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番外·醉南柯（完） ...
-
岁月闲长，漫过岷山的朝暮晨昏。
雪晴与修燃已长至豆蔻年华，郁兰亭每日伴他们吐纳修炼，引天池灵气滋养经脉，闲时便携二人踏遍岷山，教他们识草木枯荣，辨鸟兽习性，悟人间温情道义。
山间岁月静得能听见风穿林叶的轻响，日子淡如清泉，却满缀温柔。
后来郁兰亭忽生酿酒之意，便在庐前辟了一方平整地块，寻来古朴酒具，日日搜罗山间灵材：春日采初绽的桃花、清冽的山涧活水；夏日摘酸甜的野樱、凝露的仙草；秋日收饱满的灵果、晒干的桂蕊；冬日撷凝霜的梅瓣、藏温的雪水。连发酵用的曲种，都以自身神力温养过，尽得天地清灵之气。
她性子本就较以前沉静许多，酿酒时更添几分耐心，选材、淘洗、发酵、蒸馏，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掌心凝着柔和神力，细细催发酒液里的灵韵。
待酒液酿得澄澈醇厚，酒香漫溢庭院，便装入素净陶坛，封上红泥印，一一埋在院中古桃树下，指尖轻抚坛身，含笑取名“醉春风”，轻语道：“藏些岁月沉香，待来日启封，方不负时光滋味。”
雪晴最是心急，日日蹲在桃树下，数着埋坛的日子，指尖扒拉着浮土，总盼着能早些尝一口酒香，嘴里念叨着“姐姐酿的酒定是世间最好喝的”；修燃性子内敛，虽不多言，却常陪着雪晴驻足树下，眼底是藏不住的好奇，偶尔还会帮着打理周边杂草，盼着酒坛能好好蕴养。
郁兰亭瞧着二人模样，只含笑摇头，叮嘱他们不可擅自拆封，需待足三年时光，酒气方能醇透。
这日天朗气清，郁兰亭需入深山采一味罕见灵草，临走前细细嘱咐二人留守庐中，安心修炼，切勿贪玩闯祸。
待她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雪晴便立刻拽住修燃的衣袖，眼尾弯成月牙，声音带着雀跃的试探：“修燃，姐姐进山要许久才回，我们偷偷挖一坛‘醉春风’尝尝好不好？就尝一小口，轻轻抿一下，定不会被姐姐发现的。”
修燃微微蹙眉，犹豫道：“姐姐特意叮嘱过，要等三年，擅自挖开怕是不妥。”
“就尝一口嘛，”雪晴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鼻尖轻嗅，仿佛能闻到泥土下漫出的淡淡酒香，“你看这都埋了快两年了，定已醇甜，就尝一口，绝不贪多，好不好？”
修燃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抵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又兼自己心底也存着几分好奇，便轻轻点头应下。
二人立刻寻来小铁铲，蹲在最外侧那坛酒旁，小心翼翼扒开浮土，指尖触到冰凉陶坛时，雪晴眼里满是欢喜。
待酒坛完整挖出，拍开红泥封印的瞬间，清冽醇厚的酒香骤然漫开，裹挟着山间灵韵，甘醇清透，勾得人舌尖发颤，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暖意。
雪晴迫不及待地拿来两只白瓷小碗，满满倒了两碗，递一碗给修燃，自己捧着碗仰头便饮了大半。
酒液入喉清润甘醇，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眯起眼睛。可后劲却来得极快，不过片刻，便觉头晕目眩，眼前光影骤然晃荡，耳边似有呼啸风声掠过，天地旋转变幻，身形轻飘飘如浮尘，转瞬便脱离了岷山，落在一片浩瀚璀璨的陌生星空中。
脚下是莹白温润的星台，四周楼宇错落巍峨，流光穿梭如织，科技感十足，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气息——若是郁兰亭在此，一眼就能认出这便是她当年倾尽心力平定战火，而后决绝离去再也不愿踏足的那颗星球。
二人身形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立于虚空，视角凝定不动，只能静静凝望眼前的星际光景，看尽百年岁月流转后的故人模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叶星云。她早已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与威廉定居在第三星域的玫瑰原野。
叶星云挽着发髻，身着素雅长裙，偶尔在酒店大堂帮忙打理琐事，眉眼温和，不复当年的冷冽；威廉陪在她身侧，笑容宠溺，二人时常并肩漫步在玫瑰原野，晚风携着花香，满是岁月静好的惬意。
视角流转，他们看见了安西娅。此时她已是帝国历史上罕见的女皇，气质威严，手腕果决，丝毫不逊色于男性统治者。
帝国在安西娅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尽显盛世气象，没有辜负长辈对她的期望。
紧接着，韩雅轩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已是上将军衔，一身银白军装笔挺，肩章熠熠生辉，依旧是当年沉稳坚毅的模样。
韩雅轩手握帝国兵权，毕生心血皆化作守护帝国安宁的坚实屏障，是安西娅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威名震慑星际。
而后便是乔妮雅，她早已任职女皇秘书长，一袭干练正装，心思缜密，擅谋划统筹，与韩雅轩一文一武默契辅佐安西娅，携手稳固帝国的根基。
视角继续前移，落在了科格塞尼军校。金绯月接任校长的位置后多了几分沉稳厚重，一身军装肃整，立于训练场之上，亲自指导学生修炼。
科格塞尼在她的执掌下愈发强盛，为帝国输送了无数人才，远远超过其他军校。
视线轻转，掠过荒芜星。当年那个聪慧坚韧的小姑娘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黄金”，名下的拍卖场遍布各大星域，连女皇也要尊称她一声“黄金女士”。
然后是单晓楠。她也老了，却依旧给偏远星球的孩子们讲着善良正义，与志同道合的女性一起努力让第七星域的教育追上了帝国的平均水平。
她终是活成了自己向往的模样，温暖而有力量，眼里仍有当年的清亮朝气。
至此，帝国彻底笼罩在女性的光环之下。
最后，视角稳稳落在了虫族一方。殿内静穆庄严，玄色帘幕垂落，方会燃眉眼间沉淀着帝王的威压，却难掩深处的怅然。
他独坐于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指尖轻捻杯沿，望着窗外沉寂的星尘，神色悠远，似在追忆那些战火纷飞的过往，又似在思念那个决绝离去、再不相见的故人。
雪晴与修燃立于殿外廊道，正看得入神，忽然发觉周身束缚尽消，竟能自由动弹。
二人刚想轻步靠近些，殿内的方会燃却骤然抬眸，目光如炬，精准落在他们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缓缓起身朝殿外走来，步伐沉稳，带着帝王的威仪，却难掩语气中的动容，“郁雪晴？柳修燃？”
方会燃本想唤一声“雌父”，可他清楚记得柳修燃早已离世多年，眼前的少年模样过分年轻，眉眼虽复刻了柳修燃的温润，却带着初生生灵的澄澈。
他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声称呼，郑重唤了其全名。
雪晴与修燃皆是一愣，茫然对视一眼，不知这位陌生的虫族帝王为何会识得他们，还擅自给他们加了姓氏——雪晴暗自欢喜，自己幸运地随了姐姐的姓，修燃却满心纳闷，为何雪晴是跟着姐姐姓“郁”，到了自己这儿便成了“柳”，一时竟忘了回话，只讷讷点头应下。
方会燃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侧身引二人入殿，柔声说道：“进来坐吧，倒是没想到会以这般模样重逢。”
入殿落座后，方会燃亲自取了两只干净酒杯，倒满清透的酒液，递到二人面前。酒液澄澈莹润，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之意。
“这酒名‘南柯梦’，是我这些年闲来无事酿的，藏了些旧事滋味，你们尝尝。”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缓缓说起过往旧事——说起自己那突如其来、能窥人心绪的读心能力，说起早期与郁兰亭相处的日日夜夜，说起当年星际浩劫的生死存亡，说起禁地之中那句“尘缘尽了，不必再见”的决绝，说起这些年虫族的安稳平和……
方会燃语气平淡从容，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可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牵挂与思念，字字句句，皆是岁月沉淀的深情。
末了，他放下酒杯，目光温柔地望向雪晴与修燃，轻声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兰亭……她过得还好吗？”
雪晴捧着酒杯，脆声答道：“姐姐很好，一直在岷山修行，守着山河草木，日日安宁自在，无拘无束。”
方会燃闻言，眼底瞬间漫起暖意，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含笑举杯，对着二人示意：“那就好，那就好。替我敬她一杯，愿她岁岁无忧，平安常宁。”
雪晴与修燃连忙举杯回应，将杯中的“南柯梦”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涩，带着淡淡的清苦，暖意翻涌间，后劲陡然袭来，眼前光影再次晃荡，耳边风声呼啸，宫殿的轮廓渐渐模糊，天地旋转间，二人只觉身形一轻，转瞬便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晨光已洒满天池，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周身是熟悉的岷山灵气，二人依旧坐在天池旁的青草地上，面前摆着只少了一点点的酒坛——正是那坛“醉春风”。
郁兰亭静立于不远处的桃树下，青衣轻扬，眉眼含笑，望着他们泛红的脸颊与懵懂的神色，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打趣：“两个小馋猫，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偷喝我的酒。这般不胜酒力，睡得可安稳？”
雪晴与修燃猛然回神，对视一眼，皆惊出一身轻汗，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他们连忙起身，拉着郁兰亭的衣袖，你一言我一语，将星际所见所闻细细诉说——从叶星云的惬意退休生活，到安西娅的盛世统治，韩雅轩与乔妮雅的辅佐相伴，金绯月执掌军校的荣光，荒芜星小姑娘与单晓楠的伟大事业，再到方会燃的沧桑思念与那坛“南柯梦”，件件清晰真切，细节详实，恍若亲身经历了一段星际百年时光。
郁兰亭静静听着，唇边笑意始终未减，待二人说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们的发顶，温声道：“不过是一场醉梦罢了，酒气引动心神，入梦生幻，当不得真。”
二人愣住，怔怔望着彼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双手，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醉春风”的清甜与“南柯梦”的清涩，星际的光景历历在目，故人的模样清晰可辨，那些欢喜、怅惘与温暖，都真切得不像话。
到底是他们偷饮了“醉春风”，醉入一场百年星际幻梦，窥见了故人的沧桑岁月，还是那本就是一场虚空幻梦，他们不过是在岷山的春日暖阳里，伴着酒香，做了一场漫长的南柯之梦？
清风拂过天池，卷起细碎的波光，桃瓣簌簌飘落，酒香渐渐淡远，满心的疑惑漫开，萦绕不散。
二人望着澄澈的天池水，望着远处流转的云海，一时竟分不清，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番外·醉南柯（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