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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诅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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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山青在广袤无际的虚空里翱翔,一道有着熟悉气息的命运线缓缓划过,宁山青眼睛一亮,伸手将它收入掌心。
周身环境一变,他出现在一片树林里,寥寥几棵树稀稀拉拉地长在一片斜坡上,乱石丛生百草丰茂。
一个黑色衣服的伟岸男子坐在树下,他呈入定式,双目紧闭面容扭曲,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到下巴。
宁山青认出来,这是甄吾。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宁山青扭头,只见又一个熟面孔穿过过膝的草丛走来。
“甄兄。”苏函双停在甄吾面前,悲伤地看着打坐的人,两道眉毛深深压着,神色痛苦地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连累甄兄!”
甄吾深吸一口气压住痛苦,闭着眼厉声呵斥:“胡说八道!百草林出了这等穷凶极恶之徒,你还想隐瞒不成?!”
百草林?宁山青为这名字一愣。
苏函双喏喏无语,面上愁苦更甚。
“哎呀呀,演得好啊演得好,这等兄弟情深的戏码,我平常当真不多见。”
未见人影先闻其声,这个阴阳怪气的尖锐的声音传来,树下两人双双脸色大变。
苏函双猛地扭头,惊恐地看向他来的方向,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丑陋脸庞。
他踉跄着后退,却被来人按住肩膀。
来人是个高瘦的老头,他的颧骨和鼻梁极高,双颊干扁,一双细长的眼睛被层层皱纹累加的眼皮盖住,豆粒大的眼珠子躺在浑浊的眼球上。
老头干瘦的手如同鹰爪,搭在苏函双肩膀上,脸凑近,以颇为亲近的姿态笑嘻嘻地说:“好徒儿,你演的戏,为师总是爱看的。”
看着苏函双颤抖的身体和扭曲的脸,老头桀桀桀地笑起来,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脸,啧啧感叹:“瞧瞧这痛苦地小表情,一想到你往常那乖顺的模样,为师就止不住小心脏噗噗地跳呢~”
迎头一道银光劈下,老头眉头一挑,拉着苏函双往银光下一送,自己顺势避到旁边。
银光只是虚晃一枪,甄吾一把抓住苏函双的手臂,拖着他反身往林子里遁去。
老头并不急着追,他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乐,不紧不慢跟在两人后头。
宁山青知道这场追逐的终点在哪里,甄吾会死在青泉谷。
倒是苏函双,原来他竟然是出自百草林。
阿闲说过,枯山是百草林的灵植师前辈闭关后灵植师一脉式微时横空出世的,如今看来,这位枯山究竟是谁值得商榷。如果他所料不错,那……
那他们每个人,都对他隐瞒良多。
宁山青无声叹气。他倒是不介意他们有所隐瞒,只是他更喜欢他们有话直说。他不是个聪明的人,他们明明知道的。
日色转暗,月上枝头,宁山青看到甄吾躺在地上,浑身皮肤溃烂,苏函双手里举着一团乳白色的东西跪在他身旁。他脚边躺着一只奄奄一息地、没了皮的狐狸。
“甄兄,甄兄,我恳求你!”他嚎啕大哭,口中不断祈求,但甄吾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苏函双咬牙将手里的东西推向甄吾,在接触到身体之前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动作制止。
甄吾死死瞪着他,血肉模糊地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准!”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这两字用光他最后力气,甄吾猛地推开苏函双,起身入定,他身上的宝塔飞旋而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结界,他将自己封死,随即气绝而亡。宝塔缓缓落下,犹如幼子般靠在他怀里,微光一闪,也同样失去生机。
苏函双悲痛欲绝,伏地放声大哭,枯山站在阴影里抱着手好整以暇看戏,突然,他惊奇地“咦”了一声。
甄吾破破烂烂的身体快速恢复,溃烂到模糊的皮肤恢复成正常模样。
“哎哎,乖徒儿,别哭了,看看你甄兄。”枯山不轻不重踹了苏函双一脚提醒他。
苏函双抬起头,他看到完好无损的甄吾惊喜万分,“甄兄!甄兄!”他连连呼唤,伸手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被结界重重弹开。
即便如此,他依然看清甄吾没有恢复半分生气,他死了,的的确确死了。
枯山摸着下巴,绕着甄吾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悠,一拍手心恍然大悟:“好徒儿!为师真是个天才!为师只想诅咒生生不息,却不想这诅咒还能代代流传!”
苏函双此时已经主意全无,他甚至忘了他的师父是他恨极了的魔鬼,听到他如同往常那般说话,傻愣愣地问了句:“什么?”
“嗨呀!怎么这么笨呐!意思是,你这甄兄他有后啦!为师的诅咒也有后啦!”
苏函双听明白他的话,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他颤抖着唇,视线在甄吾与枯山身上来回,不敢相信这个噩耗。
“啧啧,可惜了了!”枯山摇头晃脑地感慨:“你说说,要是我早知道这事儿,就可以拿这威胁你甄兄了对不对?”
“呔~!圣人哟!尔这诅咒不解,你若一死倒也罢了~~~子孙后代代代无宁日哟~!”
他唱念做打一套下来,兴致勃勃哼唱几句,尽了兴,又沉下脸。
他阴恻恻看了苏函双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好徒儿,你这甄兄也救不了你,你还是乖乖跟为师回去吧。”
他想起什么,视线四处一扫,脸色越发阴沉。
宁山青最后看到的,是枯山那双阴狠毒辣的眼睛。
他补全了这只幻灵狐的一生。
宁山青再次睁开眼,他环顾四周,凌乱的命运线随意漂浮着,为它们承载的生命做最后留念。
这些都是活人的记忆,等到这些记忆从那些人脑子里消失,这些人就算真正死亡了。
宁山青抽身离开高塔,青泉谷明媚的阳光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对他来说,也许就是梦醒隔世。
青泉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响,遥远处瀑布坠落的声音隔着空气若隐若现。
回到悬浮岛,宁山青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抬手将悬浮岛升入高空,闭上眼沉入识海。再睁眼,眼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虚无,灵力虚虚环绕在周围,天幕中那道裂缝散发出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宁山青迈步向前走,穿过天裂,眼前又是一片虚无,只是这里的灵力更为明亮浓厚,它们正往一个方向聚集。
宁山青顺着灵力往前走,很快找到正在吸取它们的那个人,那人面容精绝,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睫毛下紧闭的双眼带着明显青灰色。
忽然,一道灵力在他面前划过,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宁山青从善如流停住脚步,任由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色身影挡在他面前。
那人警惕地看着宁山青,恭恭敬敬地施礼下拜,不卑不亢地轻声询问:“敢问前辈有何指教?”
他这话说得婉转,毕竟闯入别人识海是件极其冒犯的事。
宁山青视线在来人身上扫过,微微皱眉,不答反而犹疑地问:“你是?”
“明家弟子明川,见过前辈。”
明川恭敬地回答,又是一礼。
“明家。”宁山青点点头,又抬眼看向他身后。“我是他兄长。”
明川脸上露出明显的震惊,宁山青他也算有过两面之缘,他不应该是眼前这样。他不敢置信地直直看向宁山青,又扭头去看被灵气环绕的宁山雪。
宁山雪已经睁开眼,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宁山青,良久,低低唤了声:“兄长。”
“嗯。”宁山青上前,掐诀念咒,将诀打在他额头。
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将宁山雪包围,他感觉到自身灵力蓬勃有力的生长,灵魂重新焕发生机,识海外的身体也极速复原。
宁山青懒洋洋后退一步,席地而坐,示意明川也坐下,撑着脸看着宁山雪淡淡道:“说说,你们两人怎么回事。”
命运线交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程度的契非生死相随的道侣不结。宁山雪飞升才几天,哪怕两人一见钟情也不至于这样。
宁山雪跟宁山青没有太多交流,算不上熟悉,但此时的宁山青让他感到陌生,他心里疑惑,却生不出反抗的意识,乖乖将他的遭遇和明川救他的事说了。
事情在宁山青所料之内,他叹口气,不赞同地看明川一眼,认真将他二人结契的事解释了一遍。
宁山雪只以为自己是被明川好心捡回来,哪里知道其他内里事情,他冷不丁得知真相,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还因为这恩情太大不敢置信,生出几分怀疑。
他瞪大双眼看向明川,开口就是:“你有病啊?!”
宁山青差点笑出声。
明川被他骂得有点懵,他正儿八经回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遇上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我族中叔伯伤你,我应当赎罪。”
宁山雪被他这自然的态度噎到,张了几次口都没能接上话。
他不是真的不知好歹的人,心里再怎么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也不好意思再把这种话说出口。
但他真的忍不住!
“至少你得告诉我?我差点害死你!”
他修炼走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拼命拼习惯了,如今突然得知自己差点把别人的命拼没了,那滋味,毛骨悚然。
他说完又一摆手打断明川的开口,恨铁不成钢的咬牙道:“算了,我懂,你不能挟恩图报。”
明川一脸迷茫,宁山青看得有趣,他原本是打算替两人解契的,如今看来,这契是两人命中机缘。
明家极其看重家人,对子辈更是溺爱,实打实捧手心里的,养出个天真无邪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尽管如此,明川这性子依然有些夸张,也不知道明家经历了什么才会将这年轻人护成这样。
宁山雪自年少时波折后就定了性,对一切抱有恶意怀疑,有他在明川身边,未尝不是见好事。
宁山青打定主意,安抚了宁山雪几句,又额外嘱咐:“以后做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宁山雪压力更大了,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
宁山雪的事告一段落,宁山青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再三犹豫,还是没忍住问起:“明寻羽……”
明川愕然,“是晚辈叔祖父。”
“他可安好?”
明川想到那个死缠着明寻羽的魔,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安好。
“叔祖父安康。”他斟酌着回答。
宁山青欲言又止,他没再多问,而是自己掐指算了一算。
也不知道他算出什么结果,盯着自己手指良久,宁山青留下一声轻叹,朝两人挥挥手飘然远去。
在他消失的瞬间,明寻羽带着一身慌乱撕开明川在岛上设置的一堆结界,重重推开竹屋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明川察觉结界被破立刻出定,一睁眼就见明寻羽揪着宁山雪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
“他在哪!?”他面目狰狞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