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宝适

1、我送她去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颜绮很多年后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前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江家的客厅里，这里的男女主人都不在，只有他们几个外人坐在沙发上。
　　江一执也许并不能算作外人吧！毕竟是他伯父家，但颜绮绝对已经是外人了，虽然几天前她还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

　　“明天我送你去吧！”江一执说。
　　他今天还是一件黑色连帽卫衣，一张像开了美颜一样干净白皙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冷清，但目光依然清澈。
　　“好好好，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应该去送她的，但我现在实在是请不下假了，如果再请假公司就要开除我了！”舅舅连忙抢着说。
　　颜绮还是没有说话，她看了江一执一眼，又看了看舅舅，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看左臂，右手抬起来慢慢向左臂伸去。
　　“不要摘！”舅舅看颜绮手伸向自己胳膊上的黑色孝标所以赶紧来阻止她。
　　“不要摘，你知道……这在你舅妈眼里不按传统习俗来属于犯法的事儿，她一再叮嘱我要我告诉你不可以提前摘了！”

　　颜绮只是伸手摸了摸，其实并没有想摘的意思。
　　她的左臂上依着舅舅老家的习俗戴着孝，那是一块十厘米宽的黑布，用别针别在她的黑色外套的袖子上。
　　她其实也并不在意这个，妈妈不在了，做这些表面上的工作又有什么意义的，但是既然长辈坚持她也不想驳了他们。
　　“还要戴多久？”江一执低声问。
　　颜绮总觉得他这句话哪里不对，向他看了一眼，才意识到原来是他说话的语气，他很少对自己用这样温软的语气说话。
　　尤其是他五一初搬来她家时一副倨傲的样子。
　　那是他妈妈和爸爸去了外地又不放心他去住宿，所以把他送到他伯父也就是颜绮的继父江叔叔家寄住。
　　“一直戴着，不摘了！”颜绮皱着眉说，舅舅是误会她去李家所以想摘了那东西，可她刚刚看着那里想的是却正好相反。
　　“嗯？”江一执问，声音还是很低。
　　颜绮难得见到他这样子，目光不禁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只要我去李家，我就一直戴着，看他们心里犯不犯堵？”颜绮补充江一执刚刚的疑问。
　　“这孩子，竟说胡话，他们心里犯了堵能对你好吗？你以后在人家矮檐下就要学会低头，毕竟以后几年都是要靠着他们生活的，你妈又没给你留下什么，你江叔叔又……反正你要学着看人家脸色……唉，那么勉强的同意让你过去，都不来接你……”
　　舅舅说着又是接连的叹气，他最近叹气都是因为颜绮母女的事儿。
　　“别太较劲，那样只会为难自己！”江一执看着颜绮说。
　　“我没跟谁较劲！”颜绮也低声说，“我就是……我就觉得他的心太狠了！
　　“确实狠心，要你自己过去……我就没见过这么心狠的人，你要是有本事过去帮你妈出出气治治那家子没良心的人……他们……”
　　舅舅说着手机响了起来，颜绮心里一动，不会是某个良心发现的人想起自己是他亲生女儿的事儿了吧！

　　“红英啊！”舅舅叫了声舅妈的名字，颜绮不禁挑了挑嘴角，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呢。
　　良心，他有吗？
　　“颜绮收拾的差不多了，啊，我知道了要她和我一起回去住，我又不傻不用你一遍遍提醒，她妈妈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呢！”
　　舅舅拿着手机往阳台那边走，但他说的话颜绮还是听到了。
　　呵，妈妈已经不在了，这里也不是她的家了，虽然是最后一晚，但舅妈还是不想她住在这里。
　　“你……一会儿跟舅舅去他家？”江一执也听到了。
　　“嗯，留你一个人……你怕不怕？”颜绮仰头看他。

　　“怕……怕得很！”江一执笑了，“你回去后别忘了给我个电话看我有没有被没被阿格丽拉给抓走了？”
　　他牙齿整齐洁白，笑起来清爽干净。

　　阿格丽拉是一本故事里的人物，颜绮看那本小说时吓得不敢一个人在房间呆着。
　　那是个周末，妈妈和江叔叔出去参加公司组织的集体旅游因为天气原因耽误了行程没有及时回来。
　　她向江一执借了几本书虫在家里宅了一天，晚上就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灯都开着。
　　江一执和几个同学出去了吃个了晚饭才回来，等他再出来喝水时，看到她在客厅靠着垫子，蜷缩在沙发上。
　　他拿了水杯从厨房慢悠悠的走出来，看到颜绮还是窝在沙发上，姿势一点没变。

　　“喂！”江一执叫了一声，她还是没有反应。
　　睡着了？江一执这时才意识到这点。
　　怎么会在客厅睡着，她平时都躲在自己房间里很少出来的！
　　现在站在这里看睡着了的她，她不见了眼中的漠然神色，反倒看起来很温柔，她看起来都格外好看。

　　江一执转身回房间拿了条毯子准备盖在她身上，走到她身边弯腰正要盖，忽然看到这丫头睫毛还挺长！
　　不止睫毛长，皮肤也还挺白的呢，看起来真干净啊！
　　“喂，你就睡这儿了？”江一执又叫了一句。
　　“嗯？”颜绮慢慢睁开了眼睛，眼角扫到正要给他盖毯子离自己很近的江一执，“我睡着了？”
　　“不知道，叫也不应？害得我还得给你拿毯子盖！”
　　江一执抱怨说。

　　“我才不盖你的毯子呢！”
　　颜绮看到一半在自己身上一半在江一执手里的毯子撇撇嘴说。
　　“我愿意给你盖似的？”江一执没好气的拽回了毯子。
　　颜绮也发觉自己确实有些不知好歹，怎么着他也是一片好心，所以揉着眼补充，“都这么冷的天了，你不给我拿被子就给我毯子有用吗？我还不照样得冻感冒了！”
　　“毯子就不错了，被子我还得自己盖呢，给你拿出来我盖什么？”
　　江一执鼻子里嗤出几丝气来表示不满，“怎么还不供暖呢？”
　　“你一个大男生，气度呢？”颜绮坐直了身子，是很冷啊，尤其刚要睡着这会儿，更冷了！
　　“跟你讲什么气度……不是怎么睡这儿了？”江一执抱着毯子问。

　　阿嚏，阿嚏，颜绮连打了两个喷嚏，看来得喝点热水了。
　　她也没回答江有汜的问题就到厨房去了，找了半天，没有热水，只得自己烧了一壶热水。
　　水热了，颜绮倒在杯子里等，谁不能太热，会烫嘴，也不能太凉，起不到驱寒的作用。
　　颜绮一个人喝了一大杯水，暖。
　　回来看到江一执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

　　她疑问的看了江一执一眼。
　　“我就是奇怪你刚刚为什么在这儿睡着了？”
　　江一执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颜绮，“还不回房间？”
　　“多管闲事！”颜绮说。

　　江一执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刚一伸手……就听到颜绮惊叫一声“别动！”
　　江一执被某个女神经病吓了一跳，手收了回去。
　　“别拉窗帘……”那个女神经病讪讪的解释，“那个……阿格丽拉……会睡在窗帘后面……”
　　“你疯了？”江一执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刚刚小说里看到阿格丽拉是拜伦的女儿……你借给我那本阿格丽拉之谜，你不会没看过吧！”颜绮不好意思的说。

　　“我新买的还没看呢就借给你了吗？怎么？鬼故事？”
　　江一执问，眼里映着些笑意，用手拍打了下窗帘。
　　“怪不得在客厅不敢回房间，胆小鬼……”
　　他看了一眼这个胆小鬼，然后向自己房间走去。
　　“等等……”胆小鬼忽然叫住了他。
　　“你……能和我一起回房间拿条被子吗？”
　　这个胆小鬼现在看起来很无助，可怜兮兮的眼神和平时判若两人。
　　“不是吧……”江一执看她这副柔弱表情本想继续挤兑她几句话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女孩子温温软软的多好，比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强多了。
　　被子和枕头拿出来了，颜绮把他们安置在沙发上回头看见江一执还站在那里，而且神色呆呆的。
　　“怎么了？”神经病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房间怎么那么香？你是不给我下什么迷药了！”某新进神经病仍然痴痴傻傻的说。
　　“你病的不轻吧，用不用我打120？”已经治愈的女神经病说。
　　“开个玩笑瞪什么眼？但真挺香的！”
　　江一执吸着鼻子说。
　　“简思送了我熏香，我倒没闻出来，你狗鼻子吗？”江一执怎么了？还会跟自己开玩笑了。
　　“我不是狗鼻子，我是想问你……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客厅会不会怕？刚刚拉个窗帘都不让！”
　　“当然……怕了！”
　　颜绮本来不想承认打算自己熬一熬也就过去了，这个人偏要问，太喜欢多管闲事，将来未必长寿。
　　“那……”江一执说着坐到沙发上自己刚刚那时放下的毯子旁边。
　　“这原来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毯子，薄点薄点吧！”

　　“你什么意思？”颜绮皱着眉问。
　　“英雄救你啊……就你拉个窗帘都会害怕，我还是留在客厅和你一起吧，咳，这表情，什么意思？你别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无聊！”颜绮说，同时把自己的被子往一边挪了挪！

　　她家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直角式的，分别由两个单独的部分拼接在一起。
　　颜绮女孩子，蜷一点腿还好，江一执个子高腿长，睡另一侧蜷起来更有压力了，他又不好把腿伸直怕碰到直角处某个有些矫情的弱女子。
　　“看会电视吧!”颜绮说。
　　江一执拿过遥控器，挑了部电影。 普普通通的文艺片，但剧情温馨，男女主角吻戏温情上演。

　　颜绮有些不好意思盯着屏幕看了，毕竟旁边还有个住自己家半年的不怎么算自己哥哥的继父的侄子在。
　　“不看了！”江一执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这下客厅安静下来，颜绮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咚的跳着，真是的，看个电视心跳什么？没出息。
　　她去厨房重新拿了杯水喝了。

　　“你……”江一执转脸看着她，看了有两秒，问：“想不想试试？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