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江嗷嗷

2、魏迟（一） 七月，

　　七月，夏末。帝都，天兴城。

　　夜已经很深，更夫的梆子敲得一声比一声远，商铺纷纷关门闭灯，除了羽衣卫还在街市上巡查，几乎很少看到有人逗留在外。从城墙上往远处看，漆黑的夜空连接着肃穆的远山，披甲的骑兵纵马疾驰而来，远远地就亮出令牌，守卫的兵士赶紧放下城门，那马一声长鸣就奔进城中，向着宫城方向去了。

　　城墙上的着玄衣的人拎着酒壶，向骑兵的来路瞥了一眼，随即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他身后站立的青衣男人却觉得这人低头的一瞬定是笑了。

　　“此时，那位也该出发了吧。”青衣男人看着那孤寂的背影，言语中似有嘲弄，“天子之驾，浩浩汤汤，少说也得走上两个月。这一去一回，帝京的风得刮成什么样子，呵。”

　　前面那人却没作声，许久，才缓缓开口——
　　“阿沈，听见了么？”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黑夜里尤为轻薄，风声呜咽，那话语一瞬即逝。

　　“什么…？恕属下愚钝。”

　　“你若愚钝，倒叫这天下不敢有聪明人了”，玄衣男人这回是真笑了，他又道：“世上的人已经忘记我太久，是时候要叫他们想起我了。”
　　“殷山虽远，但帝京局势颇为诡谲，王爷若要在陛下回来之前有所动作，可要抓紧了。我父亲心中不悦，前日还嘱我定要拦一拦殿下，我昨日与他答复说我已然尽力，气得他把沈家列祖列宗牌位都请出了。”说话的青衣男子便是沈家长子沈绯，靖朝御殿将军沈七公子沈绯。

　　能站在他前面的，非君即王。眼前这一位，却是十几年前便已离开帝京的齐王魏迟，如今元帝薨，新帝登基，竟无诏而来。帝京本就惶惶之局势又因他的到来更令人不安。

　　“先帝三年，裴氏一族因不臣之心，被屠者达三百之众，太后仁慈，向皇帝讨了旨意，留了裴氏旁支，后来他们一族所剩之人就在帝都销声匿迹了，三十年来不曾有什么动静，却不想背井离乡的三十年里竟养成了这么大的势力，裴岳家小辈里还出了裴略这样的人物。我听说他原先只是宫城下一名小小的羽衣卫，我从前倒是不曾注意。”沈绯道。

　　“我能有什么动作，既不能动皇帝，又对付不下裴氏，一纸空谈罢了”，被称作王爷的玄衣男人有些疲惫。

　　顿了顿，他接着道：“裴氏狼子野心，此番恐筹谋已久。只怪我那亲生的哥哥，仅是畏惧我，竟不惜引狼入室，真是愚蠢！”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目光森冷，“他为了裴氏不值钱的几句话就将祖宗基业卖出去了。呵，裴氏能有什么，不过几块狗都嫌脏的腐肉！山河分裂，这样的天下有何用，一把破椅子，我稀罕么！”

　　魏迟转过身来，沈绯看见他褐瞳里仿佛燃起火光，他道：“阿沈，我忧的是坊间传言我魏氏江山气数已尽，最相信此话的竟是这天兴城中姓魏的那帮老家伙，一个个不知道跪在了哪家侯伯堂下，丢尽脸面。”

　　“没办法，时局如此，宗室中人都计算着自家的命脉，哪怕将来改朝换......”
　　魏迟突然笑了下，沈绯便改口道：“就是将来天下有变，他们俯首称臣也是条活路。”

　　魏迟不回答，转身眺望远方黑色的山体。

　　良久，他低头道：“你说的不错。倒是我以魏氏子孙自居，倨傲已久，忘了这天下本就不是一姓之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侯们凭什么对我帝朝忠心耿耿，孰强孰弱罢了。”

　　“只是如今我魏氏四百年的帝王功业在风雨中飘摇，勉强不倒，倚靠的竟是裴狗那样的奸佞之臣，真叫人耻笑了。”

　　沈绯沉默，又听魏迟问，“沈卿，你说我们该如何？”虽有此问，但他说话间看向了东方天际低垂的明星，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穷途末路之意。

　　沈绯陡然听得他唤一句沈卿，竟不敢轻易开口。仿佛见到了十几年前演武场上叫众人胆寒的一幕，也是那一回，齐王魏迟触怒天子，被贬至北海领军。一去便是十三年。

　　魏迟见他怔住，将酒递过去，像是开玩笑一般随意道：“你觉得燕地如何？”

　　沈绯接下酒壶，却没喝，他盯着魏迟，眼中难掩激动之色，“昭宁六年北燕起兵，我父亲在大将军麾下领兵两万，仅经离山一役竟悉数碎尸于燕人五千铁骑之下。北燕人的凶悍，沈绯仰慕已久。”

　　天下九州七十二郡，有苍茫的林海、无边的沙漠、奔腾的江河，富庶者如中州淮国，疆域辽阔者如西陵，百年经营者如澹云……这些诸侯国里哪一个不是去处，沈绯没料到魏迟想的竟是边地燕州，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燕州有三个诸侯国，十二部族，加上一些匪盗，大大小小有几十股势力，局势混乱，如一盘散沙。这样的地方对靖王朝而言有害无益，但对他们来说，却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