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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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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零点的时候夏橙彦才结束所有工作,转了三场酒局,虽说有三寸不烂之舌但仍旧免不了逢场作戏地喝了几杯,酒量几乎为零的夏橙彦觉得自己简直是漫步云端回的家。
在入秋的凉意中吹了好一阵风确定自己身上的烟酒味已经淡去后,夏橙彦依旧有些摇晃地走进了家门。
在玄关看到苏洛的球鞋时,夏橙彦才想起白天在天台答应过要带他一起回家煮面的约定。懊恼地一拍脑门又掏出手机,五花八门的信息中却没有一条来自苏洛。
夏橙彦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放苏洛鸽子了。每次苏洛都会若无其事地装作仿佛根本不曾有约一般,从不打扰,从不抱怨,懂事得让夏橙彦连愧疚都无处排遣。
但越是这样夏橙彦就越觉得罪恶深重。因为他明白苏洛比谁都重视约定,尤其是和他的。
苏洛不是他每天接触的那些油光水滑只会空讲场面话的人。失信于那样的人,随便给点好处,人情也就算还上了。但苏洛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一皱就让人不知所措,再轻柔的动作似乎都只会加重裂痕。
想象到苏洛肯定满怀期待地独自在顶楼的练习室努力练习了一天,临近夏橙彦规定的门禁时间,虽然没等到自己,还是乖巧自觉地独自回了家。如果还剩一点执拗,就会体现在为了吃面始终空着肚子上,用这种惩罚自己的方式来替夏橙彦履约……傻子。
夏橙彦攥紧了拳头,深深地皱起了眉。
突然,两只手从背后穿过夏橙彦手臂和腰的间隙,无尾熊般环抱住了夏橙彦的身体。感觉到后背传来包容的温暖,夏橙彦心中的愧疚愈加泛滥。
“哥哥,我因为拖欠了太多作业刚刚才补完,不是因为等你才熬夜的喔。”苏洛的理由真是一点不生硬。
“你是故意的吗?”夏橙彦借着酒劲口不择言。
苏洛的手猛地一松,显然是被夏橙彦方才的话吓到了。
夏橙彦转过头,望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少年。
夏橙彦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苏洛的场景,在SKY大厅满是落地窗和水晶玻璃的透明迷宫里,那时还不过十一二岁的苏洛,混血儿般精致小巧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婴儿肥的脸上凝重的神色有着超乎年龄的悲伤。
想来又是一个被有明星梦的妈妈逼疯的小朋友,夏橙彦看着这个同病相怜的小可爱,见怪不怪地打算“视而不见”。
毕竟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优秀代表。
却意外地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被苏洛悄悄拉住了袖口。
夏橙彦惯性地回过头,正对上苏洛仰起的脸。
似乎是不敢让妈妈发现,小苏洛只是无声地重复着同一个口型,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未干的泪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比童话里唇红齿白的小王子还要好看。
看愣神的夏橙彦好一会儿才判断出,苏洛不停重复的口型对应的词应该是:
“哥哥。”
夏橙彦是家中独子,又是同辈中最小的孩子,再加上长得人见人爱,从来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傲娇小霸王。
被第一次见面的洋娃娃喊哥哥无疑开启了夏橙彦新世界的大门。
一瞬间,责任感、正义感、爱心、同理心各种当时的夏橙彦能描述不能描述的心情都涌上了头。
但在后来无数次的想中,夏橙彦又渐渐明白,其实当时的心情根本一点都不复杂,是非常纯粹的——心疼。
就这样,夏橙彦鬼使神差地实践了人生中第一次路见不平一声吼。
先是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最爱的薄荷糖塞进了小苏洛的手里,然后便凭借自己的身高优势企图以大人的姿态跟苏洛的妈妈讲道理。
本质上还是小朋友的夏橙彦难免有些心虚紧张,非常明显地体现在了外观上:
只见夏橙彦挺直腰杆,僵硬地站了个军姿,双手也配套地贴着裤边握紧了拳头,在把思想品德课上听到的空话一通疯狂复述之后才略有底气微微转过头看对方什么反应。
苏洛的妈妈撩起遮面的长发,惊为天人的五官和蛋白质感的细腻皮肤让夏橙彦这泡在美人堆里长大的美少年都有一瞬晃神,即便是素颜都美得惊人的年轻女人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再看一眼苏洛,真让人不得不感叹基因的强大,两个美人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那份忧郁都如出一辙的动人心魄。
那美丽女人的嘴角有一块明显淤痕,像是艺术品的瑕疵般让人心生怜惜同时生出一股对施暴者的愤怒。
这样相貌出众却又极端弱势的母子,想必是被人逼迫才走到这一步吧。
夏橙彦俯下身扳过苏洛的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是谁欺负你和妈妈了?告诉哥哥,哥哥保护你们。”
苏洛像是溺水太久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突然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般,眼神突然从极端的空洞和绝望转向了狂喜,终于有一些普通小孩兴奋的样子。肉肉的小手攥住夏橙彦的手臂,奶声奶气又十分着急地说道:“有坏人!我不要离开妈妈,我…”还没把话说完的苏洛被身边的女人慌忙捂住了嘴。
女人警戒地大力推了夏橙彦一把,低喝了苏洛一声让他不许再多言。
如惊弓之鸟般疯狂巡视四周后,苏洛的妈妈才轻轻开口为自己方才过激的行为道歉:“谢谢你好孩子,但你帮不了我们的,装作不认识我们的样子,快离开!”
那美丽的女人始终保持着疏离的神色,似乎每时每刻都活在监控下般身不由己。冲夏橙彦最后表达谢意地微微一点头后便拉着苏洛快步走向了电梯。
被强行拽走的小苏洛不甘心地回过头用眼神无声却急切地向夏橙彦求救,似乎不相信刚向自己主动抛出橄榄枝的最后一根稻草转瞬间就又背弃了自己。
小苏洛眼底的无尽的恐惧和悲伤像冰锥一样扎进了夏橙彦心里。
同样是孩子的夏橙彦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震撼,不知所措地呆愣在了原地,他的脑子被一万种想法搅得一团糟,双腿却像是有千斤重般被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见着渐行渐远的苏洛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整个人黯淡回了初见时那个精致无比却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随他妈妈一起消失在了人流中。
夏橙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沙漏般,在被苏洛扎出一个缺口后不断地向外流失着光和热,最终随着苏洛眼神的黯淡成了一座寂静空城。
回荡着“你帮不了我们的,快离开!”
第一次,夏橙彦萌生出了对自己的恨。
他恨自己方才的木然,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甚至恨起了自己一直以来不求上进的人生。
梦游般回到宿舍后,夏橙彦用被子蒙住了脑袋,闭上眼,又慢慢睁开。他发觉黑暗与更黑暗之间果然已经没有分别。
因为眼前浮现的永远是苏洛最后的眼神。
那把明明是初次见面,却狠狠扎在自己心口上的刀,只有那个动人心魄的孩子自己能取下来了。
极反常地,彼时正处中二期沉迷侦探小说的夏橙彦并没有咋咋呼呼地报案、登寻人启事、呼吁世界和平。
他甚至,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从未找过苏洛。
因为他冥冥中就是知道,他们会再见的。
而在那之前,他要成为有能力保护他的人。
因为外貌出众被强拉来当练习生的夏橙彦一改以往的懒散,毫不遮掩的野心和努力让他本身的天赋被无限地放大。
从中下游到一枝独秀,夏橙彦只用了半年。
逆水行舟还走得漂亮自然会伴随着各种不好听的声音。
好在夏橙彦向来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嘲讽、嫉妒甚至是抹黑,于他而言都是不痛不痒的。
真正重要的是完美地完成每一次考核,每一阶段都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升。唯有如此才能让夏橙彦始终不安的心感到些许的满足。
才能让等待那个孩子出现的时光被赋予意义。
无数次在只剩一个人的深夜练习室里,被自己折腾到精疲力尽的瞬间,夏橙彦就会感受到整颗心被一种温柔的羁绊所包裹。
白天在人前深埋于心底的信念又会无比强烈地敲击心门,他无数次地在心底无声地对那个孩子许诺:
“现实不如你愿,我如你愿。”
夏橙彦要那抹当年在自己眼前黯淡下去的,苏洛眼中的光芒,再度点燃。
往后余生再不熄灭。
往事如浮光掠影般流过,全都交叠到眼前已经从小孩子长成美少年的苏洛身上。
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初衷渐行渐远?
看着苏洛惶恐的表情,夏橙彦觉得被工作绑架,本末倒置的自己就像个笑话。
“我很好笑吧?”夏橙彦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苏洛的神情变得更加紧张,甚至有了忏悔的意味
“你为什么不怪我?!”酒精作祟,夏橙彦的情绪越来越失去控制。
“对不起……”苏洛伸出手想要安抚夏橙彦,却自己停住了动作,仿佛他一旦触碰便会把夏橙彦弄脏般胆怯。
“说你生气啊,说啊,说你讨厌等我,说你要我只属于你一个人!”夏橙彦一把攥住了苏洛想要收回去的手,径直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眼前的少年看。
“你明知道,只要你说…我什么都会答应你啊。”夏橙彦就像一只受伤的猛兽,明明满腔怒火烧的自己就快要疯了,却依旧拼命压抑住着,末了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卸下营业状态时的伪装和长久以来作为哥哥的担当,此刻醉意正浓的夏橙彦就像剥了皮晶莹剔透的红葡萄,所有心思都一览无余。
孩子般直白的语气像是撒娇又像是乞求,微醺的深邃眉眼诱人至极。
隔着单薄的衬衫,苏洛能明显感受夏橙彦炽热的体温和心脏的跳动,只觉得自己的神经也跟着那节奏生生地抽痛起来。
但此刻的苏洛心里,其实还流窜着一丝侥幸的狂喜。
他看到夏橙彦心碎的眼神,心痛得想要撕裂自己是真的;发现谎言还没被揭穿,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真的;而为这份喜悦感到可耻可恨,同样是真的。
苏洛低下头,又是欲言又止最终归于缄默的模样。
那是熟悉到残忍的,让夏橙彦抓狂的模样。
夏橙彦常常觉得苏洛的身体里住着一只猫。
哪怕是最快意亲密的一刻也依旧保持着警惕和疏离。
发呆时的眼睛里写满了秘密,像是永远无法坦诚相对般让人心疼又着迷。
夏橙彦当然也会好奇,他比谁都想要拥有完整的苏洛,早到呱呱坠地,小到指上倒刺,他统统都想要。
但一提到过去,苏洛就会紧张地如受了伤的惊弓之鸟一般,接连好多天眼里满是浓雾般散不开的忧郁。
夏橙彦只好深深藏起了自己自私的好奇心,也不许身边的人对苏洛有一句闲言碎语。
只要苏洛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夏橙彦就要他的小朋友以最喜欢的方式生活下去。
谁也不能勉强苏洛,包括夏橙彦自己。
但那根因占有欲而生的刺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夏橙彦深深地埋进了肉里,夜阑人静抑或是像此刻般直白地看到苏洛依旧对自己有所保留的时候,便会狠狠地冒出头来再度刺痛他。
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说随着对苏洛占有欲的不断增强,越来越疼了。
疼到快要忍不下去了。
“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始终还是跟你隔着一段距离。就好像,就好像…我从未见过真正的你。”夏橙彦依旧痴痴地望着苏洛,借着酒劲肆意漫出眼底的悲伤若是能在片场发挥出百分之一都能引得观众肝肠寸断。
但对面的苏洛却依旧无言。
“我走了九十九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这最后这一步,你终究还是不愿意迈向我。”夏橙彦眼中的欲望和苦楚一同黯淡,苦笑一声,松开苏洛的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孤绝的背影像极了末世的战神,征战四方,赢了天下,却依旧换不回最想要的战利品。那是他的起点亦是终点,然而兜兜转转,依旧没能改变一丝一毫。
苏洛在客厅的沙发上独坐到了深夜,终究没忍住偷偷溜进了夏橙彦的房间。
已经睡着了的夏橙彦依旧眉心紧缩,修长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依旧带着酒精气息的完美身体和湿润的嘴唇看得苏洛有些意乱情迷。
夏橙彦是典型的酒后断片。
苏洛知道,今夜过后,夏橙彦就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重新带上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天派面具,不求回报地像亲哥哥般无条件宠让自己,同时守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苏洛其实极想留住今夜限定的夏橙彦,想要与之呼应,想要坦诚自己美好的肮脏的一切。
烈酒般直白完整的感情,深邃迷人只装满自己的眼睛,激烈跳动的年轻心脏,炽热迷人带着熟悉淡香的身体……全部的全部,苏洛比谁都想要全盘接收,然后永远不变地拥有下去。
夏橙彦口中的最后一步,就算以生命为代价,苏洛都愿意迈出去。
但却有比生命更高的约定在束缚着苏洛。
他终究只能躲在自己的壳里。
望着夏橙彦熟睡的深邃眉眼,苏洛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夏橙彦的脸颊轻轻落了一个吻。又马上如梦初醒般地伸出手像是要抹去自己的痕迹般拂过了方才的吻痕。
他不能,也不配拥有夏橙彦,这就是13岁的苏洛回到夏橙彦身边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