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新的委托 在职业末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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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西角街区仍处于一片灯红酒绿之中。
路上行人颇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劣质香烟在这里得到了普及，烟雾中混杂着不时响起的粗粝笑声。作为西角街区的招牌，酒吧文化在这里盛行，其中最为出名的是枫木酒吧，它位于整条街的中心位置，一把由霓虹灯来括形线条的缺角吉他在招牌上方流转着醒目的光芒，偶尔会因接触不良而闪烁一二。酒吧的两扇实木活门采用了非常复古的西部酒馆式沙龙风格，热闹的人声从里面传出，伴随着同样具有年代感的吉他伴奏，驻唱歌手低沉的嗓音像沉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浸染在这条街上。
才过八点那会儿，时颜与同事们一起来到枫木酒吧。他们要了一个小包厢。随着同伴穿过大堂，时颜留意了一下在人群中舞动的鲜活身影，那些采用投影呈现在观众眼中的AI舞者，除了外形更偏向于大众审美，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不同。
他喝下最后一口马提尼，将三角杯轻轻放在桌上。经过最开始的疯狂嘶吼，该发泄的情绪已经去的差不多了，现在包厢里流淌的音乐低沉缓慢，悲伤的唱词从拉瑞口中含糊吐出，像在咀嚼一团绵软粘牙的东西。双胞胎头挨着头，在沙发一角昏昏欲睡，大块头的周烽侯正抱着酒瓶狂灌，坐在拉瑞旁边的雯姐似乎喝多了，不断对他嚷嚷着“再大声一点”，却完全阻止不了拉瑞扯绵羊毛一般的疲软唱腔，那声音甚至在她的催促下越走越低。时颜看得直乐，准备再给自己来点酒，肩上忽然一沉，他转头看去，夏聆瑾齐刘海下细密的黑色睫毛安静拢着，竟然在这种环境中睡着了。
时颜动作轻柔地扶起她的肩膀，将这小姑娘安置在沙发上，点着个人终端起身，准备联络她“男朋友”来接人。出了门，他才发现店长独自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脸被终端光芒映照上一层蓝色。
“店长。”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店长抬头看看时颜，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
等到夏聆瑾的事情交待完毕，时颜结束联络，看到店长向他走来。
“有个委托，你接不接？”
“委托？”时颜一愣。他还以为在这个疯狂追捧人工智能取代人工的年代，已经没人喜欢真人扮演的虚拟恋人了。
毕竟，比起不能有真正亲密接触、还要处处注意隐私的交流，还是一个完全归属于自己，可以对其随心所欲的AI恋人更让人安心。尽管这意味着许多人的失业——就连曾经处于行业顶峰的时颜也不得不承认，光辉时代一去不返，虚拟恋人这行已经近乎湮灭，即将彻底沦为历史。
在这种时候，还会有委托？
店长没有说话，在终端上点触几下，一条信息出现在时颜那边。
【唤醒她。】
——这是雇主的任务要求，简洁到让人几乎不知该从何问起。待时颜的目光落在委托金额上，忽然瞪圆了眼睛。
“定金……五十万？”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看店长，又看看这条信息。
“是的，尾款按照工作的完成程度结算，不论是否成功，定金不退。”店长对他的视力表示肯定。不待茫然的时颜说话，他又叹了口气，拍拍时颜的肩膀，顺手将乌黑长发撩在手里把玩：“接不接看你意愿，不过这是最后一则委托了。”
“这个店要解散了，我没什么能留给大家的，以阿颜你的本事，说不定还真能完成这个任务……除你之外，我也想不到谁有资格接下它。”店长道，“对方来头不小，在你正式接受以前，我只能保密。不过你放心，这么多年交情，我的为人你也知道，必不可能坑你。”
我知道。就是因为你太厚道，大家才会在这个几乎可以称为沉没巨轮的泥淖里停留到现在。
时颜垂下眼帘，任由悲伤情绪在沉默里发酵。
店长松开手，看着发丝回落到对方胸前，对他笑了笑：“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经营‘寒木春华’这么些年，我也有些情面，至少在你回绝之前，不会有人出来截胡。不过还是要尽快，委托人很着急。”
寒木春华，圈子里首屈一指的虚拟恋人馆，时颜作为其中的“招牌”，是从店面成立之初就加入的老员工，甚至拥有店长赠送的股份。与市面上大多数疯狂收拢各色员工，以人数保持着每日营业率的虚拟恋人店不同，即使在最巅峰的时期，寒木春华的在职店员也不超过30位，每个人的职业水准都是精选中的精选。然而现在整个行业日薄西山，收入大不如前，还坚守着不肯离去的，只有他们这几个最早加入的元老，甚至除了时颜以外的其他人都需要多打几份工，以此来维持日常生活。
时颜靠以前的积蓄尚能坚持，但终归坐吃山空，这份焦虑始终隐隐埋在心底，现在有了新收入，他当然不会拒绝，那些迟疑不过是听见解散时难以排解的心绪罢了。他望向店长，轻轻点头。
“我接了。”
店长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我这就去跟那边回话。”他看了时颜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嗫动片刻，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操作起终端来。
一道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里响起，向这边走近。听见如此规律的步伐，时颜看向来者，与对方颔首致意。
“很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夏聆瑾的恋人对他彬彬有礼地一笑。
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啊，时颜看着那张精致到完美的容颜，心中想道。
“小夏在房间里，已经睡着了。”他指了指包间。
那位有着一头雪白色的披肩长发、眼珠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秀美男子像侍者那样低头躬身，对时颜行了一礼，尔后推开房门。时颜抱臂倚在门口，看他步伐轻巧地穿过一地酒瓶，在雯姐撕心裂肺的咆哮歌声中半跪下来，用外衣裹起身材娇小的夏聆瑾，把她横抱在臂弯中，动作轻柔而不乏力量。尽管只能看见对方的背影，时颜仍能够想象出那张脸上的表情，此刻一定又温柔又性感，让人心动。
从外形到性格，全部凭借自己的喜好定制，这样的AI恋人怎么可能不受欢迎。
看着夏聆瑾的AI恋人芷抱着她走出包间，时颜让开道路。在经过他时，芷的步伐一顿，转脸与他四目相对，“我给各位叫了车，司机会一直等到明天。如果需要醒酒茶，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联络。”
“谢谢。”时颜点了点头，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他搓了搓中指上的茧。
“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祝各位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芷又与店长打过招呼，才带着夏聆瑾离开。
“啧啧，不愧是人工智能。”店长点起一支烟，夹在手中笑道，“你不想也来一个？”
“……不必了。”时颜压下眉眼，带着几分赌气似的点开终端，接收下店长转来的委托，“我没那个耐心去调/教。”
他审视着委托人的联系方式，蓦地一惊：“云屿歌？！”
“对，是那位云屿歌。”店长总算等到这一刻，对他嘿嘿地笑了起来，像一只老狐狸，“现代人工智能先驱，智械联协的特聘专家及终身会员，五代AI引擎研发者，被誉为机械奇才，最年轻的AI之父。”
“……”时颜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盯着他。
“这种人会需要我？需要招聘虚拟恋人？”
“谁知道呢？即使是智能马桶也有堵塞的时候，还是得找马桶工人。”
店长耸了耸肩，忍笑拍拍时颜的背，“委托详情我不清楚，我唯一确定的是，对方的身份是真实的。至于具体情况，你自己联系去吧！”
“喂，你这是甩手掌柜……”
“我相信你哦！”店长竖起两只大拇指对他比划比划，推开门走进包间。
时颜收回目光，眉头微皱，看着个人终端显示屏中云屿歌这三个字，在走廊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点开联络界面，开始斟酌打招呼的方式。
以您好作为开头，直接介绍自己？那种平淡无味的开始容易让人给自己添加一个“无趣”的标签，是时颜最不喜欢的。但“唤醒她”这种委托要求，怎么看都不像需要博取云屿歌本人的好感……
如果上来就展露职业面孔，会不会被认为太轻浮？那样也不利于双方之间开展交流，甚至后续沟通任务详情都可能会受影响——更适用于目标和要求都非常明确，让他有迹可循的顾客。
或者……
时颜正沉吟着，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收到委托方的联络请求，是否接通？】
来了吗。时颜一凛，下意识站直身体，迅速点下是。
佩戴在头部颞叶区域的智械延展出音器，吸附在他的左耳上，外部的杂音从左侧消失了。时颜的表情调整得很快，几乎在画面出现的瞬间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嗓音温和地开口：“您好，我是时颜，寒木春华的虚拟恋人。”
最最无趣的开头。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正是他从无数屏幕中见过的面孔，年仅二十二岁的天才青年云屿歌。他穿着款式简单的白色衬衣，刚过耳畔的发丝打理整齐，没有化妆，能够看到眼眶下方乌青的眼圈，看上去不像各式访谈里出现的那么光鲜。
真正与这种公众人物面对面谈话，时颜发现自己不如想象中的紧张。
就是这样，把他当做一位客人来接待就好。
在他观察云屿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显然，云屿歌对时颜的第一印象没有多么满意，他的目光在其垂于胸前的长发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再对视时，时颜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神色变得挑剔了。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云屿歌问。
“稍等。”时颜转身走入包厢旁附带的卫生间内，从里间落了锁，坐到马桶盖上。“现在可以了。”
云屿歌看着对面的背景变幻了一下，变成特点鲜明的白色瓷砖壁纸，意味不明地挑起眉梢。不过他没有废话，直接道：“我已经定位了你，五分钟内载具抵达。其他事见面说。”
“今晚就过去？”时颜确认着，看到云屿歌甫一点头，画面就断掉了。
“……”还真是言简意赅。
时颜的个人终端回缩成一块复古机械腕表的形状，他盯着秒针一格一格地I走向IV，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片刻出神。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接了活儿的人。
对自己无声一笑，时颜站起来伸个懒腰，拍拍风衣，回到包厢里。
“店长，我等下先走一步。”时颜环顾一周，看到店长和拉瑞两个人费劲地扛起周烽侯，主动伸手接下拉瑞身上软趴趴的雯姐，将这位醉醺醺的大美女半搂半扶着，不让她直接瘫到地上：“委托人要我现在就过去。”
店长抬了抬手，互相支撑的双胞胎像梦游般站了起来。“行，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我。”
带着雯姐向外走去时，时颜忽然转头。
“说起来，我很喜欢寒木春华。”
店长一愣，看向时颜，他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双眼却亮得醒目。
“我不认为它会就这样终结在这里。”
时颜笑了笑，没等店长的回答，先一步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新的委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