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曜于天》薛衿

9、聂夕

　　中午，睿王在落月轩开宴，南宫一家和上官一家都到了，只有柏舟托病未出。
　　那些年间，染香城流行一种宴会，张登结彩、临河而设，将食物陈列出来，各色各样，每个人可以自取所需。睿王府的晓醉湖是最适合办这种宴会的，因为这里的水终年不结冰。
　　流水在一旁淙淙作响，一江月光如练。山岚如纱，远处青山如黛，影影绰绰。
　　冬天的好处，便是空气似乎都匀净起来。
　　风十一回来第一次露面，众人纷纷问候。按理说早些天龙三和邵四大闹了这么一场大家见面当有些尴尬，尤其邵四又说了些不敬之语，风十一刚要开口道歉几句，雅致倒如常笑了。
　　他一笑，仿佛柳梢头的明月光辉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顾盼之间，流光溢彩：“风阁主安然归来，我们两家总算雨过天晴，之前的事就不必再提可好？”
　　风十一眼前一阵恍惚，似乎在他清秀的容颜中闪过几分揽月桥少女的冷艳风姿：“哪里哪里，我们这厢也是鲁莽，有什么得罪的也请二公子别见怪。”
　　睿王这时走来，手中握着一个酒杯，双颊酡红，风情万种，浅笑道：“说来我这做主人的惭愧的紧，风阁主你无端被人袭击又失了踪，昨夜南宫小姐那边又出了个登徒浪子……”他眼睛一眯，露出狡黠的娇媚来，在风十一脸上一扫，后者马上脸就红了，“我说呢，倒是要在守卫上再加强一些，你说是不是？”
　　交相辉映的两张脸，散发出压迫力极强的美来。
　　风十一脸上发烧，道：“我倒是没什么，听说南宫小姐已经回家？”
　　雅致淡然道：“我家妹妹从小娇生惯养的，这次实在是受了点惊吓。”
　　风十一嗯了一声，内心一阵失落。
　　睿王岔开话题，道：“阁主既然来了，我们此番正经事应该要谈了。”
　　上官药儿走来，道：“睿王说的是，风少主到底如何打算？”
　　风十一咳嗽了一声，环顾四周，见旁人都识相的远远走开，才道：“是这样的，今年五月，我在西梁搭救了一个受伤之人，后来发现居然是圣上本人。大家熟知本朝历史，这个不必我多说。之后圣上和我倾谈，流露出希望和武林人士连成一线的意思。自然首先想到了，就是你们‘双曜于天’了。”
　　本朝名为西唐，王姓为姬，建国三百多年，从高祖开国到如今被后世称为思宗的姬云景，共计十六代。姬氏家族源远流长，几百年沉浮中屹立不倒。开国之前，是前朝的钱塘留守，居富庶之地，才学一流。哪里知道主掌了江山之后，深通权谋之术反倒未必是好事。十六代皇帝即位，十二代都伴随腥风血雨，皇室血脉几次差点断绝。
　　当今皇帝思宗云景，母亲是一个卑微宫女，早丧是她唯一对儿子前途的有利之处。之后云景被当时无子的岁静皇后收养，立为太子。但是十年之后，皇后居然怀孕。而宫中妃嫔有许多得宠的，例如睿王之母，也有些儿子深得先王喜欢的，例如后来坠马而亡的广平郡王。但那些各展其能的人最终一一落马。而云景称帝时，年方二十，传闻宫中梨花一夜凋零。
　　那年，皇室死了三个妃子，殉葬两个，太后搬离皇宫，去岁静山养病。除了非常卑微的王子之外，只有睿王幸存，并且得以留在京城，不必去往自己的封地。
　　众人沉默了一阵，皇帝即位之前得罪了许多人，虽然多数被铲除，但有些余党并不出奇。
　　惟有睿王笑盈盈的，脸色没有变过。他赢弱如扶风之柳，娇媚如猫，丝毫没有经历过那样动荡岁月的痕迹——有多少辛酸是外人看的出的？不过是万分之一罢了。
　　风十一道：“这件事我请示过师傅，他承诺不论我和十五天问山一战谁执掌天宇阁，这点都不会改变。”
　　南宫雅致和上官药儿对视了一下。
　　然后雅致缓缓道：“皇帝要我们做什么？”
　　风十一道：“皇帝陛下要求分别筛选出一批通晓术法、医术、武功的高手来，入宫协助。另外私下里，有什么异动，希望先让朝廷有个底。其他一些事情，一时也说不完。”
　　雅致微微眯起眼：“先有个底？风少，你天宇阁是仲裁是非的武林之王，我们大家有什么不合，你们说一句，也就掀过了。但就天宇阁，也没有资格让我们做到这个地步。皇帝陛下虽是万圣至尊，但是说到远近，还比不上天宇阁。”
　　上官药儿道：“江湖和朝廷相生相克，互为阴阳，为什么皇帝陛下非要将江湖纳入朝廷体系？今日除了我们，他日也有别人，哪里有一块沃土空着，寸草不长的道理？”
　　风十一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你们答应不了，所以皇帝也不是非要如何不可，但是且听听条件。”
　　睿王微笑道：“这条件也是非常不错的——如今你们各自掌握着半边天下，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掌的，只是暗市的半边天下，你们的势力可以见光么？”他走到雅致面前，道，“南宫世家，武林中人觉得赫赫有名，但是牌匾是什么？盐商而已！……至于上官家呢？当铺连锁店？你们应该很清楚，商人是什么身份。纵使是巨富，那又什么用？”
　　药儿脸色一变，他上一辈的姑姑，国色天香，嫁到燕王府为妾，回家时已经疯颠。
　　雅致知道他说的不错，叹了口气。
　　风十一道：“皇帝可以承诺的，你们想必已经清楚。朝廷和江湖不是谁要并吞谁，而是互惠而已。难道众位没有信心在这场博弈中把握自己的方向？觉得除了输便不会赢？”
　　雅致蹙眉，良久，道：“此事轮不到我做主，但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倒是明白了一些”，他望了药儿一眼，“我们两家有婚姻之约，会互相商量，务必做出一致决定。倘若答应，再请家主和皇帝陛下商量具体条件。”
　　药儿也道：“事关重大，回去要请示家主。”
　　风十一道：“这点可以容后再叙。另外，圣上有意和两家联姻，不知意下如何？”
　　雅致和药儿一怔。皇帝倒真是大气之人，虽然他们未必答应依附朝廷，但是如果皇帝出面和他们家的女儿结亲，于两家的地位都大有好处。
　　雅致一想，自己家不比上官家，只有沅嘉，但是沅嘉并非简单的家族女儿，可以随便婚嫁。哥哥留了她那么多年，心思自己也摸不着，于是道：“此事极好，谢过皇帝陛下。不过沅嘉身份特殊，我也不敢妄断，兄长当可定夺。”
　　药儿道：“我们家当不至有这些困扰，只是除了大哥之外，所有女子连我在内都是庶出，未免对不住皇帝陛下。”
　　睿王插嘴道：“庶出的]过继到长房即可，横竖只是一层做给外人看的戏。”这话说的是实情，女儿的使命便是为了家族利益牺牲，已经是百年来无声的法则。但是极少有人端到台面上来这般说。众人皆觉得有几分刺耳，但是想到他和皇帝的关系，不喜欢这个提议是自然的，反是若无其事让人担心。大家就装作没有听到。
　　雅致微微苦笑——他们家连庶出的，都没有一个女儿，真是奇怪之极。不过……说到养在家中的女孩儿，并不是没有的……他望着远山和山顶上帽子般的积雪，想道：不知道阿夕的病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