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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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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元二十六年冬。
汴都入了夜,晚雪一场连着一场,绿瓦朱墙都透着哑白,失了光鲜,同天色一样暗。
白日里人们出门踏行纵马或驭车总要加些小心,只要不留神皆会跌上一跤,遑论官衔尊卑。身娇肉贵者一日三餐都要去捧医馆药铺的场儿。
“平日里稍缺看顾你便存心要往外逃,现下带出来了,怎连动也不动,”朝华公主脸上笑吟吟地望向身旁女童,手也作势去撩帘幕,“过来看有无什么想要的,让小厮一并买了,你皇祖母也欢喜这些市井物什,你最同她对胃口。”
纵然赵枕意天性好动爱玩,可一旦出门见了冷就是纸老虎。她身着杏色烫金狐毛斗篷,此刻正捧着手炉缩在裹了三层牛皮的马车角落,娇小的身躯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晃动,巴掌大的小脸埋在狐狸毛的领口里,任沿途商贩叫卖声再诱人都不为所动,连头也不往外探,一副静心寡欲的模样。
“不看不看,天寒地冻,没什子好看的,”赵枕意一面嘀咕一面去挽身旁胳臂,软糯糯地撒起娇来,“女儿常光顾的铺子名号秋词一律知晓,行至该处自会通报。好娘亲,意儿冷得受不住,莫再启窗了。”
朝华公主闻言笑嗔道:“你呀你,自小到大谁也不惧,除了你五皇叔,也只有雪婆婆才管束得住。”
提到所谓的五皇叔,赵枕意难得一愣神,沉寂片刻,说道:“五皇叔嘛…还是算了,雪婆婆同他可比不了。”
正说着,马车便停了,一柱香的功夫过后,秋词的话音从帘外传来:“回禀公主,奴婢按着吩咐从景和斋买了些郡主平素里最爱的吃食小点,兴珍居不久前还购入了一批南洋玩物,奴婢瞧着八成能入郡主的眼,便也自作主张买了来孝敬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不可耐地挑起帘子,一只白纤玉手蓦然伸出,声音欢快又雀跃:“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我未曾见过的?拿来我瞧瞧!”
朝华公主见状哑然失笑,翘着水葱似的手指去戳她的后脑:“此时你倒全然不觉冷了?”
赵枕意端然正色:“女儿突然觉得此番冷倒也不是不能抗的。”
手里摆弄着新鲜物什,什么冷和寒都通通消散了,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下车乘辇,赵枕意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打听:“今日冬至,五皇叔会来吗?还有知娴,我好久没同她话一话了。”
“听说前些日子你五皇叔又病了,怕过了病气,今日恐是无法入宫了罢。”朝华公主颇为担忧地叹了声气,又伸出玉指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不许无礼,要称明华公主。”
赵枕意敛下心思,吐了吐舌,笑弯了一双眼。
“知娴允我的,私下里可以如此称呼。”
赵帝赵珩子孙福薄,年逾半百仅三子三女,唯有长朝华公主是皇后陶氏所出,皇帝厚待皇后,怜其膝下无子,待朝华公主及笈,破例尊她皇子诏遇,下嫁驸马,赐府封地,并准公主之嗣留皇姓。恩典一出,顿时惹来朝堂民间议论纷纷,无上殊荣。
而五皇子赵聿,七皇子赵玄和八明华公主虽为已薨逝的惠妃所生,但因亲母病逝,自小便由皇后抚养长大。明华公主身为赵帝最小的公主与枕意年纪相仿,因此二人投机得很。
乘着步辇一路行至凤仪宫,赵枕意三两步抢先跳下轿子,提起襦裙一路飞奔进了殿。
“皇祖母!”
皇后陶氏已经命人在正殿烧了足够热的火盆候着自己的小心肝儿,闻言刚从内殿走出,一个圆滚滚的娇小身影就扑了过来扎进怀里:“皇祖母,意儿想你。”
七八岁的小姑娘卖起娇来真让人无力招架,皇后搂住许久不见的小娇娇也不愿撒手:“哎哟,我们意儿,让皇祖母瞧瞧,是不是清减了些?”说罢又望向身后赶到的自家女儿,半怜半嗔,“今日可冷了罢,怎穿的这么少,快些坐过来暖暖身,母后命人煨了你最爱喝的笋丝鸡汤。”
朝华公主笑着向母亲福一福身,“女儿不冷,母后殿内总是比别处和暖。”又看着小丫头的模样无奈摇头,“全然无半点规矩,好歹也入国子监寻学有三年,却一年差似一年,圣贤书都枉读了。”
赵枕意赖在皇祖母怀里笑得像个小滑头,摇头晃脑捻着胡须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季夫子前几日方才教过的,孩儿有妥帖记在心上。”一句话登时惹来皇后及众人捧腹大笑。
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采频为祖孙三人奉上茶,立在一旁也笑着去打趣:“小郡主的性子简直同娘娘年轻时一般无二,怪不得这么招人喜爱,公主平日无事多多带郡主进宫罢,奴婢瞧娘娘难得这么高兴呢。”
“小丫头专会撒娇使性,真是比男儿还要顽皮十分。”朝华公主口中如此说着,眼神中却不自觉流露出爱意,“快些下来罢,当心累着皇祖母。”
话语间,有爽朗的男声自帘幕外传来:“儿臣人在殿外就听到笑音,这般热闹想必定是皇姐来了。”
有人掀起帷幕走进殿,只见一男子约莫十三四岁,落拓大方,锦衣狐裘,长身玉立,身旁还跟了个同枕意般年纪的姑娘,峨眉淡扫远山黛,眼波流转秋水泓。一对举世无双的好相貌。
二人站定,福身作姿:“问母后冬安。”
皇后方才听到声语早已猜到来人,于是笑晏晏地抬手让人起身:“玄儿和娴儿来了,国子监放课了?”
“回母后,因今日冬至,夫子特准许提前一个时辰结课。”
侍女端来杌凳,奉上茶盏。
二人落座,赵玄抬眼看向枕意,正对上她三分胁迫的眼神,他眼里透出一丝狡黠,又做正经状冲着朝华微微颔首,道,“许久不见皇姐,方才夫子还询问,枕意的病好些没有……”
“哦?”皇后闻言转身上下打量怀里的人,“枕意病了?”
“七叔!”枕意一声喊,登时从皇后身边跳下跑过去,谁料半途被身旁的侍女拦住,在朝华公主的示意下按在了一旁檀木椅上不让动。
“你不是同我讲今日没有课业?”朝华公主沉下脸,“又诓我,回府挨罚。”
明华公主乖乖坐定,眼神却忍不住朝枕意处偷瞟,四目相对,她悄悄冲枕意做了个口势。
“七哥不知从何处得知,我拦不住……”
“母亲……” 谎言拆穿,惩戒当头,赵枕意泫然欲泣,又用眼角余光狠狠去剜那个一本正经暗自偷笑的罪魁祸首,就知道你不怀好心!果然一见面就告状!这么坏心肠!
这一顿饭赵枕意吃的食不甘味。
“母亲,尝尝这道鲈鱼脍,女儿把刺剔得干干净净。”
“为娘戒荤腥。”
“母亲,女儿给您盛一盅汤暖暖身子。”
“很用不着。”
“……”
赵玄和明华在一旁忍笑忍得好生辛苦。
最后还是皇后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冬日酷寒难耐,少去一次也未尝不可,不然真冻病了你才要心疼。”
“倘若她真病了也能老实些,三天两头就有夫子来投府递状,女孩子家的,日后还有哪家王公贵侯敢来求娶。”朝华气归气,还是伸出手去接了赵枕意盛来的汤盅,唉,自家女儿养成这副德行,合该怪她自己罢了。
皇后说着说着搁下箸筷,掩袖咳了几咳,接过采频递来的浸帕,“倒是你五弟,听闻又病了,他出宫建府不到一年,身边也没有个贴心的人候着。”皇后颇为忧心忡忡,叹气,还不忘嘱咐朝华离宫时前去探望。
明华坐于皇后左端,见状忙递了盏茶,开言宽抚:“五皇兄病情向来如此,每逢入冬总要反复,父皇已经安排御医前去日夜照看了,倒是母后近来咳疾加重,更要仔细凤体才是。”
赵玄也道:“母后放心,皇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怕过了病气给母后才未能入宫,饭毕儿臣便同皇姐一道出宫,回来细细同母后讲。”
赵玄明华自小便在皇后膝下养大,心中感念养育之情,每日晨起昏定必来问安,也眼瞧着皇后身体每况愈下。皇后同样明白二人的孝心,宽慰般拍了拍明华的手。
母慈子孝,和乐融融,只有没良心的赵枕意咬着筷子失了胃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命定今日逃不开和赵聿打照面这一遭。
其实说来她同赵聿之间并无什么隔阂,他平日里身子不好,总是病恹恹的,周身经年环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面容似一汪潭水无波无澜,叫人参不透喜怒。二人见面次数不多,按道理讲赵枕意不该惧他惧到这般地步。可好巧不巧,就是这为数不多的见面,回回都让她碰上不该看的。
就拿上次见面来说,彼时还是两年前,赵聿尚未获封出宫建府,同其他皇子公主一道居住在东六所。那日赵枕意难得进宫,趁着母亲和皇祖母说话的当空偷偷溜出去找明华,谁料前脚刚绕过东六所的影壁,后脚就瞧见廊檐下站了一排仆从,院内跪着一名内侍浑身抖得像筛糠。
气氛瞧着凝重,她一时不敢贸然闯进,便悄悄躲在影壁后偷听。
暖阳和煦,病恹恹的赵聿披着外袍坐在正中的黄梨木雕花椅上,在阳光的照耀下整个人更显苍白,神色淡敛,难辨喜怒,带给人无穷的压迫感。
她正躲在影壁后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便听到一道极清冽的男声,音澹澹,如壑松之余响,如玉石之珑璁,残音沉远,徐徐方尽。
是赵聿在说话。
“把人扔进百驯园,眼睛和耳朵剜下来长个记性,下辈子记住什么该看,什么该听。”
又传来一声轻笑,“抖什么?百驯园的畜牲血性高贵,喂了它们是你这下贱奴才的荣幸……”
说、说什么?
冷冰冰的一句话砸得小枕意呆在原地愣了半晌,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哭都不敢哭,回过神来拔腿就往外跑,半刻不敢停留,生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抓回去挖眼睛割耳朵。
自此之后她一连十多天噩梦缠身,梦里都是赵聿阴恻恻地说要她留下耳目,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眼瞧着赵枕意也兴致缺缺,皇后便命人撤了席。两个小丫头年纪尚小待不住跑出去玩,还顺手把正欲陪聊的赵玄也给揪了出来。
“七皇叔对我真是关怀备至,一点小病也劳烦记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枕意趴在树上居高临下开始发难。
每次她唤自己皇叔总没好事,赵玄缩缩脖子,嘴上仍不服输,“你别想欺负我啊,当心我回头在五皇兄处再告你一状。”
“你先把我的篓子捅出去,还反过头来胁迫我,世间竟有七皇叔这般讲道理的人。”
赵玄本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不变定理,倚着树干开始同她讲道理,“每次你不来,课业便跟不上,之后便来抢我的课业去誊,还誊得一模一样!回回都被夫子察觉,”赵玄想至此处就头大,“你挨罚就算了,还要连累我陪你一起挨罚。”
明华捧着一碟点心蹲在树下边吃边看两人拌嘴,期间还给赵枕意递了一块,赵玄也伸手去拿,却被明华一巴掌拍了回来。“没你的份儿。”
“我是你皇兄,你居然不向着我?”唯女子难养也!
“话说回来,难不成除了我就没人去投状了?怕是公主府的门槛儿都快被太傅踏破了罢。”
“嗯,这倒是,”明华吃着点心口齿不清地说,“上回我听姚二哥哥说,太傅身旁的小厮已然同公主府的府卫打点熟络了,就为下回能行个通融。”
赵枕意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所以,你缠我也没用,”赵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你应该去同姚二哥讲,姚太傅可是他二叔,让他帮你说几句好话,比什么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