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师尊和我 该不该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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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几乎是被拽上山的。
他一身破麻烂布跟在一群素衣仗剑的仙人后面，那情景本应该十分滑稽的；可许是他相貌过于显眼了，即使脸上抹着一层厚重的黑泥也掩盖不住那小小年纪就初步成型的端正的五官和那双黑亮的眼睛，几个过路的村妇见了都要啧啧称奇：从没见过这么出挑的孩子。
那出挑孩子正牵着一名女修的一根手指头，踮脚望向走在队伍最前列的那两个拾到他的老头儿。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的身高却已经快同那女修齐平了。
突然，队伍停下来了。程煜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仰着脑袋去辨铜牌上锈迹斑斑的三个大字：
“乐山派。”
这句话声音不大，几乎可以算是喃喃，一旁的女修却顿时来了兴趣：
“怎么，你还识字么？”
程煜谨慎地侧过一边的身子，不让身上的黑泥蹭到女修雪白的衣袖，顿了顿，道：“嗯。以前学过一点儿。”
他像是顾忌什么一般，侧过头四周看了一圈，见没人看过来才微微偏头，问道：“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那女修顿时乐了：“当然是到家了啊。”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那男孩的瞳孔猛地一紧。
“不过……奇怪……平常都是要在往里面走一点儿才停下，今儿个怎的才到大门口就停下了？”
白衣女修疑惑的声音没有传进的程煜耳朵。他正胡思乱想着，黑亮的眼珠上上下下来回打量着那门牌：这群人看着个个人模人样的，没想到连门派牌子都没钱换。
他还在纳着闷，耳畔忽地传来一阵铃响。程煜循声望去，只一眼，他便怔在了原地。
那人背着手，衣袂翻飞间轻盈落地。落地后微微侧身，大概是在同那两个把他带回来的老头儿说笑，眼角微微一弯，薄唇轻抿，将身子又侧了侧，露出宽大衣袖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和手中的一支透亮的白玉笛。
明明是同周围人相似的白道衣，穿在那人身上却如清晨薄雾。如墨长发松松散散地扎了个髻子，用木簪挽起，发末还系了颗玛瑙大小的金铃铛，一偏头，那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煜不自觉面色有些发热。他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雨后满地的水潭里面映出来的大花脸静静地出神。
不远处，那系铃人用他那支白玉笛敲了敲眉心，道：“师兄不必挂念，阿玉年纪尚轻，不好误人子弟。”
纪安恨铁不成钢：“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呢？!你说你，自己住在那破山上，也没个洒扫照顾的，也就阿元还去管管你，哪一天你要是出什么事了，我和老二怎么办？！”
“掌门师兄无须担心，”自称阿玉的年轻人挑眉，道，“我若不愿意，没人近得了我的身。”
这话虽傲慢得过了头，但放在这人身上却有一种隐隐的信服力：仿佛眼前这个惊为天人的年轻人，真的有横扫千军的本领与气量。
纪宥玉其实是很头疼的。他听说掌门师兄归来，本要提前在门派入口处候着，偏生纪元这个时候来捣乱——他满园的白玉兰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在那小混蛋来的时候开了大半!他这弟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不消半个时辰，他那花便毁了多数。
纪宥玉偏爱白玉兰，红的他看不上。倒也不是有意附庸风雅，只不过是名字里同有一个“玉”字而有些偏爱。他又极喜素净，纪安便令人寻了白玉兰树苗给他种上。只不过玉兰一开，满树幽香不仅招蜂引蝶，偏偏还招引他那倒霉弟弟。玉兰耐寒，可不知是不是让他养得娇贵了，三月春才将将开花，四月末就匆匆收尾。纪元那小崽子偏偏贱手贱爪瞧不得他的花开得顺头顺尾，一到这个时候就整天往静虹峰跑，不闹一身花粉绝不下山，弄得新开的玉兰蔫儿蔫儿的发黄。纪宥玉无法，只得时时守着他的玉兰树，防着某些人又来他的园子里蹦跶。
他用手轻轻揉着眉心，口头上推拒纪安给他招徒的想法，内心却暗暗盘算着：其实收个徒弟……也不错？若是收个省心点儿的，至少他是不用整天守着他的花了。
纪宥玉还没盘算完，转头便一眼瞧见一个盯着他看的又黑又瘦的小家伙。纪宥玉很少下山，对山下之事知之甚少，猛得看着个脏瘦的孩子不禁挑眉。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纪茗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了然道：“师弟你没见过他，那是掌门师兄这次下山捡回来的小子，”说完他眉心皱了皱，补充道，“来历不明。”
他话音刚落，纪宥玉便好奇地往前迈出了一小步，白布鞋露出一个尖尖。程煜正出着神，突然望见那人朝自己走过来，当下一阵汗毛倒竖：不能怪他多心，这人虽然看着温润可亲，可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不是什么神算子，这人到底心红心黑他又不能挖出来看看，实在是心大不得。
虽然，这人长得确实好看得有点过头了，程煜心想。
他刚这样想着，额心就忽得一凉：
玉笛忽的点上少年的额心；淡青色的流苏坠下，来人的袖口宽大，那流苏衬着露出的一小截葱白的腕，愈发显得那持着笛子的手纤长细腻。
程煜不知道能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一个男人，他只知道，此刻除了这个词，他脑海中寻不到另外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人了。
他大概是出了神，只见那人愣了愣，尔后轻轻蹲下身子，指尖点了点自己，道：“纪宥玉。”
程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介绍自己。
纪宥玉。
程煜暗暗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名字起的有点拗口，他心想。不过，“君子如玉”，纪宥玉，还真适合他。
纪茗忙跟上来，道：“他也不会什么东西，掌门师兄的意思是打发他去干点洒扫的活计，混口饭吃。”说着斜着眼看了看程煜，又道，“不过我看咱们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手……”
程煜稍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忐忑自己上山来能做什么，现在看来，打扫这种事情他还是没问题的。不过这老头儿对自己好像有什么偏见，程煜心虚地想，眼神偏向一边。若是当真如此，他怕是要被送回山下去了。思及此，他又重重地打了个寒颤：他可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了。
纪宥玉抿唇不语。他唇很薄，抿起来几乎没了血色。玉笛伴着小动作在他手中微晃，程煜这才注意到，那流苏旁还系了一根红绳，红绳那头绑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小金铃铛，伴着他手腕轻摇发出悦耳的碰撞声，煞是好听。
程煜猛然回神。什么玩意儿？铃铛？！
先不说这人浑身上下都是铃铛，到底有多么喜欢这劳什子，这些修仙的他也略有耳闻，干的都是些斩妖除魔的打打杀杀的活计，程煜猜测这活计应当是最忌讳暴露行踪的。眼前这人却浑身系着铃铛，要不是真傻，那就是有恃无恐了。带他回来那俩老头儿都对他那么亲近，相必应当是后者。到底是多强的修为，才能让一个人甚至都不在意身上的铃铛会随时暴露他的方位？
又或者，这个什么乐山派干的都是亮堂活儿，不兴偷袭这种听起来有点小家子气的勾当？
也对，仁者乐山嘛。
程煜自我安慰着，可鼻尖还是泌出了丝丝细汗。他连忙低头，鼻尖却忽地一凉：那葱白的指尖轻轻替他拭去了鼻尖上的脏污。
“怎么还流汗了，见到我很紧张吗？”纪宥玉偏头一笑，说，“听见了吧，掌门师兄说想送你去洒扫，你怎么想？”
程煜正求之不得。他忙道：“有个去处已经是极好的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轻快？吃得饱穿得暖都是拜您所赐，不敢奢望其他。”
纪宥玉挑眉看着这个刚认识就上赶着谢恩的，若有所思道：“这样吗……”
他突然站起，快步走到最前面那个老头儿前面，侧耳说了句什么。那老头儿神色微变，面色怪异地看向程煜，问了句什么。纪宥玉抿唇轻笑。他低了低头，眼睛却狡黠地转来转去，猛地一往上观察观察那老头儿的神色又迅速底下瞥向一边。程煜一怔，那神情仿佛是……在撒娇？！
那两人大概是在谈论和他有关的话题，也许是在谈他的安置问题。可那个看起来金贵得很的人居然会撒娇？
程煜木着脸看着。他若是块儿石头，估计这会儿已经当空裂开了。
程煜这才感觉他一直拽着的白衣女修的手一直在抖，不禁皱眉。复而听她喃喃道：
“那居然是三师叔……”
程煜抬起头来看那女修。那女修没注意到程煜的目光，还在喃喃自语：“三师叔难得下山，如今看来果然是一派祸国殃民的长相……”程煜忽的感到自己拽着的袖子紧了紧，“他又过来了!？”
程煜一阵莫名。谁过来了？他甫一抬头，就撞上了那人清澈的棕蓝色瞳孔。
可能是刚才一直低着头，他甚至没能立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这世上竟然存在这样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澄澈，蓝棕色的虹膜上映出一个又黑又瘦的影子，蝶翅般的浅棕色睫毛低低下垂，随着眨眼的幅度轻轻上下扫过，是一双看过就很难忘记的眼睛。
纪宥玉垂着眼，道：“你……颇合我眼缘。洒扫不是个轻快的活儿计，你想不想……跟着我？”
白衣女修惊呼出声。乐山派三师叔，向来独来独往，身边除了一个小师叔纪元之外，最亲近的也就只有掌门和二师叔了。偌大的静虹峰只他一人，连个打点的小厮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主动开口上赶着收徒了，说出去都是骇人听闻。
纪安忍不住道：“你真要收他？”派里那么多弟子，根底比他好的比比皆是，若是纪宥玉当真肯出面收徒，他们上赶着都来不及，哪里轮得到这么一个捡回来的孩子？不过，纪安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师弟松口倒也是件好事，到时候给他塞点小弟子伺候伺候就完事儿了。
纪安想着挺了挺腰背，看着不远处的纪宥玉的眼神愈发和蔼，连带着看那捡来的小东西也顺眼了不少。
程煜眼都直了。相比被送去打扫，能做这个被人称为三师叔的人的徒弟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这人上来就介绍自己的名字，想必也是个没架子好相处的。他低头做纠结状，晶亮的眼睛却已经曝光了他的真实想法。
纪宥玉笑着摇头，起身道，“那你便跟紧了。”
纪茗伸手想拦，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把手缩回去了，唯有眼神仍然紧紧盯着程煜，盯得他一阵恶寒。
程煜忙移开视线去看纪宥玉，刚想开口，又默默闭嘴。他总不能开口就叫他纪宥玉吧？
刚刚起身的纪宥玉想起什么了似的，倏尔停下了。他蹲下身，一双蓝棕色的眼睛满溢着笑意：“差点忘了，都跟着我了，该不该叫一声，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师尊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