟早的事,今天作结了,却是清明时节。这暗合了自然的节令变化,可是清明只是活着的人祭奠亡者的节令,并不是说季节有什么问题?清明正是大地春暖花开,象征着万物萌发,生机勃勃,是充满昂扬正气的好时节,但我的婚姻却在这个日子里死去了。

      回到老家,正是春暖花开,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我到父母的坟头烧了纸,燃了柱香,沉重地跪拜在湿润的地上,低着头。眼里噙着泪,心情异常沉重,想到我走的路,往事不堪回首,想到父母辛苦一辈子,没享受一天的安宁与幸福,晚年过得很凄凉。母亲逝去时我还在豫南市,竟连最后一眼也没看到;父亲被食道癌折磨得形容枯槁,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都没闭上,那种情景真有剜心之痛,痛彻骨髓。
      回想起来,我竟然连一天孝道都没尽到。
      长跪起身,我坐在父母坟头的草地上,望着远山,烟雾弥漫,微风吹拂,透着凉意。我明白春天会给人以美好与希望,但也会给人徒增伤感。远处的山岭上飘来阵阵说笑声,我知道那是村民在自家的祖坟园里祭奠,时不时地传来阵阵爆竹声。
      我心中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人的境遇有时会影响到人的情绪。我并不是因为婚姻的破灭引起的伤感,其实那是一种解脱,但人生毕竟是失败的,好在我父母到了天国,不然我婚姻的失败肯定会叫他们替我担心与伤心。
      此时此刻,我想到一座山,是的,我心目中一直都没有忘记,在这种心境里,在明媚的春天里,我应该去一趟。那里有我心灵的某种牵挂与寄托。

      我骑上一辆自行车,朝那座山进发,骑行在通往黑松林的路上,这条路比过去修得宽敞许多,路也拉直了,路况与过去比已天壤之别,路面全铺成了水泥路面。我一路骑行,不再担心轮胎硌到石砾,过去的陡坡也显得平缓许多。

      骑行了一个多小时,便进入了山道。

      山路也不再是过去那般陡峭,完全是依山势的走向,盘山绕道,只要合理分配好体力,一般的山岭完全可以骑行,不必像过去人推着车走;更加方便的是,每条溪流上都架起了桥梁。

      田畦,山梁,沟壑,到处一派欣欣向荣,春风拂面,春草碧绿,绿树如荫,空气中嗅到花的香味,我顿感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心情也会随着环境改变,路上不时传来爆竹声。

      一路顺利,二个多小时就到了黑松林山脚下。上山的路我半骑行,半推着车走。黑松林完全弥漫在烟雾之中,人在雾中行。

      路过王家垅村时,我没有作停留,而是从那个草塘的岔道直接上到黑松林山顶。
      早听说黑松林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上到山顶,眼前的景象已经是全方位地改变,修了凉亭,修建了许多人行便道;规划得很美观像园林一样,到处是花团锦簇,原来的草地也是经过经心的培育,草地上种植各类观赏的树木花草。在一片空地上还有像蒙古包似的帐蓬,不过帐蓬都紧闭着。帐蓬可能是一些经营户给游客提供休憩与就餐的场所。
      我从安装了护栏的石道阶梯登上正顶,上面建了一个很有气势的八角凉亭,凉亭四周有水泥廊道,我坐在廊道上面,任春风吹面。山顶上的雾气朝山下渐渐散去,天空也渐渐开朗了起来。

      我朝半山腰的王家垅望去,淡淡雾气弥漫着隐隐约约山村,特别静谧安宁,传来几声狗吠声,鸡的嘶鸣声,也时不时传来人语声。
      太阳从云雾深处露了出来,雾气弥漫在太阳的四周,射出的一道道光束,透过雾蔼射到山峦之间,更衬托山峦的氤氲与神秘。我听到山下面的坡道处有男女的说话声,笑声,一阵噼噼叭叭的爆竹声,听声音离山顶很近。我好奇地朝人语声望去,那里有山民在坟园里祭祀。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寂静的山岭上,声音的传播特别清晰。我越来越可以肯定那是他的声音,我忍不住下到山岭的坡道处,走到山民祭祀的坟园。
      立在坟园的坡道上面,他们都抬眼望我,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激动的叫声:“郑老师,你好啊!”

      “你们好啊!”我大声有点激动的回应道。见他们前我心里直打怵,我作好了王正旺不理睬我的心里准备,谁知他很热情地叫我,他的妻子也大声叫我。他们的热情我完全可以从他们的神情里体会得到,那有一种久违的欣慰与惊喜!
      正旺欣喜连忙爬到坟园的坡道上来,很激动地用双手紧握住我的手,嘴上不停地念叨,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我忙说道:“正旺真对不起哇……”

      他立马打断我的话,说道:“老师,应该说是我对不起。你今天上山,还主动看我,我就知道老师从心里原谅了我。”接下来他有点语无伦次:他说他后来打过电话到我厂里,打过多次,没人接听,也不晓得老师去了哪里?那次真是不应该,太不应该!我太冲动,真不该呛白老师,更不该那么不礼貌挂断老师的电话……

      我忙打断道:“过去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我们彼此不停地说着道歉原谅的话时,被正旺的妻子打断。她高声叫正旺下去点炮竹,烧纸,燃香,正旺哦哦应道。我随他下到坟园,他给他的爷爷奶奶,父母烧纸,跪下嗑头,燃完鞭炮;接着一行人转到另一处山坳,在一僻静处,有座孤零零的坟茔,耳旁传来女子的轻轻啜泣声,这时我注意到一行人中有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望着她。正旺注意到,轻声对说,我外甥女。

      我点头,我早已猜到了。她小时候去过我学校,没想到十几年竟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她青春靓丽。猛地一看,她完全是我心目中那位女子的翻版,太像了。鹅蛋形脸庞,浓淡适度弯弯的眉毛下,一对明亮的大眼睛,望人时有点蹙眉,更显得她眼睛的深邃妩媚。她高挺的鼻梁,玲珑的小嘴,还有那一头黑油油的头发。只是她是短发,一副学生头,不像我心目中那位女子扎着一对大辫子。

      她比她妈妈个子要高挑。她长得真的十分靓丽,洋溢着矫健的青春美,有几分洋气,少了些我心目中的那位女子清纯、质朴的自然美。

      她跪在坟茔下面的湿润地上,轻声啜泣,轻声喊着:“妈妈,我来看你了。”立在坟茔旁的正旺,正旺妻子都默默低着头。在坟墓前立着一座石碑,石碑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我心目中日思夜想的那位女子。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栗,我身体感到彻骨地寒,顿觉一种眩晕感,几尽晕倒。
      我默默立在坟茔旁,一切偏偏安静极了,远山在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山野的空灵,眼前的情景,我一切全明白了。

      爆竹声响过之后,我神情恍惚,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泪流满面。正旺叫他的妻与外甥女先下山去。他与我立在坟茔旁,沉默好长时间。末了,正旺才轻声说道:“老师,我姐那次在病床上最后想见上你一面,她就是想当面证实一下——那次雾天里在豫南市的列检场碰见的究竟是不是你?”

      一位女子躺在病床上临终前只是想见我一面,就是想验证一下她心目中的某种企盼。可是我竟然残忍地拒绝了。
      我已经悲恸得不能自已,痛苦得竟说不出话来,良心上我已没法再隐瞒,我向正旺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旺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说道:“姐,老师说那次雾天里真的碰见过你!”他像是对天国里的姐姐在作最后告慰!

      “你姐是什么病?”我哽咽地问道。

      “乳腺癌。”

      正旺叫我一起回到村子,我泪眼模湖地望着他,示意不愿去。正旺没有勉强,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朝村子踽踽走去。

      我一个人可以静下心来仔细看看石碑上镶嵌的照片。照片正是我第一次见到梅丽的样子,是一张全身侧影照:上身穿着一件大翻领的粉红色秋装,一件宝蓝色裤子,脖颈上围着一条丝巾,羞赧的脸庞,一双望人有些蹙眉的眼睛妩媚地凝视着远方,一对大辫子隐隐约约甩搭在背后。

      我不敢看那双清澈明亮会说话的眼睛。我泪雨滂沱,身体不停地颤栗。我轻声说:“梅丽,真对不起,见谅我这么晚才来看你!”伫立良久,我双腿颤栗实在站立下住,我只好静静坐在梅丽坟茔前的草地上。静下心来想:一个人,一个单纯,质朴,美丽的女子,是那么青春,那么活泼,热情洋溢,活力四射,可是现在她与我竟然阴阳相隔。她内心执拗得近乎偏执狂地想证实的那一件事,应该不能简单地归结只是想获得某种应证?那里一定是隐藏着她炽热的爱恋在里面。可是,梅丽,你的纯洁、真诚与执着,正好反衬了我的缺乏勇气与真诚,我简直是一个懦夫!内心深处甚至于有那么点——虚伪。

      梅丽,我不值得你的爱。我亵渎了你的纯洁爱恋,我内心虽然有万语千言,也无法表达我内心里的那份懊悔,内疚与痛苦。梅丽愿你在天国依然那么青春与靓丽,更加祝愿你在天国里生活得甜蜜与幸福!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落着细雨,我心情异常沉重地立起身,突然我想起了什么?我在坟茔上面的坡地上采撷一束含苞欲放的野百合花,轻轻地摆放在梅丽的坟茔前的石碑下面。在我的心中,梅丽就是一朵含苞欲放野百合花,是那么质朴,纯洁,沁着淡淡的香气。

      沉寂的黑松林,我唱出隐藏在心中的那首歌。

      那一年,秋日的阳光,
      照在黑松林山岗。
      碧绿如茵的草地上,
      我与你相望。
      那里透着幸福的芬芳。
      你含蓄,温情,略带点淡淡的忧伤,
      就像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月亮。
      你那黑黝黝的大辫子,
      时常甩搭在我的心上。
      叫我无法入眠,
      不管我走到哪里?
      眼前总浮现你羞涩的脸庞。
      曾记否那个冬天里的雾障,
      她把我俩的秘密隐藏。
      我看到你温情眼神的回眸,
      如同电光般刹那间闪亮。
      我听到有歌声传唱,
      那是歌唱美丽温馨的家乡!
      那山,那水,那片草场,
      你可曾记得我们倾诉衷肠?
      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模样,
      不管走到什么地方?
      黑松林,黑松林......
      我将永远铭记那座山岗!

      我心情沉重地朝山顶前行,春雨淅沥着,淋湿了我头发与衣裳。可是我觉得那像是我心中流淌着的泪水。清脆的鸟鸣声,远山如黛,一切都笼罩在如丝如缕的春雨之中了,是那么静谧与安宁,真是鸟鸣春山空。

      我在山顶的灌木丛里推出我的自行车,只听到远处传来呼喊我声音:“郑老师,郑老师.......”男女呼喊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那是正旺他们呼喊我到他家吃午饭。

      我立在山顶,推车下到北坡,我没有应答。我心里在说:“正旺,谢谢你们的宽容与大度,可是老师已无颜再面对你。我辜负了你姐姐的一片深情厚意,更是亵渎了她一颗真诚纯粹高尚的灵魂。正旺,你们可以原谅我,可是我自己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骑上了车,如丝如缕的春雨飘零在我身上,一路疾行,春雨沥沥淅淅,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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