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影风云]青山一道》风荷马

1、初出茅庐

　　兵荒马乱，这个词在别的小说里是一句比喻，但这个黑白空间里面，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出现在这里的人，或明或暗，都可称得上“一方大佬”。若平时见到他们，那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今天他们却齐聚一堂。那些跟在大佬身边的小人物，都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那些没露过脸的地下工作者还好，里面有些人的面孔，却是人尽皆知，无人不识。

　　有些人在慌乱中，看见自家熟悉的大佬，就像看见了主心骨和浮木，自动地靠了过去，仿佛在湖面投下三颗石子，激起三道涟漪。

　　不是特别大的空间里，因为几班人马紧紧地靠在一起，倒是留出了颇大的空间。

　　直到现在，没有一人从这突发状况中反应过来，完全是循着身体本能，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一手端着枪，一边警惕着。

　　仿佛过量的火药被投入一个桶里，气氛一触即发。

　　情况太过特殊，这些本该见面就开打的人反而没有轻举妄动。

　　但是这种平静的表象维持不了多久，根深蒂固的矛盾是难以消弭的。人群的后面，一个人悄悄地举起手枪，瞄准了对面的一个人。

　　空气发出爆裂的声音，却没有人被击中的声音。

　　不是打歪了，而是子弹根本没有发出来！

　　那人震惊地拆开弹夹，里面的子弹确实如他记忆中一样是满的，可是刚刚它毫无反应。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他身上，内心产生了和他一样的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生逢乱世，武器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子弹就是最大的拳头，可是，世俗的规则，在这里行不通了！

　　就算一眼能看出这里的不寻常，但和亲眼看见这种违背世界观的力量还是不一样的。

　　恐惧油然而生。

　　他们许多上过战场，直面过凶残的敌人，见识过惨烈的人间炼狱，但是未知，才永远是人类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他们本来散布于全国各地，正在进行自己的工作，只是一眨眼，就来到了这里，而且有这种遭遇的，还不止一个人！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来这里又要做什么，是绝大多数人心里所想。

　　再位高权重，再英勇无畏，在世间，都会有目的，都会有软肋。

　　宁志恒是里面最先恢复镇定的。他见过航天器飞向宇宙，亲身体验过VR技术。现代生活虽然早已远去，但一些现代人奇妙的幻想，一直存在于脑海中。所以他第一感觉不是惊慌，而是惊叹，这不是现在能够拥有的技术，也许未来很久也不会有，就像他的穿越一样，是个美丽的秘密。

　　他想，这里应该与他有关，没有人比他更“特殊”。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两边的人，他大部分都还认识。

　　果然，不一会儿，空间里响起一个轻柔的女性嗓音：“很抱歉冒昧地邀请大家来到这里。我并无恶意，这里不是现实中存在的空间，你们现实中的躯体仍然存在……”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贸然试图交流，只是表情仍然有些迷惑和警惕。而宁志恒一下子就听出了这个女性嗓音其实是电子合成的，非常接近人类，不过常常接触这些的现代人很容易分辨出来。

　　“……在离开这里后，你们不能保留在这里的记忆……”

　　她，或许是祂，讲了许多这里的规则，终于进入了正题：“……邀请你们观看一部影片，《民国谍影》。”

　　谍影，这很好理解，指的是间谍；民国，是他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但是影片？这年头可是个稀罕物，听说外国人很热衷于这个，中国却只有小猫三两只电影公司。而且，大费周章把他们弄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看电影？

　　在这看的，肯定不是普通的电影。

　　其他人心中只是怀疑，宁志恒是越发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想，同时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冷不丁地，宁志恒突然开口：“我们是要站着看吗？”

　　那个嗓音没有说话，空间内却默默出现了两个长条沙发，它们的前面也同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银幕。

　　祂还挺好说话的。

　　宁志恒有点意外。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这些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人明白现在的状况不是由他们掌握的了。虽然敌人就在眼前，但是打不了杀不了，那就坐着呗！

　　这里只提供了两个沙发，看来是把他们分成了两派，按照政党。环顾一周，局座率先坐下，仿佛一个开关，其他人选择好位置，纷纷落座。一些潜伏的地下党暗叹一声，也寻到自己那方坐下，只不过还是注意离对面稍远，微低着头。

　　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好像只是一瞬间，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场上只有少数人还站着。

　　宁志恒，还有苗勇义，以及拱卫在宁志恒身后，隐隐成护卫之势的一波人。

　　宁志恒的老师，贺峰，还有他的师兄，卫良弼，都在这里，都坐在了果党那一边。

　　贺峰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了，又不敢深想，默不出声。

　　苗勇义还在犹豫，他是被目前的状况吓懵了，作为间谍，两边他都有认识的人，所以他也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更别提是这么个诡异的地方！现在他们都站了队，苗勇义本来是想去果党那边的，可是他上司宁志恒没有动，苗勇义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直觉觉得最好跟他一起行动。结果一抬头，看见宁志恒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到了红党的那边。

　　巨大的震惊淹没了他，让他甚至顾不及去看旁人的反应，只一味地盯着这个突然陌生的老同学。

　　从坐下后一直比较安静的空间，突然有些哗然。

　　宁志恒却是宠辱不惊，带着平静的表情，在红党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身后的那些人都跟了过去。

　　苗勇义也反应过来，赶紧缀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果党人的表情都是茫然而惊讶的，然而瞅瞅对面，他们的表情也是茫然而惊讶，这不太对吧？？？

　　宁志恒却是打定主意，一句话不说，静待影片上演。反正祂说了出去之后不会保留记忆，那干脆玩一票大的，迟早要暴露的，等会免得尴尬。

　　如果不在这个特殊的地方，肯定有人开口询问，但宁志恒带有预见性的这个举动，让人不由深思，也让果党人脸色黑了又黑。

　　间谍，宁志恒不就是吗？而且，他还是其中最优秀、最有传奇性的那一个，如果拍成电影，再加上他俊秀的容貌，一定会大受欢迎。

　　宁志恒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能想出点什么的人，基本都活不到现在了。

　　这个猜测很离谱，但他们现在身处这个地方的事实也很离谱。一切像雾一样笼罩在众人心头，既担忧，又有些迫不及待。

　　这个谜团，很快就要揭晓了。

　　“沙发”非常软，一坐下去就能把整个人都陷下去。宁志恒估计，这应该是懒人沙发，只是比现代常见的那些大很多。

　　这种沙发很能磨灭人的意志，但观看现场的所有人，都是挺直腰背，精神抖擞。

　　所有人坐好以后，银幕很快亮了起来，浮现出四个大字：民国谍影。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笔迹的宁志恒：“……”

　　没有发行公司，没有创作人员、参演人员，影片很快进入了正篇。

　　开头是一个俯拍的夜晚画面，不少人已经认出了这是哪里——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随着镜头慢慢拉进，画面由暗转明，其中一间办公室的景象，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里面交谈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军事情报处里咱们的实力怎么样？”一个年轻的男声问。同时，两道身影适时地出现在画面中。一站一坐，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出，这两人就是贺峰和宁志恒！

　　电影电影，他们也知道这就是真人出演的影片，可是看见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出现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第一反应还是惊吓。看那上面的人脸，比直接看旁边的人还清晰！

　　电影艺术早已诞生，他们不是没有看过，但这个画面实在太清晰了，不同于黑白电影的色彩斑斓，仿佛在偷窥别人的人生。

　　第一次把自己看得这么清楚的贺峰更是骇然。不仅仅是因为超越时代的技术，更是他知道，上面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坐在对面的弟子一眼，对方却是一脸平静，一副可以说淡然，也可以说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个开头无疑引起了观众们的兴趣，他们想知道，贺峰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影片好像和他们作对，下一秒，场景转换，镜头里宁志恒缓缓睁开眼睛，他正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内部，周围都是他的同学，也是未来的同事。

　　在这些学生的交谈中，他们的前途正徐徐展开：军事情报处。当时不怎么出名，后来越来越响当当的一个部门。

　　联系前面，很容易得出结论：刚刚是宁志恒的回忆，现在他们正要前往军事情报处报到，显然，贺峰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没有人露出多余的表情，这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哪怕再正直的人，也断不可能放任学生踏入险境。

　　不过老贺啊，你的学生现在却是背离了你啊。有人暗搓搓地想着。

　　当事人贺峰的心情是出乎旁人意料的平静，他的学生自己知道，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所以之前就隐隐有怀疑。

　　剧情走向和现实一样，宁志恒进了行动科，在那个中校军官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电影镜头被硬生生地拉长了，在他的背后，闪现出了身穿制服的宁志恒、两军交战的现场、被日本人控制的秘密实验室……营造出了一种史诗感，仿佛历史在这一刻被改写了。

　　……不至于吧。

　　宁志恒久违地感到一些尴尬。

　　等到卫良弼出现在画面中，他调整好心态，还观察了下对方的表情，怪怪的，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长这样。

　　这是正常反应。据现代的一个研究显示，人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自己比实际上的更好看，现在的摄影技术不发达，遇上技术不好的摄影师，效果就会比镜子里难看十倍。而“电影”则几乎与真人一样，尽管宁志恒觉得里面的自己比现实的自己要好看些，难不成给他一个人开了美颜？

　　这想法有些自恋，宁志恒很快把它抛之脑后。

　　嗯，重点应该是他做特工取得的成绩，而不是他长什么样。

　　卫良弼给宁志恒介绍情报处的过程被一带而过，直接快进到他第一次出任务。

　　电影中，情报科的一名军官正在给他们介绍情况，同时也是和画面外的观众进行解说。

　　这次是警察局的意外发现，一个巡警在工作时碰见坐黄包车的客人大骂车夫，这本来没什么，偏偏这个巡警懂一点日语，正巧听见了他骂人的话中夹杂着一句日语，感到其中有些蹊跷，引起了他的警惕。然后警察局向上层层反映给情报科。

　　过程实在巧合。但情报工作就是这样，需要丰富的工作经验，敏锐的观察能力，还有一点点运气，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这个特务也是运气不好，才撞到一个会一点日语的巡警手上。

　　只是这么多天来，情报科进展缓慢，终于失去了耐心，决定实施抓捕。

　　在场两党人虽对立已久，但在一个问题上是立场相同的，那就是对付日本人！抓日本特务，看日本人倒霉的戏码，他们都爱看。忐忑怀疑之后，竟然逐渐体会到一丝乐趣。

　　这个时候，后世赫赫有名的宁阎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看着带队的梁德佑小心地拦着不让他深入险境的模样，都不觉好笑。

　　况且，有这么多人，去抓捕一个意外暴露的潜伏特务，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意外还真的来了。

　　刚开始，行动很顺利，他们几乎是从天而降，里面的人猝不及防，迅速被控制住。还没来得及勾勒出一个微笑，意外突生！

　　几声枪响，就连不在现场的观众也能迅速反应出，这不是行动队队员开的枪，里面是有意外状况。

　　“里面还有人！”屋里的行动队员大喊，枪声响成一片。

　　梁德佑没慌，他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况且只是伤了几个队员，不算大事。然而宁志恒竟然同样镇静，这就有些叫人意外了。再老成的人，都会有个成长的过程吧，可这是宁志恒第一次出外勤，表现得不像是个刚出学校的学生。

　　电影节奏很快，枪声还未歇，屋里两声剧烈的爆炸声！

　　美式手雷！

　　院子外的人都及时卧倒在地，里面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估计伤亡惨重。

　　看得画面外不少人都叹了口气。

　　日本特务不好对付，是他们这些搞情报的都有着深刻认知的。可是以这种“上帝视角”看见自己同胞在日本特务手下吃了亏，怒火中烧，憎恶又多了一分。

　　梁德佑和宁志恒都是面带怒色，梁德佑是为了自己的队员和可能失败的任务，宁志恒则是纯粹为可恨的日本特务和平白受死的同事。梁德佑疾步冲进了房屋，宁志恒稍后，警惕着四周环境。

　　屋内狼藉一片，整整八具尸体枕藉，其中六个是他们的队员，另两个是此次任务的目标。

　　梁德佑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监视了一个月，连基本情况都没摸清楚，害他一次折了六个队员！他厉声质问情报科的黄韬光，可对方也是惊疑莫名，他们可是认认真真监视了一个月，却没发现目标家里还有别的同伙！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观看电影的却是在心中有了好几个猜想，这些人都是老手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用多加考虑，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果党感到有些丢脸，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是在老对手面前丢了脸。

　　宁志恒上前查看几具尸体，重点看了那两个日谍。画面中三个人，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宁志恒吸引了过去，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会有什么发现。

　　果然，他问了这两个人是不是目标付诚之后，黄韬光猛然转悲为喜，高声喊道：“不是付诚，这两个人都不是付诚！”

　　梁德佑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进了卧室，宁志恒担忧他的安危，紧随其后。

　　卧室里没有人。难道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在情报科的监视下，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么人肯定还在这里。

　　行动科的队员在院子里仔细搜查，宁志恒命令手下把卧室里的东西都搬走，这里是他想重点搜查的地方。

　　他的直觉没有错。玄机隐藏在衣柜之后，墙面被打通了，连接到另一处住宅。他们成功抓住了日谍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