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识》春和景宁

11、更行更远还生（3）

　　当年常究在杭州落单时被一家姓周的善人所救，不久后，常南浦赶到杭州接回常究，与周家老爷周崇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常南浦不能久留，却有心留兄弟几人在杭州，周崇便提出照料这些孩子，置办了和周府北边角门隔一条巷子的宅子给他们住。那周府有个小少爷十分黏着常究，当初也正是他将常究拖回家救活。小少爷正是爱动的年纪，常究又因救命之恩无法推却，渐渐的两人亲厚起来，尤胜亲兄弟。

　　有时小少爷拉着常究来家里玩，周夫人常常就留下常究一起用饭。周老爷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偏爱软糯甜食，于是饭桌上经常出现周夫人亲自煮的各式甜羹。那甜羹里糖放的不多，却总是会加上几块脆甜的冬瓜糖，咬到了口齿留香，清甜沁鼻。

　　因此这夜，常究吃到了粥里的冬瓜糖后愣怔良久。他想，宁吉是杭州逃难来的，可能杭州做菜都喜欢在汤品里加冬瓜糖罢。他又突然很想仔细见见这个小厨子。

　　“做这粥的小厨呢？”

　　那小厮上前答，“宁小厨送来之后就走了，想来是回小院了。”

　　常究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粥。这一口常究吃的很慢，但没有冬瓜糖了。

　　宁吉送完饭后就在回了自己的小院。简单沐浴后将衣服换下来拿到院子的泡着，拿了个小凳出来洗衣裳。见天色晚了，也不敢捶，捋起袖子搓洗。月光如练，静悄悄的洒在宁吉身上。

　　常究神使鬼差的走到院门口时，看见的就是那纤弱的小厨子费力搓衣服的样子。右手臂上的袖子捋起，触目惊心的烧伤自手腕起，蔓延到手肘。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只随着动作隐隐看见小巧挺拔的鼻子，和脸侧的疤。

　　常究走进小院，，没有隐藏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宁吉。

　　宁吉正拽着自己沾了水变得格外重的外袍，一个使劲，那湿袖子一甩，一溜水珠打在常究身上。宁吉往后一瞧，身后还有个人，不由得“诶呦”一声。见是常究，连忙低下头，俯身行礼。

　　“大人恕罪，小人……小人不是有意的“，宁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请罪，其实也是常究静悄悄过来没人跟着通报。

　　“无妨“，常究拍了拍面前湿掉的地方，借着月色想看看宁吉的脸，但宁吉本身个子就不高，头又埋得极低，头发垂下来，脸在月光下隐隐绰绰看不清楚。却让常究注意到因换洗后衣服穿的单薄，而凸显出单衣下瘦削的肩膀，常究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脸……”
　　“啊，是…是大火烧的，小人相貌丑陋，吓着大人了”
　　“无事……听说你说逃难来的，是杭州人吗”，常究温声问道，
　　“是…是”。

　　常究见他肩膀害怕的微微颤抖，更显得他恶霸一般，“当日是我将你卷入是非，害你无辜被打，今后若有什么麻烦，随时可去东院找我”，交代过后，并没有等宁吉反应，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宁吉低头见那绣着龙鱼纹紫檀色衣摆转动，脚步沉稳的迈出了自己视线，微微抬眸，看着常究的背影，突然又见那背影停住，吓的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了。耳边又传来温和的声音，“你做饭很好吃，”后面似乎又一句更小的声音，不像是对他说，更像是嗫嚅，宁吉没有听清。

　　“大人说什么？“宁吉小心的问，却见常究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好好休息，快步走出了小院。
　　宁吉疑惑，但也不敢做什么，身上因为见到八哥泛起的麻意还未消下去，一个人呆呆的站了好久，才机械般的又坐下，将衣服草草拧干晾了，又坐着发起呆来。

　　常究快步走到东边自己的世安院前时才放慢脚步，一面觉得自己最近实在魔怔了，他刚刚看着那个小厨子，好几个瞬间眼前似乎都是当年那个言笑晏晏爱粘人的小公子，以至于临走前，还鬼迷心窍一般的问他会不会做定胜糕。

　　他抚了抚眉心，按了按。进了院门后，小厮走过来侍候，他摆了摆手意思到不需要，齐云过来跟在他身后，常究进门边解外袍便对齐云说，“明日让管家提些东西去给新来的小厨，还记得给他做两身像样的衣裳”，齐云虽有些惊诧，也未多言，说了声是，又汇报起常司从宫里传回来的消息。

　　这一夜，宁吉、常究都未睡好，一个看了半宿月色，一个思了半夜故人，宁吉夜半凉透了才回去歇着，迷迷糊糊到寅时起来时脑袋晕晕乎乎，又隐隐发起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