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清安]“他说他愿意”》溯洇

1、他说他愿意

　　煎熬漫长岁月，只为候一个……故人。
　　“值得吗？”
　　“我愿意。”

　　“先生先生，讲个故事吧。”
　　“你们想听什么？”
　　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偏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先生，我想听那个畜生道的故事。”
　　“畜生道？芽儿是说五百年前那两名刀客的故事吗？为了再见彼此一面，甘愿坠入畜生道五百年的那两名刀客？”
　　几个小孩儿一同点点头。
　　一袭月白长衫的先生笑着应了。
　　“据说，在五百年前……”
　　据说，在五百年前，江湖上有一对异瞳刀客。说“异瞳”，是因那两人眸色一红一蓝，端的是妍丽无双；说“一对”，则是因这二人虽皆为男子，却不忌世俗，大大方方向全武林宣告了互为伴侣的关系，美其名曰“天下为证” ，虽是风言缠身，却也从未在意。
　　名门正派皆不耻其做派，认为有违伦常，伤风败俗，甚至遇到了，便要先声讨一番，以显示自家门户之清正。只可惜空有口才，却无几人实力可与之相较，对那一对刀客而言，也只是不痛不痒，全当惹来了些聒噪虫鸣，并不放在心上，反倒让那所谓正派人士凭生出几分跳梁小丑的气韵。
　　刀客大度，可自古以来，却偏是所谓名门更养得气量狭小之人。不仅心胸窄得放不下三寸度量，更是因之催了满腹阴毒。自身无丁点成就，便妒他人功成，妒他人自在，进而恨这不公人世间。
　　小丑是无所谓，小鬼却是极缠人的。
　　武林上先是流出谣言，说那二人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甚至将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都生生扣了过去。短短数日，二刀客声名便跌至谷底，偶尔乔装外出，听了满耳的污言秽语，也不知市井百姓何来的证据，将二人生生说成了欺世盗名无恶不作之辈。红眸刀客恼他人不分青白污了伴侣名声，险些当街出手，却被伴侣劝住。世人道其心虚不敢反驳，却在三日后发现了一堆首级，明晃晃积在高处，用四颗首级压住四角，贴出一张淋漓血迹，满满将所谓正道犯下的人命债公之于众，证据便在一旁堆着。
　　于是一日之内，暗中参与推动流言的门派声名尽毁。派中弟子惶惶如丧家之犬，几日光景，竟走得七七八八，所谓名门几成一架空壳。
　　事后红眸刀客去问缘由，其伴侣微微一笑:“清光，他们说我无妨，但不能污了你的名声。既然所谓正派这般爱面子，那让他们声名尽毁岂不极好，反正本就不干净。”
　　清光挑了挑眉，够护短，够霸气，不愧是他的安定。
　　“所以，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安定弯弯眼眸:“敢问让那几派之人作鸟兽散的，又是何人的手笔？”
　　清光洒然一笑:“只声名尽毁，惩戒太轻了。”
　　这世间最好的事，不过你心心念念护着的人，亦尽了全力护你。
　　他们无意去争什么，只愿逍遥度日，图个轻松自在随心所欲，若有不长眼的撞上来便顺手了结。这江湖弱肉强食，此番做法，本就无可厚非。
　　有句话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还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惜啊，大多人都身不由己，没几个有真正的逍遥。
　　世家宗族关系大多错综复杂，随意拽个点，便能扯出一堆七拐八弯的联系，似乎谁与谁都能沾亲带故。二古人又曾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此之下，其间勾连暗涌，便触目惊心。
　　时历七月十五，江湖七大门派以“替天行道”为名，发檄文痛斥这对刀客心狠手辣残杀无辜，犯下无边罪孽，发英雄榜并召弟子门人天下围杀。三日后于一高山之巅，二刀客一战死一重伤落崖，自此再无消息。

　　“那群人太过分了！”不知第几次听故事的芽儿握紧了小拳头，“明明就是他们自己造下的人命债，偏偏要伪造证据栽赃，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他们明明是嫉妒刀客武艺高强，又记恨刀客灭了那几个死有余辜的门派，动了自己的好处，这才恼羞成怒的！”
　　“还有门派和官府狼狈为奸，还有人惦记那刀客的宝刀！”
　　“当时的人们也真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些坏人说刀客十恶不赦，他们居然就信了！”
　　“可不是嘛，什么坏事都说是刀客做的，害得他们被人们怨恨，不然怎么会连个躲藏处都没有？”
　　月白长衫的先生看着群情激奋的小孩儿们，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无人发觉。他挨个敲了敲脑壳，示意安静:“被围杀的原因都让你们七嘴八舌说完了，我就直接讲后来的事吧。”

　　人死后是要入阴间的，安定明白。他当日与清光被逼上山巅战死于此，一阵混沌后，眼睁睁望着清光重伤坠崖，转头便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的尸身，与不知何时立在一旁，手中漆黑铁链的人。
　　那人全身笼在黑雾里，只堪堪露出一双手与手上的锁链，声音平平道:“新死之魂由鬼差引路走黄泉入阴间，莫误了时辰。”
　　是了，自己如今……是个已死之人。
　　他恍惚随着鬼差踏黄泉过奈何，却在将饮孟婆汤时倏地惊醒——
　　这一群饮过未饮过汤的鬼魂中，没有清光的身影。
　　他还、还活着？
　　重伤坠崖还活着？他如今怎样？伤情可好？有无被人发现，实力余下几许，神智如何？安定端着汤心乱如麻，孟婆等得不耐，低声呵斥:“快些喝汤，莫要耽搁时辰。”
　　快些喝汤而后……忘了他？
　　不，不——
　　他蓦地扔了汤，转身便跑，一时千般思绪掠过心头。
　　养父早逝，自幼相依为命，尝遍了人情冷暖互相扶持着挣扎求生。而后机缘巧合习武，多年来共同踩在生死线上，生生杀出了一个武艺绝世，偶然互通心意，便以天下为证，逍遥自在。直到无意惹上他人利益，新手拔了据点，最终被围杀至此……
　　若是他亦亡命，一同饮了汤便是，可他还活着……
　　他那么孤单……
　　魂体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他定睛一看，正是引路的鬼差，黑雾下一双眼定定看着他。
　　他蓦地跪下:“求大人让我再见清光一面，无论什么代价！”
　　“哪怕误了正常投胎的时辰，乱了阴魂不可入阳间的规矩，你也不悔？”
　　安定重重叩下去:“求大人成全！”
　　“这一次过后，你便是重罪之身，须得扣着镣铐投入畜生道五百年，你也愿意？”
　　“我愿意。”

　　他又见到他了。
　　鬼差将他直接带到了附近，便站去树荫下不再理会。安定知自己阴魂之身不可与活人太近，站定在五步开外，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声音:“兄台请留步。”
　　前方的人顿了顿，转过身来。
　　“有事？”
　　他全身罩在黑袍里，声音嘶哑如老鸦聒叫，右手已附上刀柄。
　　安定心下一痛。
　　“我观兄台一身血煞，想来应有重仇在身。萍水之人不便妄言，还请兄台，终要以性命为重。”
　　他怕他去找他。他这幅暮气沉沉的样子太危险。
　　清光浑身戒备，定定看了他半晌，而后转身，漠然远去。
　　安定不知他是否看破了鬼差施下的伪装，只是近乎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再无踪迹，方才向树下身影那黑沉沉的锁链递去双手:“谢大人成全。”
　　“求我再见他一面，为这须臾光景认下五百年畜生道，值得？”
　　安定弯弯眼眸。
　　“我愿意啊。”

　　“先生，那个叫清光的刀客最后怎样了？您讲了这么多次故事，都没有告诉我们完整的结局呢。”芽儿摇晃着先生的手臂，“能不能告诉我们？”
　　“那个叫清光的刀客啊，”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重伤坠崖侥幸未死，伤愈后提刀斩了所有仇人，在山巅入了阴间，求着鬼差让他与安定一同入了畜生道。”
　　芽儿托着下巴:“他们那么相爱，就算是五百年畜生道，只要在一起，也会很幸福吧。”
　　不远处的山村开始飘起炊烟，听故事的小孩儿们在父母呼唤下三三两两回了家。
　　月白色长衫的先生等他们走净了，起身上山，在山巅解开外衫坐下，露出了衣内白森森的骨架。
　　五百年了。
　　当年清光目睹安定战死，自身重伤坠崖，怨恨冲天。故而伤重不治时，魂魄并未入了阴间，而是借着强烈的怨气附着在肉身上，成了具行尸走肉。由于活死人畏光，才将自己罩进黑袍，借着仅剩的神智去斩了仇人。死魂久留阳间杀害性命乃是大忌，受命拘他的鬼差在领命时恰巧撞上安定，便先圆了安定心愿，后宣下阎王旨意，安定入畜生道五百年，清光魂魄束在他已死的肉身上囚在亡命处五百年。五百年后由鬼差引路，再行投胎。
　　所谓二刀客为见彼此一面同入畜生道，只是清光五百年的执念。
　　他魂魄附着的肉身化成了白骨，只余一颗头颅与褪成了月白色的红衫，勉强护着人形，为这山脚附近村子的人们讲了五百年的故事。
　　一代又一代，一只孤单鬼魂扮作活人讲他的执念。
　　他锥心刺骨的曾经。
　　他从曾经坐着的地方跃下，前来领他的鬼差绷着脸，宣完阎王旨意，铁锁一勾，月白色长衫的先生原地化作齑粉。
　　阎王有令，死魂大和守安定五百年畜生道刑满，回归阴间；死魂加州清光扰乱阳间秩序之刑满，回归阴间。特派鬼差勾魂，引往轮回盘转世投胎。
　　他五百年畜生道的煎熬，他五百年行尸走肉的孤寂，他们历经磨难的情意，终于有了新的结局。
　　阎王有令，念在二魂情深，特许转世之地投作一处。
　　终于苦尽甘来。

　　据说，在五百年前，有一对两情相悦的刀客，在阳世历经磨难，受歹人所害丢了性命，而后为情所困，乱了阴间秩序。在五百年刑满后，阎王念其情深，助其结下来世姻缘。后来他们从青梅竹马走到了偕老白头。
　　据说蓝眸刀客入畜生道前，有不少鬼差问他是否值得，他都只是回“我愿意”。
　　据说红眸刀客被囚的那五百年间，往来鬼差好奇询问，他也皆只答了“我愿意”。
　　“我愿意。”
　　“他说他愿意，那也是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