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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物 高个儿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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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宴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肯德基的连锁店终于开到了南城。
那时候,班上男生之间兴起的攀比之风从有几张游戏卡蔓延到了有没有吃过洋快餐上面。
但是小区里的孩子家长对这种垃圾食品唯恐避之不及,连带着对自己小孩零花钱的管制都严了很多。
就在他和隔壁楼的几个小孩儿在楼下拼凑零花钱想要去肯德基尝尝鲜时,正巧遇上从外地拍戏回家的楚荷。
拖着行李箱的楚荷听到他们的打算,英雄主义上头,就这么揣着自己第一部戏的片酬,连家都没回,直接带他们一群小屁孩大张旗鼓地闯进了肯德基。
有楚荷买单,一群不知道客气的小兔崽子乌泱泱将所有东西点了个遍,楚荷看着他们大快朵颐,笑的眼睛弯弯。
只有易宴在一帮人里算是成熟稳重一些,将手里还没被动过的土豆泥递给她,还凑到她身边担心地问她钱够不够,需不需要打电话叫自己父母过来。
刚成年不久的楚荷将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说话带着隐秘的张扬:“我已经是大人了,放心吧。”
那时的易宴对大人的概念还只局限在父母长辈身上,虽不完全理解大人的概念,却也因为一些烦恼而想快快长大,更是对已经成年在外打拼的楚荷满怀艳羡。
而那时的楚荷自诩是成年人,作为配角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有些迟钝地体会到演戏的乐趣,拿着在当时可以说是非常丰厚的三千五百块钱的片酬,做着成为影后家喻户晓的明星梦,认为自己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只是有缘遇上的友好邻里,并不知道在后来的年岁里,两个人会逐渐蔓延出那么长一段感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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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服务区后,车程只剩一半。
路灯映出被小雪浸湿的柏油路面。
楚荷没有吃易宴打包来的汉堡,只吃了几口土豆泥。在短暂眯了一会儿后,她喝着半凉的豆浆和身边的他搭话:“你的合约快到期了吧?有什么想法吗?”
易宴颔首:“快了,5月到期。”
去年时公司已经就这个问题对他们旁敲侧击,自然是希望他们续约的,只是团队成员由于各种原因都委婉传达了拒绝的意思,公司也没有办法。
十八岁出道,转眼已经五年,下个月组合活动结束后,关于组合专辑和告别演唱会的准备就要提上日程。
遇到红灯,易宴踩下刹车,终于得以将目光完完全全移到副驾驶的女人身上,“有几个经纪公司在接触我,还在考虑。”
楚荷挑起纤长的眉:“有哪几个?”
易宴回忆着说了几个名字,都算是国内知名度不低的经纪公司。
“还是要参考以后的发展路线,唱跳偶像还是吃青春饭的,路也只能走五年十年,看你是想当歌手,还是转型做演员。”楚荷以自己的经验替他分析,看着他卓越的五官,话的最后染上几分笑意:“或者说全面发展也是可以的,毕竟你那么漂亮,又那么聪明。”
这句毫不掩饰的夸奖成功让易宴脸庞升温,他立刻将头转过去,正视前方的同时又不想让楚荷的话落空,好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的表面,声音微紧:“是打算都发展。”
耳边传来女人的哼笑:“可以可以,真厉害。”
红灯终于在易宴的默数下转换成绿色。他踩下油门,神色却难以松动。
她好像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杀伤力,对她自己而言是对邻家弟弟的调侃调笑,无数倍地放大在他眼里,却像是有一根绒毛在他心中不停歇地撩拨。易宴这次不仅脸热,连耳朵都烧了起来。还好车内光线并不明亮,让自己的窘态得以掩藏。
调侃完毕,楚荷不紧不慢地扫视车内:“要不要放首歌听听?”
易宴没有开车听歌的习惯,他放缓车速,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又补充:“密码——”
话还没落,啪嗒一声,手机已经解锁。
“你设密码的方式真是万年不变。”
猜中密码这件事满足了楚荷莫名的虚荣心,连带笑意都透着狡黠。楚荷从他极简的手机桌面布置中找到音乐软件,嘴上轻快:“你想听什么歌?”
“都可以。”
易宴直视前方。
随着年龄增长,青涩褪去,他的性子越来越慢热,更难得对某种事物或某个人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和组合里或开朗或温柔的其他几个队友比起来,他的气质太过冷淡无趣,却意外地讨女孩子喜欢。几年发展下来,人气和队内资源比起队长也不遑多让。
车内忽然响起熟悉的情歌旋律。
开车的侧影微怔。
这是他的歌。
七月时,公司给每个人都推出了单曲,经典的R&B曲风,配上他细腻又独特的声线,画面和故事感十足,粉丝尤其喜欢,同时也是音乐榜单好几周的收听冠军。
但是就这么被放出来,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和地点。
是比春节时候在亲戚面前表演节目还要强烈的羞耻感。
易宴瞟了一眼兴致正高的她,没有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吐槽,恐怕自己的耳朵一晚上都无法降温。
一曲放完,楚荷准备继续选歌,动作却被一通电话打断。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是我妈。”
想必是在家等的太久所以打电话来问。
她按下接听,楚母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出:“宴宴,接到你姐了吗?”
“妈,是我。”楚荷扫视着路况,打开了手机的免提:“我们进市区了,应该二十分钟就到家。”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一听到楚荷的声音,楚丽清立刻想起自己从广场舞伴那里听来的新闻,话语间余怒未消,嘴上抱怨不停:“如果不是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了,离婚这个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让你回家过个节还推三阻四的,还要让宴宴受累去接你。”
听到楚母提到离婚这个敏感话题,一直留意着的易宴眉头微皱,下意识接话:“楚姨,是我。”
他的声音让楚母飞快地转了语气:“欸,宴宴,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楚荷捋了一下头发,顺水推舟地将手机往他那边靠近,让他应付自家母上大人的追问,看到易宴递过来的眼神,她扬眉抿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不麻烦的,”被她孩子气的神态感染,易宴的话里撒出零零碎碎的笑意,“我正好也要回家看看。”
楚母知道他在开车,只嘱咐几句便挂了电话。
车内又回归安静。
“我手机关机了,我妈估计是太担心所以电话打到你这里。”楚荷解释。
易宴应了一声:“这次回家待几天?”
“不确定,这几个月除了有部戏要跑路演,暂时没其他行程。”话落,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可能过完元旦就走,一些离婚手续还要办,西山别墅那边的东西也要搬出来。”
仿佛怎么都绕不过离婚这个话题,易宴有点说不出的懊恼和郁闷。
楚荷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她笑着轻啧一声,“怎么,觉得戳中我的伤心事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斑在她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上流走。尽管没有等到易宴肯定的答复,但她还是宽慰似的说:“多大点事儿,感情来得快去得快,平淡到忍不住的时候就会散,很正常。”
她父母就是这样。
楚荷初三时,父母冷静地离了婚,父亲连夜开着车搬走了自己的东西,房子留给了楚荷跟母亲。楚母是个高中老师,经常忙得来不及回家,往往楚荷放学回到家时楚母已经在教室里监督学生上晚自习,住在楼下的易父易母多次见她一人在小区门口的铺子前买炒面,邀请她到家里吃过几次晚饭。
两家本就融洽的邻里关系更是在那段时间里突飞猛进。
楚荷父亲再婚时的婚宴办在南城有名的一个酒店,出于情分,邀请了往日的一些邻居。
易宴一家的位置就在楚荷所在那一桌的隔壁,楚荷那桌是双方的远房亲戚,大多是一些中老年的妇人,他牵着父母的手落座时正巧看到十六岁素面朝天的楚荷被围坐在中间,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吃碗里那块鱼肉,连他小声叫她都没听见。
孩童顽皮,吃了没多久便蹬着脚吵闹着要出去玩,一帮小孩子手里扯着用来装饰的紫色气球在大厅疯跑欢笑,易宴穿梭其中,直至脚上的鞋带散开,被他不当心踩绊住,险些摔倒之前只来得及用左手抓住身边走过之人的衣角。
小不点站稳之后,视线上移,看到少女沉郁的脸后笑了出来:“楚荷姐姐。”
小孩正值换牙期,左上方的门牙在前两天光荣下岗,仰脸对着她呲牙笑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喜感,竟熨去了她因为参加婚宴而梗在心中的一些不快。
楚荷低眉,看到他牵着气球线的右手和散开的鞋带,便蹲下身替他系好,又掏出纸巾拭去他额头因奔跑而冒出的汗,往常一样照例嘱咐:“别脱衣服,小心感冒了你爸妈又要说你。”
她扫过他鼻子的头发很香,擦他的纸巾也很香,和身边一起玩却常常流鼻涕的小女生不一样,易宴在她靠近自己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用力多闻几下。
他很喜欢这个经常来家里吃晚饭,长得又漂亮的姐姐,自然一口应下,又看到她想要起身离开,连忙用空出的一只手摸索衣服口袋,将兜里的东西快速地塞到楚荷手里。
楚荷怔然,手摊开,掌心中躺着一块红色包装的硬质喜糖。
易宴指了指宴会厅门口的架子:“我刚才从那边拿的,很好吃。”
逢年过节一家三口逛超市买糖果瓜子的记忆与西装革履的父亲臂弯里搭着别人的手接受祝福的画面交错着翻滚,带来骤然失去的痛。
楚荷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甜味蔓延,她却只感到鼻子发酸,她努力将酸楚带出的哭腔吞咽进喉咙,让自己的面孔不至于崩溃。
“是挺好吃的。”
话落的稀碎,压抑已久的悲痛袭来,化作更剧烈的海啸,又快又重地从心脏涌到全身。楚荷一刻都不想再停留,她转身,匆匆穿过厅内形形色色或走动或停驻的身影,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手上传来短暂急促的几下振动打断了楚荷的回忆,几条微信通知弹出来,中间还夹杂着一份文件,楚荷没有看内容,只瞥了一眼发送人,告诉他:“是你公司的助理。”
易宴应了一声,目光所及已是熟悉的街道景色,“马上到了。”
明德园是南城的老小区,周边设施从小中高学校到医院超市公园一应俱全,但是也因为年代久远,建成时普遍只有三四层,易家在二楼,楚家在三楼,一楼原本住的老人在十多年前过世,便一直空着。
当年楚丽清和丈夫女儿搬过来也是看上了这里的地理位置极好,离明德中学只相隔一个路口,方便自己教书和女儿上学。
车子在楼下车位停稳,两人共同下了车。
从车内到车外的温差激得楚荷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她吸了吸鼻子,走到车后方想要去接易宴从后备箱拿出的白色行李箱。
易宴侧身避开,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我来吧,你拿这个。”
“这什么?”
“送你的。”高个少年喉头微动,声音散在风里,“迟来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