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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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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细想话中造次,柳长烟飘然而至,沈临赶忙松开剑站起身来,脚下晃了晃,手心全是汗,他欲盖弥彰地将手藏到了身后。柳长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径直揽住他的腰,道了声,“我们回去吧。”
脚下生风,转眼间便落了地。
“你的剑……”
她泄气地瞥了他一眼,刚刚展身跃到半空,一声长调穿透耳膜,直抵脑中——“太后驾到——”
一口气没吊住,身子一沉,人世三千烦恼,顷刻瓦解,无忧亦无惧。
可接住她的不是冰冷的地面。
沈临踉跄一步,跪倒在地,手臂被砸得往下一沉,勉强撑住,他咬了咬牙,将她揽进了怀中。
他的声音在发抖,低声贴近她耳边,“行礼……”
柳长烟匆匆挣扎起身,跪了下来,“昭影司第七影、第九影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凤舆之上,一身华服的妇人冷眼看着二人,“哀家正奇怪,究竟是什么人能站在未央宫屋顶上说笑,原来是昭影司,不知这次又是尊了怎样的皇命啊?”
沈临微微抬头,不卑不亢道,“回太后话,我二人确实是奉旨行事,但职责有限,所知不全,故而不敢妄言曲解皇命。一介布衣,不谙规矩,若行有失当,万望恕罪。”
“既是为朝廷效力,如何说得一介布衣?”
“司内无职,不敢称臣。”
“看起来也是读书人,学以致仕,科考应试方为正途,如此蹉跎年华,有何用处?”
“太后所言甚是,然才疏学浅,得一途径为君分忧已是荣幸之至,不敢多求。”
孟绾朱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沈临一眼,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嘴角,然后别开目光不再言语。
“起驾——”
宫灯渐远。
沈临抱着左臂弓起了身子。
“老九,你松开,让我看看。”
沈临摇着头,往后缩了缩,“别碰我。”
“这时候还闹什么。”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就又往后缩了缩,她又急又气,忍不住吼了声,“沈临!”
沈临微微颤了下,慢慢松开手。
柳长烟手指压在他左臂上,一寸一寸慢慢往肩头移,突然,一声惨叫,吓得她一抖,“只是脱臼了而已……”抬头,却见他双眼紧闭,额上密密匝匝的汗珠不断汇聚在一起,顺着脸颊流到下颚,滴落在衣襟上。心尖跳动,声音不自觉温柔下来,“很疼么?”
沈临抿着嘴不说话,喉头哽动,整个人都在打颤。
柳长烟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是两颗蜜饯,“吃么?很甜的。”
沈临稍稍冷静下来,低着头,语气生硬道,“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比常人更怕疼一些,受过的疼会永远记在心里……吃点甜的,会好过些。”
他看了她一眼,她拉长的目光瞬间收回来,轻飘飘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真的,你信我。”
沈临没有说话,柳长烟将蜜饯递到他嘴边,他默了一会儿,张了嘴,蜜饯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我亲手做的,好吃么?”
“不好吃。”
“这个境地你哄哄我开心对你没坏处吧。”柳长烟收起期待的表情,正色道,“我没带止疼的药,就算带了对你应该也没多大用处,这样接骨你受不住,御医署不远,我们先过去。能站起来么?”
“不能。”
膝盖上的血终于浸透衣衫,顺着布料的纹理慢慢晕染开来,素底上的暗花染了血,朵朵盛放。
“老九……”
“抱歉。”他语调平静,“我们可能回不去了。”话音刚落,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她接住他,跪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眼夜空,星河璀璨依旧,她叹了口气,“一语成谶啊,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在这儿坐上一夜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怀中人眉头紧锁,不时颤抖,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他衣衫上大片的血迹,露出疼惜的神色来,“何必为我受这一遭……”
“皇上,太后来了。”
灵启放下笔迎了出去,“母后,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么?”
孟绾朱淡淡一笑,“哀家只是路过,看皇上这里还亮着灯,便来看看而已,难道必得出什么事哀家才能来见皇上么?”
“当然不是。”
她瞥了眼案上的折子,“是什么要紧事么?”
灵启摇摇头,“琐事而已。”
“既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让内阁他们看着办就是了,皇上日理万机,怎可事事亲为,这也不早了,当多注意身体才是。”
“是,多谢母后关心,儿臣知道了。”
彼此沉默了一瞬,孟绾朱平静问道,“听闻前天夜里有刺客入宫?”
“啊?”灵启一脸惊讶的样子,“母后这是听谁说的?”
“宫里人多嘴杂,随便听了那么一耳朵,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哪还记得是从哪听来的。”
灵启笑了笑,“没有。这几天儿臣发现禁军巡逻懈怠,便找了个人试探一番,为的是提点林羽,没想到惊动母后了,想来也是儿臣方法不当,让母后担忧了。”
“这样啊……不是就好。不过哀家来这里的路上遇上昭影司的两位了,站在未央宫顶上,倒吓了哀家一跳,是有什么事么?”
“是儿臣命他们来协助林羽调整宫城布防的,毕竟身手要好一些,想法也不同,未能事先告知母后,让母后受惊,是儿臣思虑不周,还请母后不要怪罪。”
“既是皇上的命令,那也没什么。哀家平日里没机会接触昭影司,方才倒是和他们略略聊了几句,看起来也确实是可用之才,皇上既然有心招纳,便该礼遇些,予其当有的职位岂不更好?”
“母后说的是,只是奇才难免有些与众不同,既是礼贤下士,儿臣以为还是遵循他们的意愿好些……”
“皇上。”孟绾朱顿了顿,“你贵为天子,当明白,礼贤下士是你的恩赏,尽忠职守是他们的本分,不必太过。”
灵启低眸点了点头,“是,儿臣明白了。”
“算了,不说这个。你能亲自去为世子加冠,自然再好不过,武安侯替皇上镇守南疆劳苦功高,他长年不在永安,世子的婚事,皇上也该更在意些才对,世子已经成年却还未婚配,再耽搁下去难免显得皇上不够体恤。”
“肖衍确实该娶亲了,只是担得起侯府当家主母的实在不易寻。”
“哀家觉得周尚书家的小姐就很好,温婉淑仪,知书达理,又一向待世子真心,皇上意下如何?”
“母后看中的人自然错不了,容儿臣问问肖衍的心意。”
孟绾朱微微皱了皱眉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为君,他为臣,你又年长于他,自然比他看得清楚。既然爱重,就当为之计深远,怎可一味顺着他的心意呢?”
“母后所言……儿臣记下了。”灵启顿了顿,声音低迷了几分,“母后,儿臣昨晚梦到昭和了,装扮依旧,却已是女儿模样,孤零零站在瑶木阁前,唤我启哥,醒来实在怅惘。今年宫里桃花开得早,隐约中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
孟绾朱面无波澜,“皇上若是睡得不安稳,让太医署想些法子就是了。”
灵启微不可见地笑了笑,看向殿外,缓缓问道,“母后,你偶尔会想起他们么?”
片刻寂静。
“哀家会替皇上去静安寺添油进香的,皇上早些歇息吧,哀家也乏了,鸢儿,回宫。”
“儿臣恭送母后。”
坐回案前,灵启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看了看——故而当裁撤昭影司,并入大理寺,以彰显君心清明。
君心清明。
是在说朕昏庸么?
灵启一个一个看着折子下方的签章,六部重臣,悉皆在目,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周牧——户部尚书周牧。
论职责,昭影司与户部所司毫无瓜葛;论党派,周牧并非孟文潜爪牙;论私交,与孟家止于表面,和赵瑾更是毫无交集。昭影司要不要裁撤,干他何事?掺合这一遭难道真的是持身中正以尽臣子本分么?
周家大小姐,是叫周青缘吧,十八岁了还不定亲,坊间风言风语愈传愈盛,就算她是一往情深不假,你周牧孔孟之家礼教森严却纵容至今,朕是该信你不过爱女心切么?
笑话。
“于盛。”
“皇上,怎么了?”
“出宫。”
“皇上,已经二更了,您这是……”
“去昭影司。”
武安侯府。
门响了响,柳之瑶抬头看了眼站在门边的肖衍,轻轻笑了笑,“这么晚了还来我这里干什么?”
“好久没来给母亲请过安了。”
“深更半夜来请安,亏你想得出。”
柳之瑶在整理东西,桌上摆着好多质地精良的纸片,肖衍走进来,将凳子挪动她身边坐下,乖巧给她帮忙。
“巡防营加上兵部,事情实在太多,母亲不能怪我。”
“你没去戍边我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侯府血铸门楣,世代戍边守疆,我既承其荣光,便当担其重任。”
柳之瑶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送你上战场,一次就够了。你就当是我年纪大了,变得软弱自私了。”
肖衍没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没什么事就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母亲还不睡么,这是在整理什么?”
柳之瑶随手翻开一张纸片,“各府小姐的名帖,要看看么?”
肖衍愣了愣,定定看着柳之瑶,仿佛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她低头认真看着名帖,毫无知觉地继续道,“平日里没怎么在意,这一看,发现京中待嫁的小姐可真不少,合适的也有很多……”
“母亲……”
“你喜欢沉静些的还是……”
“母亲!”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柳之瑶停下话语,她慢慢合上名帖,视线不知落在哪里,肖衍看了眼桌上的名帖,又看了眼声色不动的柳之瑶,渐渐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母亲不必如此辛苦,我并无娶亲之意。时候不早了,请母亲早些歇息。”
他起身便走。
“衍儿……”
“母亲想说的是衍儿想听的么?”
大段沉默。
“那孩子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
“那你们又怎么知道她想看见我娶妻生子呢?”
又是一段沉默。
“对不起,我并不是在生母亲的气。”
肖衍突兀地笑了笑,门应声关上。
柳之瑶静静坐了好久,手上的佛珠数了一遍又一遍,她盯着放名帖的檀木盒,盒子分成左右两格,右边是已经整理好放进去的一沓名帖 ,左边空间稍小,另放着一只白玉盒,盒面上精雕细琢了一枝桃花。
“生在世家,哪由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