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姐》清风不渡

25、番外-贺维方

　　一眼看向公布栏的分班表时，我第一个看见的名字居然不是自己，而是许紫曦。我心中一震，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人已经把我挤了出去，我翻书包找眼镜，急急地戴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的名字：许紫曦。
　　她居然也考到二中来了。
　　仿佛有预感一般，我在她所在的班级一路浏览，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正正经经地排在她后面十几位。
　　真是孽缘。
　　说起我跟她的孽缘，怕是要追溯到小学时期，我和一群小伙伴跑到她学校打篮球的时候。
　　我们两个小学相距不到800米，竞争可以说是十分激烈，不管是师资还是生源亦或是教学设备，为了表达立场甚至直呼她们学校为“800米”，以至于我们老师讲课时总会有意无意提起，“800米”小学又添了哪些新设备，“800米”小学的谁谁谁又考了满分……
　　这个“谁谁谁”经常就是许紫曦的代号。
　　我内心是非常不服气的。
　　比我多考了一两分又如何？
　　许紫曦比我会打架吗？或者篮球比我牛？跟班比我多？泥巴玩得比我好？
　　我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的一枚帅哥加硬汉，多少男生跟着我跑，多少女生看着我英俊潇洒的身姿发出花痴的尖叫？就连“800米”最漂亮的女生也曾带着一群姐妹花专门跑来看我！
　　许紫曦是哪根葱？我等着这家伙因为我如雷的威名而坐立不安，跑过来跟我堂堂正正地干一架！
　　可我等得自己都不耐烦了，还是不见这家伙的影子。
　　我只好自己带了一票人过去假装找“800米”的篮球队进行友谊赛，果不其然，我们的比赛引起了重重围观，我百忙之中抽空问：“许紫曦来了没？”
　　“800米”篮球队正被我们挑衅得怒气冲天，“许紫曦在写作业，才懒得来看你们！”
　　什么！见我来了，那家伙居然窝在教室写作业？
　　我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专门来找许紫曦的，于是把一腔怒火发在他们身上，他们毫无悬念地惨败，末了还狗腿地拉着我们请教投篮绝技，我应付几下，借口去上厕所，把学校给溜达一圈，看到一个教室门口挂着六年级二班的牌子，脑袋不自觉地往教室里探，一眼就瞧见中间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女生。
　　下午暖暖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得她的头发闪闪发亮。她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翻着一本书，看上去不像课本，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沉稳，盯着书上的东西一动不动，胸前红领巾的尾巴耷拉在课桌上。
　　教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亏她呆得下去？
　　外面这么热闹，亏她静得下心？
　　我突然起了破坏欲，正想大声问她一句“许紫曦哪儿去了”，突然后门进来一个女生大声嚷嚷：“许紫曦我们回家吧！老师已经训完我了，谢天谢地不要请家长！”
　　女生轻轻“哦”了一声，关上书开始收拾东西，而我早在她们发现之前溜之大吉。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打着鼓：我天！许紫曦是个女的！
　　好吧我承认，之前一直以为是“许子悉”，还想着在小子名字念着奇奇怪怪……苍天！她是女的，我没办法找她干架了。
　　一想到和许紫曦还没有决战就已经分了雌雄，我这心里就堵得慌，这一堵，就忍不住时不时跑到“敌国”去打探敌情，可许紫曦真是个乖到爆的无趣的人，下课也不出教室门，有篮球赛也不感兴趣，一放学就回家……一直到小学毕业，我和她都没有“正面交锋”过。
　　入了初中，我竟然和她成了同班同学，并且成了前后排。我心里那个激动呀，简直感谢上苍给我一个和她“决战”的机会，可一想，她怎么就是个女的呢？这要怎么“战”？那么，就在成绩上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可让我气愤的是，一个月后，她才反应过来：“你是不是xx小学的那个贺维方？我好像听说过你。哎，我们学校离那么近，居然六年都没见过面。”
　　我为了保持自己的风度，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其实已经冒火：见过，见过好吗！她居然一点也不记得我！而且，不可能只是“听说”过我，应该是如雷贯耳才对！
　　“……贺维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不确定的情绪，把我瞬间拉回现实。我一回头，看见许紫曦不可思议的神情，眼睛瞪得老大。
　　“再瞪，再瞪眼珠子要掉下来了。”我笑嘻嘻地踢一块石头过去，她急忙跳着躲开，拧着眉毛对我翻白眼：“你怎么来这儿了？不用报名吗？”
　　这叫什么话！
　　“我怎么不能来这儿了？我就是来报名的。”我用鼻孔朝着她。
　　“啊！”她惨叫一声，“你不是考到一中了吗？怎么来这儿报名了？”
　　我得意地甩甩刘海，示意她去看公布栏，她预感不妙，急忙挤进人群，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肩膀，无奈地望着我，我们非常有默契地同时重重叹息一声。
　　高二文理分科，我和她再次发到同一个班级。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我和许紫曦这是在前世回眸回得扭断了脖子吗？
　　为了不辜负我和她这扭断脖子的缘分，我决定再接再厉，总有一天让她臣服于我。
　　我心里架起二郎腿看着她身边的男性朋友越来越少，正得意洋洋，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东西，和从前所有的眼神都不同，总是对某一个人展现出着样的状态。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名叫许尘的家伙。
　　许尘这小子，怕是班上女生缘最好的一个(当然除了我之外！)。他乐于对女生们献殷勤，还时不时搞点小恩小惠给她们(例如带早餐)，有时闲得精神不正常还主动帮女生做值日，更让我不爽的是他最爱装深沉，平常只有两种表情：微笑、沉思。
　　搞什么！这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现吗？居然没有大笑、气愤、怒吼的时候？装什么成熟！
　　许紫曦你这个没出息的，居然喜欢这种调调？
　　于是我怀着誓将许紫曦拯救于迷途的决心，开始了莫名其妙的破坏行为。
　　开班会，她和他聊天，我叫她上来谈雷锋精神的感想；课间休息，她给他讲故事，我抱着练习册过去问她题目；自习课，她和他互传纸条，我借管纪律之名无情截断；她和他座位靠得太近，我跑去和班主任提议座位要勤换……
　　我的努力果然成效显著，那两个人终于开始时不时的争吵和冷战，我正陶醉在自己的机智当中，却看到了许紫曦哭得稀里哗啦。
　　那次她语文小考考砸，被肖传拎过去训了一顿，回来就红了眼睛绷着脸，莫名其妙跟我讨要翻天娃，一个很少吃这种东西的家伙居然连吃三包吃到吐，眼泪跟失了控的水龙头似的。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许尘那小子。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那也是我第一次抱她，娇小的、颤抖的身躯，为了另一个人而泪流不止的她。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心里一声沉重的叹息：贺维方你完了。你终究败在她手里。
　　我跑到她的死党萧潇那里请求支招，萧潇两手一摊：“那你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因为她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固执。”
　　“你这不说了等于没说嘛。我这持久战都打了六年了。”我双手抱胸，对她表示鄙视。
　　“对咯，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了，你这六年都没搞定她，往后也没什么希望了，老老实实当一个旁观者吧。”萧潇对我展露一个妩媚的笑，难得的是笑里藏了锋利的刀，瞧那白眼翻的。
　　但是萧潇说错了，我是真的不了解许紫曦。不然怎么会出现许尘这个意外，而我却毫无预感？
　　我一度以为，许紫曦是刻板到非得上了大学才会喜欢别人的乖娃娃。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她初中时期两次惊天动地的壮举。
　　第一次，和她告白的是物理课代表。那个男生和她的友谊曾经坚固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可就因为这么一次告白，她就把别人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她居然拿着那小子写的情书交给了班主任……
　　第二次，遭殃的是英语课代表，追许紫曦没追成功，反倒被他老姐给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因为许紫曦居然把他的苦苦追求说成了死缠烂打，并且义正言辞地请他姐姐好好教育自己的弟弟……
　　至此，再也没有男生愿意飞蛾扑火。
　　我心安理得待在她身边，等着她回头是岸发现我这个绝世好男人一直对她不离不弃。
　　可是出现了许尘这个意外。
　　万幸的是她还算理智，没有在高中这么重要的时期对许尘表白，我这小心脏又开始了激动的跳跃，决定来一个迂回曲折的浪漫举动把她制服。
　　拍毕业照那天，我帅气逼人地出现在她面前：“喂！”
　　她吓得一抖，表情无辜地望着我。
　　“嗯，不错不错，你穿着就是好看。”我摸着下巴打量她一遍，连连点头，果然旗袍衬身材。
　　她小脸一红，嗔怒道：“不正经！有话快说。”
　　“老同学，合个影呗。”我笑嘻嘻地凑过去。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吧。”她挑了挑眉。
　　我举起手机，迅速地把她搂过来亲了一下脸颊，手机咔咔几声响，一连拍了好几张。而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现场。
　　她居然蹬着高跟鞋不屈不挠地追过来：“贺维方你这个王八蛋！有本事别跑——”
　　哎呦我去！她就这么不解风情吗？
　　难为我怀着一颗善良伟大的心，怕她在这么大好的日子摔个狗吃屎，堪堪地止住脚步等她：“咱说好了不打脸！”
　　她死乞白赖地叫我删除照片，我淡定自若地当着她的面一张张删除，可等她一转身，我又立即将照片发到说说上去了。这个蠢丫头，难道不知道有一种软件能恢复被删除的照片？
　　当晚我一直等到十一点，有无数的人在我的说说下面留言放鞭炮，却没有来自许紫曦的一丁点消息。她至少给个反应是不是？哪怕是质问也好。
　　正当我烦闷无比到想关机的地步，许尘的消息突然跳出来：“贺维方，现在忙吗？方便问你一件事吗？”
　　我火气正旺：“忙得很！还有十天就高考了，你说我忙不忙！”
　　那边沉默许久，发过来一条：“打扰你一分钟就好……想问一下，你和许紫曦在一起了是吗？”
　　呦嗬，这是什么节奏？吃醋还是怎么着？许紫曦啊许紫曦，你可知道这小子的心思？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打算告诉你。
　　“我和她本来就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只不过碍于高考在即所以没有捅破窗户纸而已，现在备考已经结束，在一起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毫不犹豫地发过去，转着中性笔悠哉游哉等他回复，不料他再也没吭一声。
　　我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坏事。但我的骄傲不容许我跟他或者她解释，而且我甚至为自己开脱：若这么一件小事就阻隔了他们的感情进一步发展，那么他们对彼此的喜欢也不过如此，怪不得我。
　　他们的故事果然再也没有后续，我得意忘形地策划另一场浪漫，许紫曦这个反应慢一百拍的家伙在暑假的时候终于发消息过来，不过内容却是：“贺维方你这个神经病！这种照片发到空间就不怕别人误会吗？还有你那配的什么文字说明？找死是吗？限你三分钟内删除，不然信不信我掐死你！”
　　……她居然还是这个反应？就，就不能往浪漫一点的方向想吗？
　　我趾高气扬地回复：“你亲自过来找我啊，看你的诚意，爆棚的话我就删除。”
　　“那敢问大侠如今身在何方？”
　　我心中一喜，鬼使神差地说：“鄙人正临人间仙境杭州西湖。”
　　本来是一番试探，岂料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过来找我，气呼呼地诅咒我找不到女朋友。
　　其实我和她正在同一座城市。我打听到她的所在，一时冲动跑过来，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是刚刚租好房子就接到她这样的一番话，心脏的部位霎时凉了一大截。
　　我本来就在她心里没什么分量，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罢了。如今，如今……还是不要去给她这个惊吓好了。
　　或许天公再不愿作美，又或许是我和许紫曦前世回眸扭断的脖子断得不够彻底，我和她终究没有上同一所大学。
　　我开始时不时地想起她的笑脸，虽然她很多时候面对我时是气呼呼的；我开始明白“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的涵义和意境，面对着莫名其妙的忧伤散文发愣；我开始走火入魔地听《董小姐》，只因为她曾经要求许尘唱给她听……
　　我其实不喜欢□□的嗓音，也不觉得《董小姐》有多动听，可却因为她的缘故，怎么也听不厌，而且这首歌的歌词可真是触动我心：
　　“……董小姐，你可知道我说够了再见
　　在五月的早晨，终于丢失了睡眠
　　所以那些可能都不是真的，董小姐
　　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
　　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我在心中勾勒着董小姐的模样，不知不觉，她就和许紫曦的样子重合了。
　　我身边也出现形形色色的女孩子，其中不乏可爱善良又勇敢的，主动对我表白。我对她也有好感，可老觉得和心中的董小姐相比，似乎少了点什么。
　　“许紫曦，我有女朋友了。”我发消息给她。这是我对她的最后一次试探，我发誓，“对不起，不等你了。”
　　可没几秒，她的回复居然是：“说好了要么一起做单身狗要么一起找男票女票，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居然不打招呼就先找了女朋友！”
　　我苦笑一声。看来我和她注定只能当朋友，还好没有捅破窗户纸。
　　那么，再见。
　　许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