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木匠的春天》郁郁愉愉

2、第2章 最是一年春

　　早春的林子里雾气缭绕，因地处南方，浓绿墨绿的树影间可以见到他瘦小的身影穿梭其中。
　　走到集市上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早点摊上的粥冒着热气，包子铺的笼屉里卧着一个个饱满圆润的白包子，人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只要是有希望的店铺春无都会试一遍，只要能找到一份工作，他早已不在乎脸面，因为脸面不值一文钱。
　　酒楼的掌柜睁着浮肿的眼睛挑剔的上上把他看了几遍，春无习惯了这种打量，虽然身着破烂但也腰杆挺直，不想掌柜的直接说道：“小乞丐啊，太瘦小了，没有力气，你去别处看看吧。”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春无倒也没有争辩，拒绝听得多了便也晓得有些人不是你几句辩解就可以改变他的想法的，知道没有希望了就找下一家。
　　瓷器店要的是学徒，但他没有钱交给当家的师傅；胭脂铺想要衣着得体的本地人；锯木厂都是壮实的成年男子……烟柳都虽靠近富庶的江南，但这里还是没有达到江南的繁华，人们大多是自给自足的农家人，从商的并不多，而且都是小买卖，大多都请不起人，一天下来，春无不免灰心。
　　眼看天又临近傍晚了，他赶紧跑到上次的药店去取药渣，店上的匾额写的济仁堂，从前娘亲教过他识字，大多数字他都认得。
　　取了药渣，谢过老先生，春无赶紧往回走。走着走着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了，刚开始还是毛毛细雨，也不到打伞的程度，离开城镇进入泥泞的乡间土路时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打着人的脸，风也刮着，风雨配合着树叶沙沙作响。
　　待行到一处分叉路口时，远远的看到一个拉货的板车翻在了路边，春无本要走去另一边，但看附件无人，板车旁只有一人吃力的拉着车把手不让车再往下陷，心下不忍，于是小跑过去。
　　把药渣放在路边的野草上。“我来帮你。”春无抓住了另一个车把手。板车的主人有些诧异，刚毅的脸上露出笑来，大声道：“谢了，小兄弟。”
　　两人合力把板车拉回了路面上，春无认真的看向板车的主人，见是一个剑眉星目的高大男子，身材壮实，看起来就特别有力气，眼神间不由得带了点羡慕。要是我也有这样一副身躯，肯定可以找到工作让娘亲吃上一顿好饭菜……
　　男子拍了拍春无的肩膀，想说些什么，看到春无的打扮就绕到板车的另一头，一只手往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个纸包，递给了春无。他挠了挠头道：“小兄弟，这个你拿回去吃。”
　　春无惊讶的抬头看向这个汉子，样貌俊朗，笑起来憨憨的。又看向手上的纸包，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一股奇异的开心席卷了全身，好像这早春的寒冷一下子就消散了。
　　……但也只是好像，一阵风吹来他就瑟瑟发抖的清醒了。做了好事得到了报酬他特别开心，扬起白净的脸蛋咧嘴笑，眼睛都像装满了细碎的星光。“谢谢大哥！”汉子看着他的面容愣了一下，也跟着憨憨的笑了。
　　天色不早，两人互相道别，各自回家去。
　　吃了济仁堂的药渣有半月，柳眉的状况不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春无找到了赚钱的营生，那就是去山里砍柴，把柴禾卖到各个小吃店里。一担柴禾一文钱，他每天最多能来回三趟，但是他人小力气不大，三担柴禾只能赚两文钱，两人吃饭的用钱加上柳眉又生者病，他内心非常焦灼。
　　柳眉却很高兴，拉着春无的手说：“春春可以赚钱了，即使以后阿娘去了也能养活自己，阿娘放心了。”
　　柳眉似乎是担忧的事情少了，之前吊着的一口气现在吐出来，每每咳嗽总是咳血，春无有次回来见了后在夜里哭得睡不着觉，从此，柳眉便只在春无出去的时候咳了，不然春春又要难过了。
　　二月，草长莺飞。
　　人们身上的厚棉袄变成了略薄的春衫，山里的各种野花都争相绽放，鱼儿在河里欢快的游动，鸟雀在林间啁啾。
　　柳眉在这样的春日里永远闭上了眼睛，那时天还没有亮，春无前一晚就心神不宁没有睡着，柳眉一叫春春他就睁开了眼睛。
　　春无看娘亲的精神突然变得非常好，甚至脸上都有了一点血色，让人联想到她当年粉面桃妆的美丽模样。春无付下身体轻轻抱了下这个瘦得只剩一身病骨的女人，一声声叫着娘亲，阿娘，柳眉一声声应他，笑着对他说：“娘亲突然想起了你阿爹，他是经常与柳府有来往的船商，我当时在柳府当值，负责柳府对外的采买，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后来他赎我出了府，我们结了亲做了夫妻。他一年中多数的时间都在各地的水上跑，运送货物。”柳眉脸上带着幸福的笑意和儿子分享年轻时的故事。“我们结亲的第二年有了你，你出生的时候你爹笑得村里村外都能听见，村民们每一声贺喜他听着都快活，整天握着你的小手笑呵呵的。”说到这柳眉既幸福又难过，幽幽叹了口气继续道：“不久他就又要上船了，跟我说等他回来给我带一盒极好看的胭脂，我满心期待他回来。不想半月后，迎接我的是他的死讯。他的船遇上了暴风雨，无处可避。”
　　接下来的故事春无都知道啦，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巫家只剩下孤儿寡母，原来的房子也卖了，只有娘亲带着自己生活了。
　　两人什么都聊，直到月亮西沉，天色渐渐明亮。知道自己时候到了，柳眉用尽力气抓住春无的手，充满悲伤的桃花眼看着他，一错不错的看着他说：“春春，你是阿娘和你阿爹最宝贵的宝物，要好好活下去啊，答应阿娘好好活下去！”春无再也压抑不下哭意，只能流着泪说春春会好好活下去，阿娘放心吧。
　　柳眉在春日的清晨闭上了眼，闭上眼之前好像看到巫行在门前抱着包袱轻轻亲她的额头，“眉儿等夫君给你带一盒最好看的胭脂回来，让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娶了美娇娘！”
　　春无在破房子里枯坐到傍晚，烧热水给娘亲梳了一遍发髻，打扮得干干净净，然后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把母亲背过去放下，黄土落下的时候他泣不成声，哭得浑身颤抖，眼睛肿得看不清坑里的人。
　　从此，巫春无在世间无亲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