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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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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妇人道:“成亲。”
季殊见她说不出所以然,猜测她也不清楚,于是撩开帘子往外看,发现轿子是凌空飞行的。雾气弥漫,大片大片的灌木被踩在脚下,轿夫们扭动白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往前飞。
“这么快?”这是花溪镇的荒山。
胖妇人得意道:“我们泥鳅族的轿夫可日行千里。”
季殊突然捂着肚子:“哎呦。”
“怎么了?”
“我想小解。”
胖妇人撩开帘子,对外面说:“停下。”
轿子缓缓下落,云侍卫走过来,冷淡道:“怎么回事?”
季殊:“我想小解。”
云侍卫:“快到地方了,憋一会。”
季殊摇头:“我要憋不住了。”
“你们带她去。”云侍卫指着胖妇人道。
季殊和泥鳅精走远一点,“我去那里。”说着,在大树后解裙子:“不要看我。”
两只泥鳅精挤一起,在镜子里摸头发摸脸,对着大树后露出的一抹红色裙角随口说:“嗯。”
季殊把嫁衣挂在湿漉漉的灌木上,猫着腰,蹑手蹑脚扒开荆棘往外走。浓密的灌木时不时刮擦中衣,发出声响,她必须走得很慢。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的灌木和雾气已经遮住了泥鳅精的身子。
季殊加快速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地上,丛生的荆棘勾扯衣服,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单薄的中衣很快被灌木上的水汽打湿,紧贴在身上。
地面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野草,地毯似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哎!”
她脚底踩空,差点摔进灌木里。
脖颈上的皮肤被细枝条划破了,一抽一抽地疼。
季殊捂着脖子,站直身子后,伸到眼前一看,掌心中全是血。
“疼。”可她不敢停。
随着距离山脚越来越近,灌木不再野蛮生长,隐约露出一条荒废的小径。
她心中大喜,撩起袖子捂住脸,飞快地穿梭其中。
荆棘勾破了袖子,甚至划破了胳膊,她咬着牙继续跑。
她不清楚为什么在幻境里变成了李月。
和做梦不同。
她会痛。
李月的结局是死亡。
她会痛。
那...她也会死?
季殊使出浑身力气,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
云侍卫等不到人,找了过去。
泥鳅精还在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大圆饼脸蛋装不下,你挤我,我挤你,差点打起来。
“人呢?”云侍卫面露不虞。
两只泥鳅精顿时站直了身子,胖手抓着镜子背在身后。
“树后面。”
云侍卫没工夫和她们计较,瞪了一眼后,握紧剑柄,一步步走过去:“二夫人?”
沉稳的步伐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四处伸展的枝条时不时勾住她的衣服。
云侍卫拉出长剑,锋利的剑刃折射出一道银光。
她边走边砍,很快开出一条路。
她站在几步外,对着红衣道:“二夫人,我们要启程了。”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红衣岿然不动,仿佛静止一般。
云侍卫大感不妙,冰封如雪山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冲过去。
泥鳅精见云侍卫急切的背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短暂对视后,双双屏住了呼吸。
不会是逃跑了吧?
“你们怎么看的人!”云侍卫低喝,眼底山雨欲来。
她冷笑着,手里攥了一件红色嫁衣,手面青筋暴起,脆弱的布料发出“嚓嚓”声。
泥鳅精哆嗦着身子,大气不敢喘。
“跑?又能跑哪去?”
眼前一缕青烟飘过,待泥鳅精抬头,已经无人了。
云侍卫腾空而起,踩在高大的树冠上跳跃飞行。
她的速度极快,没花多长时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往山下逃。
前面就是山脚了,季殊气喘吁吁,擦了一把汗。
跑了这么久,心脏狂跳,胸口更是疼得厉害,就跟跑了三千米比赛似的。
她咬着牙坚持住。
汗液分泌旺盛,流到了脖颈上的小口子上,火辣辣地疼,她不敢碰。一是怕手脏会发炎,二是这么久了,山上的人肯定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快追上来了。
季殊何时这么狼狈过,衣服湿溻溻黏在皮肤上,头顶全是草叶。
她不知悬在头上的利剑何时落下,总感觉下一秒便会被抓回去。
季殊跑着跑着,不禁悲从心来,叫苦不迭:倒霉,穿这里太倒霉了!
雾气渐渐消散,能见度越来越宽阔,季殊甚至能遥遥看到几百米处有牧童在放牧。
“唰,唰。”
树上有什么声音。
她抬起头,脸色微变,高大的树冠生得浓浓密密,掩在白雾里,看不太清。
“松鼠?”季殊咕哝道。
眼前突然一花。
季殊下意识后退。
云侍卫别着剑,站在她的面前,语气冷漠生硬:“二夫人,和我回去。”
季殊当然不肯:“我不回去。”
“不回去?”她念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银光闪过,闪得季殊睁不开眼。
她捂住了眼睛。
云侍卫的动作太快!
“咔!”
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一双纤足和脚踝处齐齐分离,鲜血飙出两道弧,狂涌不止。
季殊疼得快死掉了。
她捂着断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太阳穴狂跳,耳边发出尖锐的耳鸣,让她恶心干呕不止。
她趴在地上,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耳鸣似乎冲破了耳膜,眼前不断变幻出五颜六色的异光。
红的,黄的,白的,灰的,蓝的...
诡异地涌动纠结在一起。
她疼得发抖,大脑里像是被手掌搅动,她想要尖叫,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一个音节。
云侍卫慢条斯理走近,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滴:“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伸出手掌,扯住季殊的头发拖扯到腿边。确定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拉着她跳上树冠,往山上赶。
季殊感到血液在飞快地流失,呼吸开始困难。
她想睁开眼睛,睫毛却徒劳地颤了颤。
她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大厅内,一悲一喜的唢呐声震耳欲聋。
“放开她!”
“区区一只蚌精,敢坏我好事?”
“啊——”躺在地板上的季殊突然睁开眼睛,狂喘不止,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双脚。
是好的。
她的脚没断!
姜汲怒极:“我呸,要想活命,赶紧滚。”
他站在空中和李月缠斗成一团,白色的珍珠不断地攻向她的身体,像火.药爆炸似的,不断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和红色的火焰。
李月乃枉死而化的怨灵,并不怕外来的攻击。
她就像一团气体,被随意穿透后不伤分毫,且能不断地变化形状。
季殊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喜堂中。身边站了两排红衣乐人,脸蛋涂得红红的,浓眉大眼。
他们见季殊醒了,停下吹唢呐的动作,围成一团,低下头俯视她。
他们生得极其诡异,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是捏造出来的泥塑,相同的身高服装和长相,就连脸颊上的圆形红晕也一摸一样。
季殊快被吓哭了,她胡乱推动:“走开!”
大厅一分为二,另一边被搭成了灵堂,挂满白布和招魂旛。
地上落了三个黑漆漆的棺材。
有一群乐人浑身穿白,脸蛋也白白的,正鼓起腮帮吹哀戚的唢呐。
他们瘦瘦高高,长得一摸一样,脸上没有表情,阴测测的,像纸扎人似的。
季殊快被吓尿了。
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太诡异了。
唢呐声重新响起。
一边吹喜乐,一边吹哀乐。
姜汲和李月从庭院打到大厅。
季殊惊讶地看着打斗的两人。
姜汲也发现季殊了,朝李月撒出一把珍珠。
白润的珍珠在空中“霹雳啪啦”炸开,他对季殊道:“我们快走!”
季殊拉住姜汲的衣袖:“大师兄呢?”
姜汲一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灵堂上。
要完成大业,季岣和季殊必不可少...
想到这,他把季殊往外推:“你先走,我带他随后。”
“呵哈哈,真是一对痴情鸳鸯。”李月挥散火花,缓缓降落在地上。
她像风一样,悬地数寸,轻飘飘地滑过来,长长的嫁衣拖在地上:“可惜啊,你们走不掉了。”
季殊:“我们之前在山上救了你,如今你非但恩将仇报,还想杀人,真是东郭先生和狼。”
李月闻言,脸色狰狞:“是你们逼我的!”她焦躁地转了一个圈:“我要杀光他们,是你们自己跳出来阻挡我的好事!”
她定定地看向季殊,眼睛里是满满的恨意和怨毒:“我遭遇了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你——”季殊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大了:“那个幻境...”
“那不是幻境,是我的亲身经历。”李月冷笑:“你也尝了一遍,感受如何?”
如何?
自然是痛苦不堪。
哪怕她已经苏醒,可完好的脚踝依旧幻痛,像是被真实地砍断了。
砍断...
等等!!
“你跟我们走吧。”
“不要害怕你的叔伯来找你,跟我们回玄妙宫...”
“我不能走...走不了...”
“你们不懂,我走不了...我出不去...”
“请你们带我回家,我走不了路。”
李月此前说过的话鬼使神差地闪现在脑海中。
不能走...裙角的血迹...盖得严严实实的腿脚...
漆黑的瞳孔微微紧缩,季殊默不作声窥伺李月的裙底。
果然,裙角一片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