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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钟情 想好多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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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女的。
余光掠过墙上“严谨务实”四个大字,他又重新修正措辞:这是他大二上学期以来第一次,在物理楼里碰见,清洁阿姨和上学期的东北儿大碴子味儿女老师除外的,女,的。
中午突然下了雨,他讨厌粘糊的湿气更讨厌成为泥泞本身,慢慢从宿舍挪动来实验室,两个大喇喇没所谓的舍友一起骑车过来,竟然就抱团起来了???偏偏碰上两人一组的实验,他本能地是抗拒和陌生人一块儿做,又在粗略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之后想立马谢谢两个狗崽子的大恩大德。
就是发际线和我差不多高,他像硬要挑出点刺地想。
这是第一印象。
十分钟后——假象,全都是假象。这位美女什么来头?
上个礼拜他们才刚学了点跃迁,老师问起来,她已经能把角动量耦合翻来覆去地理清楚了,还顺口纠正了舍友背诵的光电效应定义——“只是爱因斯坦研究的是金属的光电子啦,其实γ射线打什么物质都能发生光电效应的”,后半句沉下声来,“打你也可以哦。”语气娇俏,他站得最近,如有雷鸣,四下打量大家却都神色如常。只有他听到了吗?他确实发生光电效应了,光电子无规出射,隐秘的电流在肆无忌惮传导。
老师的眼神有点值得玩味,再抛出问题时大家都有点怵,他暗地里和舍友对了几次眼色,还是被她抢先了,“可见光的电子能量应该是keV量级的,暗电流的话,应该在飞安以下。”他赶忙又去找老师的眼睛,一下子被闪烁的笑意愣住,他从前不知道作为课程负责人的老师也会有不板着脸的时候。“蛮机灵的嘛”,这是怎样的赞赏,老师又倾过身来像对他们宣布,“她说对了。”
老师三两句把剩下的讲解完,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他还有点愣愣的,以前扎在舍友、隔壁宿舍舍友、再不济是隔壁的隔壁——一群男人堆里,他们是和平的,乐于一起调试一起篡改数据一起骂天骂地;他也意识到自己是争强好胜的,并把这归结于习惯了撕扯的兽性。一时之间,面对不同寻常的来客,他仍然感受到自己是被本能驱使着的动物——本能地想要靠近了——好没出息,他掐断了自己不过脑的欲望,收起幻想中展开的尾屏,他从前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急躁的人。
回过神来,她已经把仪器粗粗排列好了,今天做的是氢光谱和钠光谱。测光的实验自然是要全避光的,灯已经关上了,他曾经因此极度排斥光学实验室,就像老师们常说丹麦是被量子力学眷顾的王国,哥大是凝聚玻尔智慧的沃土,但冬天暗夜太长,使人缓慢受锤,实在不宜久居。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觉得好神奇哦,旁边好像呆着一颗发光星体,此刻他痛恨自己不是天体物理学家。无语,他怎么老是分神哦,这回他发现她一直把透镜移来移去,光点始终偏离狭缝着。他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吗?好没出息的想法,他立刻上手了,这突然的出击好像让她有些尴尬,他一下子把光路共轴调好,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找补:“其实……光路是有点难调……吧。”
随后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点出乎意料,不仅是光路,她好像是某种意义上的仪器黑洞,笨手笨脚应该不算贬义词吧,他在心底认真拿捏。
关于实验同伴是理论高手这件事。
关于实验同伴是理论高手但实践笨蛋这件事。
理论物理学家,是理论物理学家吧。他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很多个名字,卢瑟福、爱因斯坦、玻尔、普朗克……一时间全是花白的头发和大胡子。女性物理学家呢…?他第一反应只有居里夫人。居里,夫人。他觉得自己可笑得离谱,见第一面就从一个无关联想中的称呼又想到飘渺的未来了。
可是他也承认,这种程度的占上风让他仿佛重获威风,这时他希望他被认为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光源、透镜、反射镜、准直透镜……他一个一个排好,她一直盯着,两个人都在不安着,一个为自己的笨拙,另一个为对方的目光灼灼。
淦。
她靠得好近哦……
真的可以吗?
再近点再近点。
>///////<
预处理刷刷地就做完了,她差遣他去找老师拿护目镜,自己又好像鼓起很大勇气地再和狭缝较劲。于是他回来的时候递眼镜给她时,又看到她在讪讪地笑:“好像开得太大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患上了听人说话听一半的疾病,总之他莫名其妙地脸红了,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感恩实验室的严格避光条件。她若无其事戴了眼镜打开电源,大大的护目镜几乎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汞灯这样亮,在为他们提供易于辨认的谱线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晦暗是那样无处遁形。摘了眼镜下意识远离,她的侧脸被勾勒得好清晰,一点都不像她自己调侃的盲人按摩师。他再后退就要磕到桌子了,而向前一步又是他不敢直视的亮度,电脑上光强在激增,谱线展宽很小但密集,像他短促的心跳——这时他知道他已经做好选择,要将余生献给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