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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约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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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山,镇地宫。
镇地宫的牢房跟闭关室一样,都镶嵌在蜉蝣山山体的岩壁上,一间三丈长的冰冷石室,面朝大海的方向空荡荡的,只象征性的支着几根石柱,呼啸的海风夹着海浪拍打着石室外的礁石,刺鼻的鱼腥味充斥着整个世界。
甄有闲靠着石柱坐着,一双眼睛无神地望着翻腾的海浪,半个身子都是湿的,本人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且灰暗,由里到外透着股死气。
宁山青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握住他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的手,手还是那双柔软的手,就是冰得好像握住一捧雪。
对于现在的宁山青来说,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在他眼里无所遁形,一如与天道比肩的天色,也包括面前的甄有闲。
他知道甄有闲的情况,他马上就要死了。
抹去一个世界的几百年是件大工程,其中难免有纰漏,天色专心专注地抹去宁山雪一切痕迹的时候,无意中就落下了点其他的,比如恰巧死在那一天的甄有闲。
甄有闲不知道在这个系列故事里算什么角色,总归不是什么好番位,几次三番的重生已经将他的灵魂消耗殆尽,宁山青能感受到他已经湮灭的识海。
甄有闲的手指微动,他反握住宁山青的手,松松的搭着。他抬起眼看着宁山青,轻声道:“我想利用你的力量,将你困在青泉谷,这是真的。”
“嗯。”
宁山青在他面前坐下,变戏法似得变出一壶茶,几碟品相很一般的糕点。
“准备了给你庆祝用的,”他多此一举地解释,故作开朗提起情绪问:“你赢了的吧?”
甄有闲虚弱的笑了笑,“当然。”
风好像停了,或者是绕开了这间石室,过于安静的环境能听到呼吸声,沉默来得突兀又理所应当。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四目相对,都觉得对方眼底有点什么不可言明的浓郁情感,又觉得两人咫尺天涯,心有一个世界这么远。
甄有闲率先挪开视线。
他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喃喃道:“或许我应该说点什么。”
但到了这种处境,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那些压着他喘不过气,根深蒂固的恨,看开后只觉得无聊。
甄有闲的人生看着惊心动魄,掰开了讲简单得只够写本折子戏。
第一世,他跟他那个一言难尽的爹闹翻后,离家出走,他的天份让他的修行路万分顺畅,那时候只有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血仙人略比他高上一筹。
只是他们两都运气不好,冲击化神的时候事赶事撞到一起,血仙人怎么样他不知道,反正他第一道雷劫都没抗住,他的皮像纸一样化了,随即他的□□也被烤焦,他躺在灰烬里,带着迷茫死去了。
一睁眼,他回到了小时候。
重来一次,他以为是上天给他的补偿,他对自己那张在火光里化掉的皮耿耿于怀,明察暗访,才知道他爹妈一摊子烂账,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为了甄家大小姐提供一张皮囊的工具。
大概是他当时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调查的时候,余玄玉就在一旁虎视眈眈,这个上辈子他完全没有注意过的路人,重金请了人杀他。
追杀他的人他陌生又熟悉,人送外号血仙人,最后他们两人在一个秘境双双坠入深渊,被永远埋在那个永不见天日的大地缝隙里。他死的比上一世还要早。
他又活了,这次回到了他离家出走且修行小有所成后。
本来那时候他就应该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一场游戏的,但他没有,两世修行的他没有继承修为,跟随魂魄的识海却保留了,强大的精神和弱小的身体撕扯着他,不甘与怨恨侵蚀着他,他早已入局,挣脱不开,他满心只有一件事:他要拿回他的皮,他要把甄家所有人踩在脚下,他要让这些人都看看他能走多远!
他觉得自己很冷静,他一面压制修为,防止突破来临,一边寻找剥皮的方法。幻灵狐的皮让它几乎灭族,人们自然有剥皮利用的方法的。
为了找到这个方法,甄有闲手段尽出,搅起一番风云,当时因他而覆灭衰败的大门小派数不胜数。
最后真的让他找到了。
但没等他动手,他的皮就到了他手上。
甄鸢鸢让余玄玉给他带话:“借用四百余年,吾心甚愧,原璧归赵,愿兄长大道无量。”
他不太理解她的做法,失去皮的他是无辜的,但接受这张皮的她也是无辜的,这一切可以怪幻天灵,可以怪甄天意,也可以怪留下诅咒的那个人,怪不到甄鸢鸢头上,他们应该为它挣个头破血流,然后最后他会赢,他会带着这份胜利走向光明的未来。
为什么她要拱手相让?
她凭什么拱手相让?
她不争,他这么几辈子的罪是为了什么受的?
甄有闲想不通,他面前一直只有“争”这条路,突然看到了“不争”,让他无所适从,挡在他修行路上唯一的障碍没有了,他现在就可以从元婴进入出窍,不用几年,他的积累就足以让他冲击化神,这一次他准备充足,必定能一举成功,这是他几辈子都想做到的事。
那一年,也是这个时间,天色仙人如约在蜉蝣山召开修士大赞,场地是一座甄吾留下来的高塔。甄有闲心里逃避,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参加了那场比赛。
最后一关他遇到了狗日的甄吾。
还有他真的怕了的,阴魂不散的血仙人。
甄有闲跟血仙人有单方面的不共戴天之仇,血仙人眼里活的东西都是用来杀的,甄吾倒是公平,他两个都要打,但也不是那么公平,因为甄有闲是必须杀的。
最后甄有闲破了甄吾的阵法,死在血仙人手上。
我日你祖宗!甄有闲死的时候这么想。
再一次,他又他大爷的活了!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荒芜在记忆里的小院的时候怒急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来,喷得听说自己有个哥哥偷偷跑来围观的甄鸢鸢目瞪口呆。
“兄长!!!”甄鸢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喊得这么大声过。
甄有闲真的累了,毁灭吧爱咋咋地,老子不玩了。他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每天不是游山玩水就是窝在房间里做法器,自闭的明明白白。
没奈何,甄鸢鸢不那么觉得。
在甄鸢鸢眼里,自家兄长就是冰雕纸糊的,她事无巨细劳心劳力的一眼不错看着他,盯着他吃饭喝水,冷了加衣热了添冰,恨不得他呼吸都数着频率。
甄有闲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他观察了一阵子身边的人,发现了一些以前他没有注意过的事,比如说虽然时间重来,但曾经有过的时间不是清除得这么干净的,会有一些无意识的东西保留下来,就像甄鸢鸢并不知道皮的事,但她上辈子的愧疚却完整保留了。
还有这辈子他什么也没做,余玄玉却对他敌意深重,处处提防,恨不得把他掐灭在微时。
对于余玄玉,他也是厌恶的,但余玄玉上辈子送完皮后回去就自杀殉情了,看在他对甄鸢鸢这份真情上,他勉强容忍他在他眼前晃悠。
甄有闲享受了一阵子来自家人的关怀,大概是他就没这个享福的命,受不了这无微不至的关怀,没多久他就借口需要个清净的地方修养,跑到溪山镇开了个盛宝楼。
然后他遇到了宁山青。
顿悟者?有意思。
甄有闲本来是打算就这么无所事事的蹉跎一辈子的,这一世重生他就明显感觉到识海的枯竭,他有种预感,这次死,他真的会死。
但宁山青养都已经养了,总得给他找个照看他的人,毕竟这傻的,一出门就能被人拆吃入腹。
甄有闲打起精神去找宁山青那位被他倾家荡产送上求仙路的弟弟,这位弟弟也是不幸,明明家有阳光大道,偏偏要出去跟人挤独木桥,怕是头都挤破了。
等他在幽灵谷找到那位名叫宁山雪的弟弟,甄有闲咧开嘴露出个和善的笑:哦呵,好久不见,血仙人。
甄有闲又不甘心了,他在收了幽灵谷的修炼功法后,一个念头立刻出现在他脑子里:如果他用顿悟者做傀儡,可以挡一场雷劫,那么他只需要得到修士大赞的奖励,就能顺利飞升。
甄有闲将宁山雪带回去,他要用他来做实验,实验那位顿悟者的灵力是否能归他人所用。
实验很顺利,宁山雪靠吸取宁山青的灵力,一路顺风顺水突破至出窍。
在他即将冲击化神之时,宁山雪发现了他的计划。甄有闲并不惧于此,他虽然这一世修为低,可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宁山雪的情丝在他身上。
诱人入掌控,他天生就擅长,哪怕血仙人也无法逃脱。
甄有闲使了些手段,引枯山大军进犯,他告诉宁山雪,如此敌情唯一破解之法就是,他在谷外冲击化神,引来天雷,枯山的傀儡都是邪祟污秽之物,这场雷劫足以将他们尽灭。
他的计划自然是成的,宁山雪奄奄一息被他拖回来,喂了一堆灵药保住小命,并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斩断了情丝。
情丝一断,宁山雪就会将他忘个干净,那关于他的计划,也就不复存在了。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更顺利,醒来的宁山雪被天色仙人召唤,随后就莫名其妙的得道成仙了。
其实天色也不过是做了跟他一样的事。
所谓可以直升一阶的宝物,其实是天色自己修炼的内丹,这颗内丹不同于金丹,是他为了强行留在这个世界特地剥离的,是最精纯的灵力所化,灵力者吸取它的力量,升阶理所当然。
内丹只有一颗,兜兜转转几千年,没想到最后落在宁山雪身上。
宁山青听甄有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往事,慢慢的,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意识有一瞬间迷离。
“阿闲?”宁山青小心翼翼地小声喊他。
甄有闲眉头微皱,合上的双眼又睁开。
“我睡着了?”甄有闲迷茫地喃喃。他稍微动了动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刚刚我说到哪里了?”
“你说你的小心思被阿雪发现,怕我伤心,手忙脚乱的打补丁,想瞒天过海。”
甄有闲迷迷瞪瞪的,看宁山青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差点点了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这么说。”
他是不是这么想的不重要,事实是他就是这么做了,他不想对宁山青有半点隐瞒。
他心里有种妄念,他想把宁山青心里那个不那么黑暗恶毒的他彻底毁掉,不剩一丝一毫,最好让他厌恶他,憎恨他,早早把他抛之脑后。
“好吧,你没说,是我想要这么想。”宁山青应和,“那阿闲想要什么呢?”
甄有闲迷茫地看着宁山青,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宁山青笑着凑上前去,专注地看着甄有闲的双眼,认真地问:“阿闲想要什么呢?”
甄有闲有些畏惧宁山青的眼睛,他紧紧抿着嘴,害怕稍有松懈就会控制不住说出不该说的话。
宁山青盯着他,第三次问:“阿闲想要什么呢?”
甄有闲像被烫到似得猛地深吸一口气往后仰去,他紧贴着石柱,痛苦地闭上眼。
在他生命尽头,他用细不可闻的气声说出了他的愿望:“别离开我。”永远。
“好啊,”宁山青眉眼弯弯,“我在青泉谷等你回家。”
宁山青抓起甄有闲的手,勾起他的小拇指晃一晃,“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