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拜把子（十） “要是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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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恒常常自诩钢筋铁骨气壮如牛，要放在平时，区区一个脑震荡和骨折，能耐他何，在病房躺不了两天就蹦跶着搞事去了。
但他经过了生活的毒打之后，懂得了识时务，知道今非昔比，外面等着他的不是自由飞翔，而是书山题海，所以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的恒哥懂事之后，难得有一次这么安分的待在医院。
虽然说每天仍然要补课，但总比在学校里一点儿放松的时间都没有要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个更惨的黎枝在哪儿做对照组，宋恒和学习之间的关系成功由“你死我活”转变为“同归于尽”，取得了长足进步。
又是一个周五，终于完成作业，黎枝半死不活地收拾好东西，跟同样只剩最后一口气的宋恒挥挥手，连话都没力气说，拎起书包就转身回家。
宋衡见怪不怪，朝宋恒点点头，跟着黎枝走了出去。
这俩“老师”对待学生的态度天差地别，宋珩比他们俩还不耐烦，每次上课把自己该讲的一股脑讲完就走人，简直惜字如金，跟他留的作业成反比。宋衡就要有耐心得多，知识点讲得相当细，理所当然的，总是拖堂。
平时就一起回学校了，反正都住校，但每到周五，黎枝说什么都要回家。她一个女孩子，又这么晚了，宋衡当然不放心，一来二去的，送人回家都送习惯了。
黎枝家比较偏，周边的住户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住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但在宋家三兄弟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看来，和传说中的“贫民窟”也没什么差别了。
出租车开进巷子里不好调头，照例在巷口停下，黎枝朝宋衡摆摆手就下了车——不是她要占便宜，实在是每次强行给了打车费第二天宋衡总能找到理由成倍还回来，黎枝只能一边骂他败家一边拜倒在金钱脚下，然后专门买了个本子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记下来，包括“补课费”。
她现在当然还不起，但以后总能还上的。
宋衡目送她的身影模糊，才让师傅调头。
黎枝一边朝自家住的那栋楼走去，一边拍着塞了太多知识而显得胀痛的头，进行深刻反省：“要是能挑的话，以后还是不要选跟学生沾边的任务了吧，尤其是高中生，当学霸累，装学渣更累……”
这栋楼的各种设施都比较陈旧了，声控灯大多数时候是不灵的，黎枝走过场一样拍了拍手，灯意外地亮了，她家隔壁的邻居也意外地来了。
“小枝！你可算回来了，你老爹又发酒疯了在打你妈呢！我们进不去，跟他讲话也不听……”
黎枝一路冲上四楼，到了家门口要掏钥匙才发现钥匙被装在书包里，而书包，落在了出租车上。
门里门外，一边是男人的骂骂咧咧和女人的痛呼，一边是想帮忙却不得其法的热心邻居，没时间给黎枝耽搁，她咬着牙一脚踹开了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洒了一地的碗筷和混着血的白米粥、披头散发满脸青紫的羸弱女人、双眼赤红恶魔一样的男人，和他高高扬起的手，以及手里的半个酒瓶。
“黎枝！”
车开出去一会儿才发现黎枝的书包落下了，宋衡赶紧让师傅回来，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酒瓶重重砸在后脑上，溅起无数闪着微光的碎片，一点一点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与之相比，顶着一头血慢慢滑落的少女显得无比安静。
一群人都愣了愣，然后一股脑涌进了小小的两居室，力气大点的，不管男女都伸出了手，按住了施暴者，再把失去意识的黎枝和哭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抽过去的女人送去医院。
一阵兵荒马乱，宋衡的目光下意识追逐着黎枝，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觉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黎枝的书包，上面还沾了些黎枝的血，红得刺眼。
“你是小枝的同学吧，唉，这孩子也是可怜……”
“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咱们先去帮她把钱交了吧，她那个酒鬼爹是不会管她们娘儿俩的，她妈又……唉，都说为母则刚，她但凡为小枝想一点……”
“邻居做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说话声大点儿都能被吓到，这几年越来越……你能指望她啥？反正说来说去都是小枝遭罪。”
“唉……”
宋衡抱着书包，心跳太快，他有点不适，下意识靠着墙蹲坐下来，目光里满是惊疑和后怕。
再怎么成熟稳重，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本以为自己是见过何谓“晴天霹雳”，何谓“匪夷所思”的，却没想到，那些心机手段，远没有今天所见让他震惊。
直到今天他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父亲会因为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背叛母亲，导致母亲郁郁而终，可今天他亲眼目睹黎枝的父亲对自己的妻子下这么重的手，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这两个被丈夫用不同手段“谋杀”的女人，谁更可怜。
他也怨恨过父母，既然把他们带到这个世上来，为什么不能担起身为父母的责任，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女人，而母亲眼里只有父亲，他们兄弟三个，从来都是不被期待的。
意识到父母的目光都不会放在自己身上而被迫长大的时候、家庭因为别人的插足支离破碎的时候、永远失去母亲的时候、两个弟弟都用抵触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宋衡都觉得自己过得很辛苦，他也的确辛苦，但人是不能比较的。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比你过得好，也有的是人比你辛苦。
哪有什么资格抱怨呢？谁不是看不清前路，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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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来不及等救护车，黎枝和她妈妈是被留在巷子口等宋衡的出租车送到医院的。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宋衡帮她请了假，顺便通知了两个弟弟，主要还是想警告宋恒好好学习，别闹什么幺蛾子。
不想宋恒知道了之后，非闹着要转院过来跟黎枝作伴，宋衡也知道，他能在医院乖乖躺这么多天已经是奇迹了，没有黎枝压着，他是绝对不可能不搞事的，索性同意了转院的事情，把俩人安排在一个病房。
宋恒做这个决定，完全是脑子一热，冷静下来之后稍微一想就知道自己要遭——现在黎枝这样，肯定是不能继续补课的了，那在两座大山底下挣扎的，不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吗？
偏偏他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想耍赖都觉得丢不起这个脸，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黎枝醒来之后，一边要忍着脑震荡的各种不良反应，一边要分神看戏，痛并快乐着。
俗话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然了，任凭宋恒再怎么反抗，也根本不可能翻出如来佛的五指山，更何况，他不是孙猴子，而且面对的如来佛，是俩。
这间病房，已经成了他的伤心地，他宁愿扑到楼下草丛里跟熊孩子们玩虫子，也不乐意回来面对黎枝的嘲笑。
“笃笃笃——”
病房门被扣响，果然是宋衡。
他还没说什么，坐在床边的黎枝妈妈就局促地站了起来，低着头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出去看看”就闷头走了出去。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宋衡还会尴尬，现在都快习惯了，他反手关上门，提着黎枝馋了好几天的水果走到床边坐下。
抬头一看，却发现黎枝面无表情地盯着病房门，目光怔怔。
“……黎枝？”
自从认识以来，黎枝一直都是闹腾的，跟宋恒一样，一时半刻都安分不下来，但此刻，她虚弱地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睛暗淡下来，好像连呼吸都比平时沉重。
“自从我生下来，好像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爸爸很长时间不会回家，每次回来都是一身酒气，动辄就对妈妈又打又骂，后来我长大了，他的施暴对象就又多了一个。”黎枝语气很平静，声音也轻轻的，像在讲和自己无关的故事，“而妈妈，我不知道她是本来就这样，还是被打怕了，不敢反抗了，总之，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沉默的，会痛，会哭，会害怕，但就是不会恨。”
“黎枝……”
“所以我总是幻想，要是我有个哥哥就好了。”黎枝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憧憬，“他一定长得比我高，不耐烦带我玩，却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挺身而出；他会一边嫌弃我一边笨拙地讨我开心，总是欺负我，又会在我哭的时候手足无措；他会始终挡在我前面，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退让……”
宋衡突然觉得有点心疼，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涌了上来——黎枝会幻想有个能保护自己的哥哥，那那个时候，小珩他们是不是也期待着哥哥能保护他们？
可是他……
“大衡，我每次说想跟你们结拜的时候，你们都不当一回事，觉得我在开玩笑，可我是认真的，简直不能再认真了。”
宋衡抿抿唇，“我……”
“你不知道，二恒那个二货，想当我爸爸很久了，可是我也想当他爸爸，偏偏我们俩不管口才还是武力，都半斤八两，所以我就想了结拜这个办法。拉上你和珩珩一起的话，二恒一定不会意识到我的阴谋，到时候我就说我户口上错了，其实他得叫我姐姐，所以还是我比较大嘿嘿嘿嘿……”
“……”
宋衡微笑着拍拍黎枝的肩，突然懂得了“跟黎枝说话，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知道她的重点到底是什么”的真谛。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拜把子（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