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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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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也会做梦吗?
路易太久没有做梦了,所以就算他有过这样的经历,他也记不清楚。
但是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普通人,拥有了生老病死。他快活地走在咖啡厅外的广场上,然后他似乎喝醉了,倒在了一棵树下。
之后他醒了。他拉开了窗帘——尽管他知道今天是晴天——看着广场的方向,那里已经被许多的房屋给遮盖住了,他还没有陷入沉睡前,还是可以从这个角度轻松地看到广场的。他看了好一会,然后起床,换好衣服,离开前没有关上窗帘,他让阳光洒在了深绿色的床单上,一抹阳光给这昏暗的房间里带来了些许生机,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阳光下漂浮着一些灰尘。路易斯没有开店,他带上了一顶帽子,走了出去。
他很久没有在白天出过店了,第一点是由于共存法规定这个区域的吸血鬼如无特殊原因不准外出,第二点则是因为他不明白走出了咖啡厅他还需要做什么。
不过他还是走了出去,他戴了顶帽子,没有梳头,金色的头发耷拉在他的额头上,显得他相当憔悴。
门前铺好沥青的路直通广场,一路上人们行色匆匆,没有注意到他们与一个吸血鬼擦肩而过。路易斯听到前面有沉闷的车轮滚动的声音——那并不像马车经过的声音,能发出那样声音的肯定是一个笨重的机器,路易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到。
一个四轮机器慢速驶了过来,前面的人都提前往边上走,那玩意就像一个瘟神似的大摇大摆出现在人群中。路易欢迎新东西的产生,不过这样的机器却没有让他有产生丝毫好感。
他压低了帽子,继续往前走,不一会便到了广场。
广场上并没有停留多少人,这个时间在广场上呆着的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老人,要么是来写生的画家。冬天,鸽子们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广场上显得十分空旷。广场的中心有一个喷泉,但从里面的水就可以看出,这个喷泉已经很久都没有使用了。围着喷泉有四个长椅,路易斯坐在了一个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一个画家在他画架上画的作品。
那个人画的是一棵树,但和他对面的树很不一样,虽然树干是大体相同的,不过树叶完全不一样,怪不得他完全没有再去对着那树画。他画中的树叶明显有不同的种类,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全部都生长在一棵树上。路易盯着那幅画,期待最终的成品。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画家一笔一划地用炭笔勾勒着树叶。那个画家很有耐心,他把每一片树叶都画出来了。但是就在路易好奇着接下来的上色环节时,画家却收拾东西离开了。
路易取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的鼻子上,看了看天,下雪了。雪并不大,轻轻地飘落着。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然后便往回走。
天马上变黑了,太阳落到了远方教堂的塔尖上,像是要被刺穿似的。街上的人非常少,大家都知道再过一点时间就会有许多吸血鬼出没了。
“沃夫冈?”
他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向他走来。他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真的是沃夫冈?”
“您是谁?”路易问。
那人取下了帽子,路易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惊讶道:“你是多尔夫?”
他对多尔夫的印象还停留在战争中的那个小战俘上,而如今多尔夫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吸血鬼了,自己还依然和以前一样。永生到底是祝福,还是一种诅咒呢。
“好久不见,”对方微笑地点了点头,“那个战役过后已经过了快一百多年了。”
“是啊。”路易让这句话飞快地溜过,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你去哪了?”
“我……”路易苦笑着,“我能去哪?我现在就在这里。”
“按照约定,我一直服侍着阿卡迪亚。”多尔夫骄傲地抬了抬头。
“是吗。”路易眼神瞬间黯淡无光。
“说说吧,你都做了什么,你可是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战将,总不可能现在在这附近工作吧?”
“我的确在这附近。多尔夫,发生了很多事情。”
“发生了什么?战后我几乎无法联系到你。”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住这附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对附近的吸血鬼企业进行调查。”
“这样啊。”路易低下了头,他没有认真听,刚才的问题不过是为了防止对方再次把话题移到自己身上而提出的。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吗?我刚才得知这附近有一个吸血鬼酒馆。”
“我自己还有一些事,我得先走了。”路易说完,便转头走开。
“嘿,”多尔夫抓住了他的手臂,“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的住处吧?”
路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多尔夫迟疑了一下,尴尬地松开了手。
“我住在温斯顿街33号。”
“我会来找你。”
“再见。”路易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雪还在下着,路上湿漉漉的,一些雪还没堆积起来便已经融化了。
路灯下的雪花就像沙子一样飘着。
路易觉得,那个人应该不至于蠢到天黑还不回去的地步。
但是他的咖啡厅前确实站着一个人影。他蜷缩着身子,时不时搓着手。
真是够了。
路易大步向前走去,等待的人看见他的到来,眼里瞬间闪出了光:“嘿,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路易板着脸,掏出钥匙开锁。
“进去。”
这是一个带有相当不友好的语气的命令句。
约纳斯搓了搓手,欲言又止。跟在他后面走进了咖啡厅。
他摘下帽子和围巾,搭在旁边一个椅子上。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约纳斯疑惑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回去?课还没上,不是吗?”
“这个时间很危险。而且你的弟弟一个人——好吧,也许阿历克斯陪在他身边——总之,很危险。”
“我弟弟那边有阿历克斯。而且,就连这里面也很危险吗?”
路易没有回话。他烧了一壶热水。
约纳斯没有理会他的沉默,问:“你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
“好吧。”
“但是你应该早点和我说。”
“我明白,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路易看着约纳斯,心里五味杂陈。
他期待的就是这句话吗?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约纳斯挠了挠脖子,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回避过路易的复杂的眼神,搓了搓手,“我们今天还上课吗?”
路易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做好了热可可,递给约纳斯,“当然可以。”
约纳斯穿得很多。人类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他以前从来没有观察过,多尔夫只穿了一件衬衫和风衣,但是约纳斯却把自己包裹得像熊一样,厚重而笨拙。人类一直都是这样自我防护的吗?
“你今天去哪了?吸血鬼不是……白天的时候出不去的吗,我是说,呃,你们怕阳光。你不怕?”约纳斯大口地喝着可可,然后吐出一口热气说。
“我是日行者,阳光的照射对我的影响不是很大。”
“嗯,那真的是厉害。”
哪里厉害?永生不过是诅咒。他永远无法杀死自己。
约纳斯又接着说:“那你去哪了?”
“我去了广场。”
“广场?可是那个地方很荒凉啊。喷泉的水都快变臭了也没有人打理。”
“的确。”路易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的确?’”
“你知道吗,我无法像你们一样总是有很多事情做。”路易停下了手中的活,“我不用担心自己生病,我不用害怕自己死亡,我的生活只能被这些毫无意义的散步填满。你不能用你的乐趣的标尺来衡量我的。”他对约纳斯说。
啊,他说了,他为什么又要说?他又在期待什么?
约纳斯盯着路易,低头思考了一回,然后突然抬头,笑着看路易斯:“抱歉。没想到你们吸血鬼也有自己的忧虑。我以为你们是完美的生物。”
路易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总是喜欢这样,耷拉着表情摇头,像是对我说:‘你什么也不懂’一样。”
“我不期望你能懂。”
是吗?这是实话吗?话音一落,路易就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给堵着一样。
“和我说说吧,那个广场一百年前是什么样子的?”约纳斯用吸血鬼的语言问道。这让路易很惊讶,第一是因为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学生已经可以如此流利地使用问句了,二是他没有想到约纳斯会愿意了解这个。
“那个广场以前有个绞刑架,”路易拉着脸,用吸血鬼语回答,“就在那个喷泉的位置。”
或许是为了组织语言还是被路易的话给吓到了,约纳斯反应了很长时间,“那真是恐怖。”
“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不过过去那边比现在热闹多了。”
约纳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过去也经常去那里吗?”
“我很少外出。”
“但你今天出去了。”
“因为今天下了雪,我很久没看过雪了。”
这还是谎言。
“真是奇怪,一个活了两百多岁的吸血鬼居然会对雪感兴趣。”
他们没有再继续多闲聊,路易斯逐渐让话题进入了正轨,他拿出了纸和笔,看了看时间,开始上课。
时钟指向七点的时候,路易斯看了一下外面,雪下得很大,铺天盖地,路灯的光十分渺茫。
窗外一个行人也没有。
雪安静地下着,偶尔能听到唱歌或者高声谈论的声音。店里挂在墙上的时钟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
约纳斯手上的伤好了吗?
绷带下的伤口应该还在结痂吧。
路易吞了吞口水,他有点饿。
今天没有吃午饭。
“你今天还回去吗?”
约纳斯疑惑地看着他:“你这里还有客栈?”
“你……我的意思不是那个,你快回去吧。课上完了。”
约纳斯抬头看了看表,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路易突然有扑过去用牙齿扎破他喉咙上的的皮肤、吮吸他的血液的冲动。
“你还有些东西没说完。”约纳斯说,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吸血鬼已经蠢蠢欲动。
“回去……”路易捂住嘴,表情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狰狞。
“嘿,你怎么了?”
约纳斯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了路易旁边,“需要喝——”直到他说出这个字前,他依然下意识地把路易当做一个人类来看。
“回去——快出去!”路易呵斥到,他的獠牙开始生长,他艰难地从椅子上起来,踉跄后退了几步,“快!”
“你为什么不喝血?”约纳斯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困惑而不理解。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恐惧。
路易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也在变化了。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必须要让他赶快离开。
路易冲上前,拽住约纳斯的围巾,想在不与他进行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把他摔出门外,他拽紧了围巾,朝门走去,但在他要开门的时候,那个该死的木门却一时半会打不开。
约纳斯尝试挣脱,他喊着:“你可——”
——围巾被路易扯掉了,路易上前推他出去,但在他身体掉出门外的那一瞬间,路易清楚地看到约纳斯裸露在外边的脖子旁边的两个清晰的深褐色点。
惊讶中,木门干脆而无情地关上了。
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人重重地跌倒在地的声音。
蜡烛燃烧所发出的嘶啦嘶啦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雪还在下着。
——那是吸血鬼的咬痕。
相当多次的啃咬才会有这样的痕迹。
路易拿着约纳斯的围巾,怔在原地。
一切都静止了。
有好几十分钟,他都没有感受到一丝时间的流动,也许是永生的诅咒,让他无法敏感地感受到时间的消逝,他抬头看了看钟,现在七点十五左右。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围巾,约纳斯的味道还留在那上面,那是一股清新的味道,让他想到森林里刚下完雨的空气,混杂着泥土、草香和雨水的香味,春天那充满生机的气息。
他放下围巾,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