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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云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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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背后探出了一张脸,一时间竟像是满园落了春光。
眼是媚眼,眉是黛眉,琼鼻红唇放在一张如皎月一般明亮的脸庞上更显得美不胜收。
绝美女子视线游移,落在正中间那名身穿红衣的女子身上顿时一亮,利落推开碍事大门,两条修长玉腿迈过门槛。
任言渊与郑思淼眼前一乱,女子已经站在殷红袖身前,只是他们二人心中更吃惊地是,明明自身武道修为已是登峰造极的殷红袖却纹丝不动,毫不在意女子豪迈将她抱入满怀的举动。
“哎呀哎呀,小红袖长大啦!”
埋首在女子胸前被两团柔腻蹭了满脸的殷红袖只得无奈出声道:“云师叔,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任言渊先前听得那位身着墨绿衣裳的美人在城外自称云娥山掌门人为师伯,如今听得殷红袖亲口承认云师叔,顿时大感意外,也不知云娥山又如何与远在千里之外的苏州城内的教坊司扯上了关系。
归根究底,教坊司这三个字传达出来的信息可不少。
教坊司这名头可不能冒领,本由高祖设于禁中,隶属太常寺,掌俳优杂技,教习俗乐,凡祭祀朝会用太常雅乐,岁时宴享则用教坊俗乐。到了这代天子后又更名为云韶府。不管如何,本该在禁中的教坊司出现在了江南苏州;本该改头换姓为云韶府,仍旧大逆不道在匾额上书教坊司,似乎一点也没把上代天子的御旨放在眼里。
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很有嚼头的事。
但明显是友非敌,为何还要想来路?
任言渊心神更在此时万般无奈的殷红袖身上,红袖温柔守礼,一向对长辈敬重有加,不管是初识的三霄娘娘赵仙桃,还是隐姓埋名多年的荆三娘,眼下被这位云师叔钳制在怀,也不太会愿意挣脱开来。
所以白衣书生心下一狠,踏前一步拱手行礼道:“见过云前辈,在下任言渊,冒昧借了云娥山的助力回京,还望前辈莫要责怪。”
被人一打岔,女子神情有些欣慰,放开怀中多年未见的晚辈,兴致盎然绕着任言渊来回走了数圈,直把后者看得心里七上八下。
女子这才开口笑道:“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说的话也不赖,老娘喜欢。”
最后一句虽说言辞不羁,可从容貌似乎能独占江南春色的女子口中说来,只觉得诙谐有趣。
到最后还是身为弟子的墨绿美人笑着说道:“师父,殷师姐她们一路千辛万难,干站在园子里不过多添疲累,让她们先行梳洗吃些饭食可好?”
女子恍然道:“这样才好,你快安排下去。”
殷红袖难得红着脸,轻声道了一声谢,就与其余二人一起跟在墨绿美人后头去小楼近侧几座小院。
等过了半个时辰,三人各自换上新衣,重新回到了院子时,院中石桌上已摆满了七八碟精致江南菜肴,那名云师叔随意坐在一张石凳旁,有些百无聊赖的等待已久。
三人一一坐下,云师叔只是让殷红袖几人填饱肚子,只说酒足饭饱后再说其他,当下三人也顾不得有没有礼数,埋头吃了起来。
虽然山林乡野间那些天然美味足可让人流连忘返,但有人手精心烹制的美食珍馐在已有月余未曾在城中生活的三人吃得忘乎所以。
殷红袖自小从未被师父教导要学那山下世家女子细嚼慢咽,一向随意。
就是恪守儒家学生那套规矩地任言渊和出身高门大族的郑思淼将石桌上的饭食风卷残云后,不由齐齐闹了个红脸。
时不时以疼惜目光看向殷红袖的云师叔,到后来有一脸趣味的看了看换上崭新天青色儒衫的任言渊和天蓝短打的郑思淼。
殷红袖第一个放下筷子,这才有些不好意思道:“云师叔缘何在此?”
若不是城外那墨绿美人道出师父名讳,又说出家师姓云,她还不能从脑海里迅速找出云师叔的身影。
在师父柳青竹口中念叨了无数年的至交好友——云疏。
这回轮到云疏有些吃惊,讶道:“青竹还没与你说,我们这一脉与你云娥山的牵连?不对呀,你做云娥山下一代的掌门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吗?”
这话说来,像是只有云娥掌门才能知道的秘密。
殷红袖有些羞赧的摇了摇头,这其中过错倒不如说是她的原因更多些,每每柳青竹找个由头要跟她说些事的时候,殷红袖一见这形如托付的架势就心中不太畅快,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这算是她这位一向稳重明理的大师姐仅存的孩子气和任性,不是不愿担起责任,只是害怕闲云野鹤的师父交代完大事后,真的一去不返。
这等先例在不拘门人弟子人生大道选择的云娥山又不是难得一见。
任言渊坐在一边听了女子先前那话后,就知这等不是他这个外人能听的,原想行礼告退,却被那女子挥手制止,“有坠云令的,就都算自家人。”之后叹息了一声,轻声道:“本来我也不打算瞒着,我们这一支如今可能得迁回云娥山了。”
殷红袖与任言渊两两相望,不由正襟危坐,静待女子说下去。
原来她们这一支虽不在云娥山门内,但确实是同出一门。当年的云娥山开山祖师平生就收过三个弟子,开山与关门弟子都留在了云娥山,只是正中的那位二弟子未跟随而去,只是不像江湖盛行的故事话本那般老套,是师徒缘尽,分道扬镳。
一切都得从那位二弟子的身世说起,原是前朝一位一品官员的掌上明珠,不料顺遂了前十多年,整个家族满盘皆输沦为了官场倾轧的牺牲品,未被判满族死罪,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成年男子尽数充军,家中女眷尽数归入乐营。
二弟子因年纪尚小逃过了以皮肉谋生的惨境,又幸运地在满年岁的前一年遇上了云娥山祖师。
祖师爷座下三弟子中各自武道根底都不相同,像二弟子的武道功法是祖师受人所托找的传承,三弟子拜入门下时已有师承,只有被祖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开山大弟子才与如今云娥山弟子门人一样修习的是同种功法。
而二弟子所学功法,不似武夫,更像舞道。
脱胎西域敦煌舞,注重身心眼手脚合一,辅以内家真气,能在歪颈、拧腰、移胯、勾脚几种常见形态中做到出手若雷霆,行进仿若画壁神明。
这也是身在乐营的二弟子被祖师一眼相中的原因之一,这场师徒情缘起因只是一场交易,我教你武学,你替我做一件事。
只是后来,年年岁岁,两个人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师徒缘分一经结下,就再也脱不开了。
直到故事的结尾,为广平开国立下一桩汗马功劳的二弟子明明可以脱离樊笼,得享大自由,最终还是婉拒了跟随师父离去的机会,留在了她用功劳换取了乐营女子不用再以声色侍人的教坊,只管掌乐练舞。
只一人能脱离苦海,在那位二弟子心里可比不上教坊内不知多少容颜消散的女子命运,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她的同族女眷。
听得绝美女子娓娓道来,殷红袖顿起对百年前那位师祖的敬重。
而在云师叔的言语里,之后祖师去了云州开辟山门,那位师祖效仿其师做了同样的事。
为避免相互打扰,只有历代接任云娥掌门的云娥弟子会遵循上代掌门留下的规矩,时常与这脉弟子来往。
而当时在苏州城外行乞为生的小红袖能被柳青竹遇见,也是因为刚刚接过掌门一职的柳青竹下山去探望刚刚迁到苏州城的云梳这一脉弟子。
至于这教坊司为何会从上京迁往江南苏州,云梳谈及时,不由冷笑道:“还不是因为那群道貌岸然的高官侯爵,明明家中妻妾无数,还妄想要教坊女子能自荐枕席。我呸,好在当今天子还算宅心仁厚,念着所剩不多的功劳,允许我用下江南采风的名义迁出上京。”
说到这里,云梳漠然道:“只可惜当时我发觉不算太早,坊中已有一些弟子禁受不住荣华富贵的诱惑,去了云韶。”
任言渊这才明白,为何苏州城还会出现一座如此古怪的教坊司。
殷红袖默然片刻,轻声安慰道:“各人选择,云师叔已尽了力,他人今后如何,结果好坏都得由自己咽下。”
好在云梳心境练达,旋即又露出玩味笑脸,问道:“这档子糊涂事就暂且不说了,青竹之前给我来过消息,只说若日后你带着两人途径苏州城,就得由我来照应。你们先说说这一行发生的事吧。”
师父曾给云师叔来过信?
殷红袖吃了一惊,忙问道:“师父何时给您来的信?”
云梳细想片刻,答道:“两月前吧,当时我还奇怪青竹这信没头没脑的,让人看不明白。直到先有坠云令再现江湖,后来又有你在越州一战的模糊消息,我才确认可能其中大有古怪,但我不知你是否会真的路过苏州,只当青竹未雨绸缪,便让迎夏日日在城门等候。”
岂不是与任言渊接到信时,大致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