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春又了》白浣兰

2、琉璃 璃，琉璃也

　　那日过后，我便大病一场，待病好后，已近年关。宫中按例派人送来节礼封赏，母亲说我及笄将年，年后便可分院居住，是时候为我终身大事考虑了。
　　听闻宫中请来了个异域传法的和尚，叫摄摩腾，人称佛子，深得人心，大魏崇佛，贵妃娘娘便下帖邀约大臣贵族进宫赴宴，子弟还要留在宫中听几日讲座。
　　至日，母亲特意为我盛装装扮，我却卸了妆钗，母亲为我的倔强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了请了父亲来管教我。父亲下朝后匆忙赶来，眉上染了霜，着一身蓼蓝官袍，抚着长须笑着。“浓妆艳抹不适合这种场合，繁繁聪慧又细心，只是年纪尚幼，有些不服管教，夫人好好教就是。”父亲耐着心哄着母亲，最后母亲叨叨我管不了了，随之甩袖而去。
　　父亲叫来车马，将我和母亲先送上车，细细嘱咐着我：“宫中规矩多，不可肆意，若是有人为难，也无需退怯，天塌了还有父亲顶着。父亲对权位无多在意，王公贵族你也无须过于亲密来往。”母亲听到这话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我想着，魏修能以往的试探都有了道理，非嫡非长，虽拜在父亲名下，可父亲也只愿做个贤臣。
　　进宫途中有一条银杏道，都是百年银杏，是陛下亲自吩咐种下的，落叶时分也不让人扫去。我掀开车帘，见落叶萧下，地上一片金黄，扶着髻间那纯金银杏发簪，流苏也仿着银杏果坠着，想着佛子是否如寺庙里那般长相？魏修能心思深沉，肯定又会装作不认识我，这样也好，减了尴尬。
　　黄昏入宫门，门口我便独自下车行走，母亲派人坐轿先去，自己无诰命加身，是不能坐轿的，待行至昭阳殿，远远便闻见丝竹器管，一片欢声笑语。心里嘀咕着这是陛下未至，等会一个人都不敢不出声了。陛下近些年还算宽厚，但早些年的杀伐早就深入人心，早听闻早些年两宫太后分制临朝，后两虎相斗，两败俱伤。据说圣母皇太后就是陛下亲自下手送走的，现故去的圣德皇后早些年就是圣母皇太后的贴身女官。许是愧疚吧，宫中修建了一琉璃宫，是为圣德皇后而建，起源汉朝金屋藏娇典故，只是迟到的深情比草更轻贱。
　　入座后净了手漱了口，歇息了一下方有闲余望了下在场宾客，见魏修能与周围几人相谈甚欢，气呼呼的喝了口酒下肚，火辣辣的烧味，又连忙喝了口茶，都要把舌头给烫掉，拒了旁边不知道哪个侍郎的女儿的关怀，只说自己要换衣匆匆溜出去了。
　　吩咐罗衫去与母亲打招呼先走，便让旁伺的宫女领着我往外殿去，回了分配的房间便躺下了。许久未眠，想到魏修能左右逢源那模样，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要理他了。魏修能早些年还好，自他母舒贵妃去世，来我这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自此再也不是那个一问一答的孩子了。
　　越想越烦，不如出去吹吹风，想着便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就偷偷出门去了。为防止走错路，宫中给过一张宫殿地图，我知道我住的地方离琉璃宫不远。虽那处是禁区，但地处偏僻，现已深夜，若是无人把守，偷偷溜进去看看也行。实在好奇圣德皇后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家里吵架会提起她？魏修能又避讳万千。
　　琉璃宫实在显眼，绕开园中巡游的侍卫，偷偷溜到殿门，门已上锁，学着书里小偷开锁的方式，用发簪尖处捅锁芯，可怎么都开不了，急的直跳脚。
　　“你很想进去看看吗？”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知道被发现了，下意识反应只是想跑，但又无处可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见远处一个穿着僧袍，偏袒右肩的男子走近，想来应该是那个传闻中的佛子。身旁有金属落地之声，犹豫着要不要去捡，只见他结跏趺坐，合掌道：“那你就进去吧。”
　　“多谢。”不再犹豫，开锁后推门而进。殿门灯火通明，也经常有人打理过的痕迹，琉璃宫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像一面铜镜一般，只能照见自身和殿内的场景。里面十分空旷，除了照明灯火，也只有一个蒲团和一副画，画上的女子明眸艳丽，脸上梨涡旋旋。那下巴，竟然有几分像魏修能，我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早些时候听闻陛下要将魏修能置圣德皇后名下，以嫡出名义封为太子，朝野上下都十分心疼魏修能，之前被陛下封为太子的几个皇子，都相继被暗杀或病死，太子之位，被视为不吉利之位。如今却觉得，陛下之前举动，别有深意。若是魏修能是圣德皇后亲出，那一切又该是不同了。
　　那幅画下面还写有字，情不自禁的念出来：“璃，琉璃也。”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记载：佛告曼殊室利：‘东方去此，过十殑伽沙等佛土，有世界，名净琉璃，佛号药师琉璃光如来，明行圆满。”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门的，结跏趺坐在那个蒲团上，声线沙哑，“你回去吧，今夜之事，就当是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