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68、烟花

　　不算大的斋堂里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柳之瑶牵着柳长烟四处张望，找着空位，这时，角落里有人朝他们招了招手，“瑶儿，这边。”
　　“兄长？”柳之瑶扭头看了柳长烟一眼，“我家兄长，姑娘不介意吧。”
　　柳长烟摇了摇头。两人便一起坐了过去。
　　“兄长怎么在这儿？”
　　“太傅最近梦魇缠身，我陪他来上香。这位是？”
　　“昭影司七影柳长烟，见过柳大人。”
　　柳之瑜笑了笑，“我并无官职在身，叫伯父就好。”
　　“柳伯父。”
　　“嗯，坐吧，不要拘束。”
　　柳之瑶：“太傅人呢？”
　　柳之瑜：“遇到熟人，在前院寒暄呢。你们吃什么？”
　　柳之瑶看向了柳长烟，“你吃什么？”
　　柳长烟看了看挂着的菜单，“芙蓉豆腐，素什锦，松白玉，我觉得应该都还不错，夫人再选些吧。”
　　趁着柳之瑶点菜的功夫，柳之瑜随口聊道，“姑娘点的都是南方菜，是南方人么？”
　　“嗯，洛城人。”
　　“柳氏祖籍确是在洛城，北迁的这一支人丁不算兴旺，姑娘家中呢？亲眷可多？”
　　“本家亦是外迁，非洛城原生柳氏一族，家中只有兄妹二人。”
　　“这样啊，冒昧了。”
　　柳长烟低眸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菜快要上齐的时候，柳太傅也回来了，又是一番互相介绍，然后边吃边聊，家长里短，趣闻轶事，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气氛倒也融洽。
　　最后一道菜是糯米南瓜，并未切块，半个南瓜扣着一腔糯米，柳长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软糯中一点酸脆，是青梅的味道，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看了眼上菜的方向。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
　　散席时，柳长烟告了退，“夫人见谅，长烟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能送夫人回去了。”
　　“没事，我和兄长一起回去就好，要不我把车留给你吧。”
　　“不用了，太傅、柳伯父，长烟先行告退，多谢今日招待。”
　　三人目送柳长烟走远，各自对视了一眼。
　　柳之瑶：“如何？”
　　柳太傅：“知书识礼，落落大方。”
　　柳之瑜：“肖衍行么？”
　　柳之瑶瞪了他一眼，幽幽笑了笑，“你猜她干什么去了？”
　　天已经黑了，院中走道灯火幽微，柳长烟边问边往后厨走，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进了漆黑的夹道中。清光一闪，冰凉的刀刃下，那人松了手，“长烟，是我。”
　　柳长烟收了匕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顶到了墙，反倒往前踉跄了一下，撞到了肖衍胸口，肖衍就手揽了她一把。
　　“肖衍！佛门净地……”
　　肖衍扶她站稳，旋即松手笑了笑，“我知道。”
　　柳长烟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扭头就要走，又被他拉了回来，“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
　　“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谁告诉你我是来找你的了？”
　　“味道如何？你说不喜欢甜的，那酸的呢？”
　　“世子闲得很啊。”
　　“不闲，公门闭了才一路飞奔过来的，我还没吃饭呢。”
　　“那世子吃饭去吧。”她再次动步，可手攥在他手里，挣不脱，她跺了跺脚，“肖衍！”
　　“嘘——”他再次将她拉了回来。
　　送菜的小和尚好奇地停下了脚步，肖衍往屋顶弹了颗小石子，柳长烟就势学了声猫叫。小和尚挠了挠头，“闹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着摇头跑掉了。
　　“长烟……”
　　柳长烟怯生生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总没喝酒吧？”
　　肖衍又笑了一声“没有。对不起。跟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干什么？”
　　“兑现承诺。”
　　一道绚丽的光芒划破夜空。
　　夏玉秋看了眼窗外，惊叹道，“哇，好漂亮的烟花！”
　　归一也探头看了一眼，面露疑惑，“哪来的烟花？”
　　味同嚼蜡瞬间变成了食难下咽，沈临停了筷子，骤然站起了身。
　　“嗯？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
　　“哦。”
　　夏玉秋盯着沈临的背影皱了皱眉头，悄悄凑近归一，“太叔公，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归一敲了他一个栗子，“你惹的，别赖我。”
　　“我干什么了？”
　　“说人家柳府是来相亲的，说得绘声绘色。”
　　“我看他镇定的很啊，还以为他不在乎呢。”
　　“一块豆腐都快被他扎成骰子了，你怎么看出他镇定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怕什么。”
　　烟花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照彻夜空，恍若一场幻梦，引得大家纷纷探出头来，正此时，一道耀眼的粉色光芒悬停半空，一朵花苞慢慢绽开——盛世桃夭——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归一努了努嘴，“这是一般的对手么？”
　　柳长烟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一朵桃花，眼中笑意温柔，光芒渐渐黯淡，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肖衍，肖衍淡淡笑着，下一刻，光芒从四面升起，将他们围在了中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之前，他捂住了她耳朵，只给她留下了漫天繁花。
　　“一瞬即逝又如何，我就是要她常开不败。”
　　他嘴巴一张一合，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听不见啊……傻子。”
　　肖衍松了手，声音散去之后，山顶寂静，他认真看着她，低头稍稍靠近，“长烟，我可以爱你么？”
　　“肖衍……”
　　“那……我不可以爱你么？”
　　“我……”
　　他嘴角带笑，眸光却慌乱，停止了呼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音节，安静，乖巧，可怜，像一只雨天里蹲在家门口淋湿了的狗狗，小心翼翼地摇着尾巴——我可以进来么？我不可以进来么？
　　柳长烟低头躲开了他的目光，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可以吻你么？”
　　“不可以！”
　　斩钉截铁的回答叫人忍俊不禁，肖衍轻笑着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啊？你什么都不明白！”
　　“那……”肖衍骤然凑近，“是可以么？”
　　“当……当然……”他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留下她弱弱的一句尾音，“不可以……”
　　肖衍一脸天真无邪地摸了摸她的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柳长烟往后挪了两步，“不用了。你先走吧。”
　　肖衍也没有勉强，“好，那你早点回去，我走啦。”
　　天地无声。
　　柳长烟捂了捂脸，慢慢蹲了下去。
　　“叮——”一声脆响，她透过指缝看到了腰间荡漾的玉笛，她干脆坐了下来，解下笛子认真检查了一遍，尾部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缝，不知为何，突然让她觉得难过。她看了眼山腰亮着的灯，脑中思绪混沌，心头滋味难言。
　　拾级而下，路过静安寺，她扭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了。星光熠熠，包裹大地。在阡陌间穿行，耳边是蛙叫虫鸣，安宁美好，却又显得寂寥。
　　她突然停了下来，身影倒映在水田中，微微晃动，一阵风过，模糊不清起来，她低头深吸了口气，转身，越走越快，一头撞到了人。
　　一片静默中，一只没有眼力的大青蛙咕咕跳上了女孩子的脚背，女孩子“啊”一声将它甩飞了出去，攥着男孩子的手臂躲到了他身后。
　　“咚！”
　　青蛙落入了水中。
　　男孩子应声低了低眼眸，“疼……”
　　女孩子稍稍松了手，语气嗔怪，“就会这一句。”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可不可以爱你么？”
　　“你——”
　　“我什么？”
　　“你是只知道偷听么？”
　　“呵，山顶是他的了，路过都不行么？”
　　女孩子气鼓鼓地瞪着他，他扬了扬眉稍，瞪了回去。
　　“你，你，你——”
　　“我说错了？”
　　“你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
　　“回城又不止这一条路。”
　　“我喜欢这条。”
　　“让给你！”
　　她怒气冲冲地踏进田里，一脚陷进去，他还没伸手，她便挣扎着拔了出来，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站在原地咬了咬牙，闭眼沉吟了片刻，三步并两步追上她，拔萝卜一样将她整个拔了出来。
　　“你干嘛啊，你放开我！”
　　“春耕秋收，你别捣乱了行么？”
　　“已经夏天了，这块田明明什么都没种，你别骗我，放开！”
　　他陡然松了手，她“吧唧”一下扎进了泥里，动弹不得了，他就这么看着她，任她扭来扭去。
　　哼哧哼哧挣扎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累了，慢慢安静下来，可怜巴巴地瞟了他一眼。
　　“可以回去了么？”
　　女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男孩子重新将她拔了出来，打横抱起，回到了路上。
　　站定，她却没有松手，他看了看她，她头朝里，并不和他对视，手上反倒圈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些，然后就这么抱着慢慢往回走。
　　女孩子不自知地抠着他胸前衣襟上的暗花，小声嘟囔着，“老九，对不起……我磕到那支笛子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没那么容易碎。”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啊？”
　　“之前答应了夏玉秋，一起去吃顿素斋。”
　　“哦……”
　　“你呢？”
　　“我……”女孩子整个脸埋进了他怀里，瓮声瓮气道，“不放心你一个人。”
　　男孩子笑了一声，“胡说也要有个限度。”
　　“真的。”
　　“不信。”
　　“杨梅酸么？”
　　“钱庄掌柜送的，应该很甜。”
　　“我都没吃，一定是没了。”
　　男孩子默了默，“你屋里那份……”
　　女孩子骤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当即仰头开始看天。
　　“老九……”
　　“你看，今晚星星特别亮。”
　　“所以呢？”
　　“所以……明天是个好天气……”
　　女孩子哧哧笑起来，“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