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揽星辰》夕雾森林

6、外公外婆 韩茜在天之

　　云隐山顶的云隐寺里。
　　“夫人，小小姐醒啦，醒啦！”春兰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打断正在念佛的云烟。五十出头的云烟典雅端庄，温婉贤淑，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年轻时不知扰乱过多少少年的心。
　　此刻她有些慌乱的起身。“终于醒啦！快，快扶我去看看。”因为跪得有些久，她的腿有些麻木。
　　这孩子是庙里的尼姑采药时，从山下河里捡回来的，身上多处擦伤，加上呛水，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但幸运的是，她遇到传闻中最擅长针灸的云夫人，愣是把她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云烟在菩萨面前求了一个月，她终于醒了。
　　为何云烟会那么在意这个孩子，因为这孩子脖颈上带着的玉坠，是她留给女儿唯一的东西。那块蓝纹玉是天然形成，独此一块。这些年她不曾去打听女儿的消息，因为怕被人发现连累孩子。她隐居于此，即便名声在外，从不曾面见于人。她现在迫切的想要知道，这孩子和自己的女儿什么关系。
　　“孩子，孩子！”云烟有些颤抖的抚摸着徐妍可的脸。那双大眼睛，和当年自己所生的那个孩子的眼睛如出一辙。
　　“阿姨，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小女孩好奇的问道。
　　“我是……”云烟不知如何回答，便反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呢？家是哪里的？”
　　“嗯……咦，我怎么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呢？”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还是眉头紧蹙。
　　“阿姨，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烟有些着急的又检查了一遍女孩身体上的伤口，几乎都痊愈了呀。除了，额头上那块淤青没有散去。她担心孩子受了内伤，但又不想别人知道这孩子的事情。就叫来夏竹，嘱咐她联系通州的姜医生，带着孩子下山找他仔细检查一番。那姜医生是通州著名的外科医生，曾经得到过云夫人的救助，保密一事自是不会二话。
　　姜医生亲自为女孩检查以后，放心道：“夏女士，你回去告诉云夫人，这孩子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可能因头部受创有些轻微脑震荡，年纪小受了惊吓，才导致失忆。但对孩子本身并无影响。至于能不能想起，要看孩子本身了。”
　　“多谢姜医生了。”夏竹道完谢，就匆匆带着女孩走了。
　　回到山上，将医生的话转告给云夫人。云烟看着因舟车劳顿而熟睡的小孩，越发觉得像当年那个孩子了。既然不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只能冒险自己去寻找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应该不会还有人会记得她吧。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的女儿，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这里躺着的这个女孩，跟她什么关系，为何带着她留给女儿的玉坠。她叫来秋菊和冬梅，这两姐妹算是手下四人中身手比较好的。她安排姐俩前往滨城安溪县，按地址去打听那户韩姓人家。当年她迫不得已放弃自己的孩子，把所有的资产留给了那户不能生育的人家，他们应该会把自己的孩子养育的很好吧。
　　两天后，安溪传来消息。那户韩姓人家八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一家三口包括保姆在内全部葬身火海。还在安溪县郊外的公墓找到他们的墓碑，奇怪的是旁边还有一块五年前才立的墓碑，上面只刻着徐某挚爱，但那照片中的人和云夫人很相似。这让云烟更加疑惑了。如果她的女儿八年前葬身火海，那床上的这个女孩和她有没有关系。那块没刻名字的墓碑上的照片，为何会和自己相似。但她又隐隐觉得心痛的厉害，好像不管怎样，她的女儿，都不在了。她久久想不通，然后她想到了他，孩子的父亲。如今他已经是京都有名的将军了吧，这些年有没有寻过自己。但他肯定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个女儿存在。当年她为保他的名声被迫离开，离开时连自己都不知道已有身孕。快三十年未见了，云烟有些想回去找他。一半是因为想念，一半是想要借他的力量，寻找女儿，不管她是否还在人间。
　　她拿出当年他送的手镯，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她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弄明白女儿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女孩是谁。她没有亲自前去，还是安排秋菊冬梅带着手镯和亲笔信进京，去见大名鼎鼎的陈将军。但半个月后两姐妹回来了，得到的答案是拒见。
　　云烟有些失落，这么多年了，他怕是已经忘了她吧。收起那个手镯，她不在去想曾经那些过往。眼前她只想要弄明白，这个小女孩到底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她电话联系了姜医生，咨询那孩子有没有可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得到的答案是，可以通过DNA+染色体检查来确定亲属关系。从年龄来讲，很有可能是她的外孙女。姜医生还通过关系帮她联系了可以鉴定的医院，秘密的帮她做了鉴定。
　　当她拿到鉴定结果那天，激动得差点晕倒。这孩子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她的血亲，她就一个女儿，不管她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个可爱的孩子就是她的外孙女。她给她取名云朵，并为了这孩子上学搬到通州城内。这些年她因为医术了得，存了不少钱，足够抚养这孩子长大成人。春兰四姐妹也替云烟感到高兴。她们都是受过情伤一心寻死的人，得到云夫人的救助才得以活下来。这些年从不曾见过夫人如此开怀。她们跟着云夫人来到通州城内，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开了间中药铺，只替那些穷苦的人做一些简单的治疗。
　　“夫人，朵朵小姐今天在学校又打人了。”春兰担忧的向云烟诉说着。她们这个小小姐呀，自从上了学，从没让她们停止过担心。
　　“外婆，是他们先嘲笑我没爸爸妈妈的。难道不该揍吗？”云烟心痛的拉着云朵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放心下来。
　　“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外婆，我才没觉得委屈，我有外婆和四个姨妈宠着我，不知道比他们幸福多少倍呢。而且我每门功课都是第一，老师也很偏袒我呢！”然后在云烟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就跑回房间做功课去了。
　　云烟宠溺的看着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这孩子，确实有些被她宠坏了。在学校因为门门功课第一，老师也惯着，都快成学校的小霸王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云烟此时还是比较满足。唯一的遗憾是还是没有能力打听到女儿的下落。但她想开了，只要看着云朵健健康康的长大，找一个挚爱的人相伴一生，她就能安心了。
　　直到云朵十五岁那年夏天，云朵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本市重点高中。拿着入学通知书的云朵高高兴兴的往家里奔去，外婆和姨妈们肯定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给她庆祝。等她疯疯癫癫的跑到门口，发现门口堵着一群人。
　　“你们找谁？”云朵好奇的打量着这一群人，看着也不像坏人。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杖，但身着军装的他看起来精神抖擞。后面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阳光少年，看起来像一家人。
　　“你好，我们找云烟云奶奶。”那个少年微笑的微微鞠躬，很礼貌的回答着。
　　“找我外婆？”但还没等云朵来得及反应，春兰开门把她拉了进去，然后礼貌的回应着外面的人：“陈老先生请回吧，夫人说了此生不愿与你再相见！”然后关了门。云朵从门缝里看着老人有些微微颤抖的身影，然后就被春兰拉走了。
　　“春姨，那些人是谁啊？”云朵好奇的问道。
　　“一会见了外婆什么都别问，她看起来很伤心。”春兰嘱咐着她，关于夫人的事他们也不太清楚，但刚找到云朵那会夫人派秋菊她们去京都找过曾经的恋人，应该就是门外那位，但当时夫人鼓起勇气去寻他时，他断然拒绝相见，此刻竟带着一家老小跑来了。真是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回到家云朵看见外婆独自坐在卧室发呆，看那神情有些过于悲伤，她也不敢多问。但这不能阻止她的好奇心。她站在自己卧室的窗户前，打量着大门外的一行人，直到天黑他们才离去。这一晚，云朵一直在想这些人到底和外婆什么关系，又不敢去问外婆。四位姨妈又绝口不提，搞得她整晚没睡着。第二天她醒来时都快接近中午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大门外，遗憾的是什么都没看见。外婆坐在客厅看报纸，见她起床就吩咐春兰给她准备早餐。她狼吞虎咽的吃完，就坐在外婆对面，一直笑眯眯的盯着。云烟自是明白她打什么鬼主意，自己这个外孙女哦，就是古灵精怪的。
　　云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就承认了。“那人是你外公。”
　　云朵惊喜的扑到她身边：“真的吗？那为什么不见他？”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云烟知道拧不过她的好奇心，就把埋藏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听完外婆的故事，云朵能感受到外婆对外公的爱意还在，不明白外婆为什么不肯相见。“外婆，你想见他对吗？”
　　云烟叹了一口气：“小时候，为了弄清你的身世，想过要见他，但被他无情的拒绝了。现在，我已经想开了，我有你陪着，就足够了，不想在折腾了。”
　　“可是外婆……”
　　云烟打断她：“好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不是约了同学看电影庆祝吗，再不去电影都开演了哟。大人的事你就别管了。”
　　云朵还想说什么，被外婆推着出了门。她心也比较大，出了门也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高高兴兴往电影院去了。可她刚走到门前的马路的拐角处，就被人堵了。
　　“你好，我叫陈璟一，我们昨天见过，能请你喝杯奶茶吗？”云朵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礼貌的男孩，长得也很帅气。她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人，可能出于对亲情的渴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个小餐厅坐了下来，那位男孩给她要了杯奶茶。
　　老人有些激动的看着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朵。”
　　“那云烟是你什么人啦？”
　　“外婆啊！”
　　“那，你外公可还健在？”老人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云朵笑了笑回答：“在啊，就在我眼前啊！”
　　老人大惊！“你，叫我外公？”
　　“对啊，您就是外公啊！”云朵眨巴着大眼睛，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你父母亲？为何你姓云？”
　　“父母不在，我记事起就只有外婆和几个阿姨照顾，至于我的姓氏，您得去问外婆。”
　　陈时迁叹了一口气说：“你外婆，她不愿意见我！”
　　云朵喝了一口奶茶，慢悠悠的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外婆呢？她肯定是生气了。”
　　“云朵妹妹，我奶奶一个月前去世了，我们也是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当年云奶奶的信，这不立马就带着全家找了过来啊。”那个叫璟一的男孩解释道。
　　云朵心想，或许外婆和外公之间有什么误会。眼前这个老人看着挺亲切的，不如，就帮帮他吧！
　　“外婆明天会去云隐寺念佛诵经，想要见她可以去那里等她。我还约了朋友看电影，要迟到了哦。”说完起身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调皮的眨眨眼，说了句：“外公，再见！”
　　“璟一，她叫我外公，她叫我外公。”老人有些激动的拉着男孩的手。“快打电话告诉你爸爸，托人调查一下，我想要找到我的女儿。”
　　“知道了爷爷，你别激动，我这就给爸爸打电话。”
　　第二天，陈时迁果然在云隐寺等到了云烟。快四十年没见的两个老人，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对方，许久，才开口问候。
　　“烟儿，这些年，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我很好！”云烟坦然的回答道。
　　“我们，有孩子对吗？云朵那孩子叫我外公。”说起孩子，云烟眼眶有些微红。想起曾经的身不由己，都是因为要保全这个男人的名声。心里不由得有些怨气。
　　“你不配提她，她，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陈时迁被这句话震住，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当年被人算计，被迫娶了别人为妻。是他负了云烟，但他确实没想到，云烟会怀上自己的孩子。至于她为何执意离开，离开后的她又遭遇了什么打击他一概不知。因为他是军人，若非重大过失不能离婚。自知给不了她未来，才如此绝情的不去联系。如若他知道她怀了孩子，定会不顾一切也要和她在一起。可他不知道，云烟就是为了他的前程，才执意离开的。两人的姻缘，都在为互相考虑中，错过了。
　　后来误会有没有解开，云朵不知道。但外公想要接她们去京都，外婆拒绝了。外公想要资助她们，外婆都一一拒绝了。他们离开那天，云朵悄悄去送了他们。
　　“云朵，这是舅舅的名片，有什么需求随时打给他，也欢迎你们来京都玩。”那个端庄的中年女人递过来一张卡片。
　　“还有我的联系方式，我在京都的国防大学上学，学习上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少年也递过来一张卡片。云朵一一接过卡片收好。本来那位自称舅妈的女子还要给她支票的，被她拒绝了。
　　“你们不用担心，外婆的医馆能挣不少钱，我们够的。我会照顾好外婆的，你们放心回去吧！”云朵微笑的挥挥手。最后，陈时迁在乘务员催促声中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送走了？”回到家中，撞见云烟坐在客厅，像是在等她一样。云朵吐了吐舌头，乖巧的往她怀里靠去，撒娇的说道：“都被外婆知道了啊！为何外婆不肯原谅外公呢？”
　　“谈什么原不原谅，过去了就过去了。外婆现在只要看着你长大，找个好人家，就安心了。但是，不准接受他的资助，我不想欠他什么。”
　　“我知道了外婆，等我长大了赚好多钱孝敬你。”云烟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这孩子，就会讨她欢心。
　　滨城长途汽车站。
　　“你们俩无不无聊啊，难得的假期，不出国旅游也就算了，又去通州。你说你俩这些年都去了多少次了呀，还不是半点妍可的影子都没有！”薛恩灿抱怨道，但还是拖着行李跟在俩人身后。谁让这两人一个是好兄弟，一个是暗恋对象呢。
　　安紫菱回首，瞪了他一眼。“当初妍可失踪，跟你没关系吗？要不是我们几个大孩子没保护好她，能让她被坏人拐走吗？”
　　“那你们怎么就确定妍可还在人世呢？就算在，我们也认不出来了啊。”
　　“啊呸，你在乱说信不信我揍你。”薛恩灿还想说什么，却被安紫菱拽着，差点被揍。这就是他心中的野蛮女神。
　　“你俩别打情骂俏了，韩姨那么善良的人，一定会保佑她女儿平安无事的，我相信直觉，妍可就在通州的某个地方好好的活着。”蓝亦宸无奈的看着这俩冤家，从小吵到大。偏偏那兄弟还暗恋这疯丫头。
　　“谁跟他打情骂俏了,哼！”安紫菱生气的往前走去。薛恩灿心里欢喜着，屁颠屁颠追上去抢过安紫菱的行李，帮着提上了车。
　　“亦宸啊，你说这妍可今年该上高中了吧，要不要去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同名的啊。你说她还会不会记得你啊，毕竟小时候就天天跟着你。”薛恩灿在蓝亦宸旁坐下就开始发问。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现在学校都放假了，你去看个鬼啊。而且我爸爸找人帮忙查过，整个通州都没有叫徐妍可的人。”安紫菱给他一记白眼。
　　“如果她被人捡了去，应该不会再用徐妍可这个名字了，我们还是去河流沿岸向下游那个方向去询问，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孩子。”说完，蓝亦宸看向车窗外，陷入回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天使，一蹦一跳的在他周围跑来跑去。九年了，她长成什么样了，是否还能记得自己。应该是忘了吧，那时她是能记住他们所有人的电话的，如果记得，应该会打电话来。
　　妍可，你在哪里，你知道这些年哥哥一直在想你吗？
　　“啊湫！”
　　“朵朵，感冒了吗？”云烟担忧的看着云朵。
　　“外婆，我没事，说不定是有人在骂我呢。”说完还在她面前转悠两圈，以表身体无恙。
　　云烟拍了拍她的屁股，宠溺的说着。“你呀，即便是夏天，也不能贪凉吃太多冰淇淋知道吗？”
　　“知道啦，外婆。我出去玩咯。”说完就风一般消失了。
　　“朵朵小姐这性子倒一点不像夫人这般安静，活泼了些，也不知是像谁。”春兰端来花茶，看着人影消失的地方说道。
　　云烟惆怅的说：“或许，像她妈妈吧！”
　　“对不起，夫人，我说错话了。”春兰急忙低头认错。
　　“无碍，我早已放下了。只要朵朵好好的，就足够了。你去忙吧！”春兰退去，留下云烟一个人，陷入思恋中。朵朵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