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113、告白

　　日暮时分，出城的人多了起来，柳长烟和沈临混在人群里出了城，慢慢偏离大道，钻进了树林。
　　“去哪？”
　　“兄长肯定是离开静安寺了，没有会和的必要，既然皇上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还是回洛城安全些。先去三里亭给他留个言吧，或许能看到，再想个办法给瑾哥去个消息。”
　　“我进宫之前安排了人在十里外的山神庙等着，送信的事，就交给他们……”
　　“嘘——”风吹树摇，柳长烟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挽着沈临的胳膊，将头靠了过来，“有人跟着我们。”
　　“多少人？”
　　“跟进树林的只有一个，有什么趁手的东西么？”
　　沈临顺手折了根枯枝，劈尖了递给她，她攥在手里，凝神听着身后的动静，一步一步，人越来越近了，能感觉到来者朝他们伸出了手，她反手一把抓住，猛地转身朝来者脖子扎了下去，来者没有躲闪，反倒就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拥进了怀里，收手不及，尖利的枯枝沿着脖颈划过，刮掉一层皮，血一下子涌出来。
　　柳长烟松手丢掉枯枝，拽着衣袖按住了伤口，“你疯了！”
　　肖衍好似无事发生地笑着，将她抱紧，头埋进她颈窝，闻着她甜甜的味道，柔声道，“我想你了。”
　　“你干嘛不出声？”
　　“因为我想好好跟你说一句，我想你了，灵怡。”
　　柳长烟愣了愣。
　　“一切都过去了，跟我走吧，启哥答应让我带你去南疆了，我们正正经经再拜一次堂好不好？”
　　柳长烟眸光黯了黯，“肖衍哥哥……我不能嫁给你。”
　　“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也不会再让他拿你威胁灵宣，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你别管能不能，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只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她不愿意。”
　　肖衍抬眸瞥了眼沈临，脸上的笑意瞬间湮灭，沈临本来就有些低沉的脸色也愈发阴郁起来，一时无话，就这么僵持着。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倒是世子为什么来这儿？你确定自己没被跟踪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过问的资格么？”
　　“你又有追到这里的立场么？”
　　肖衍眸光不屑，“我来接我夫人回家。”
　　“她不是你夫人，也不会是你夫人。”沈临掰开肖衍的手，将他推了出去，“她是我必须负责的女人，不能跟你走。”
　　肖衍和柳长烟皆是一愣。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得对她负责。”
　　“你……”
　　“听不懂么？”沈临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镇定，挑衅地扬了下眉梢，吻在了柳长烟鬓角。
　　下一秒，肖衍一脚将他踹了出去，踉跄中被揪住衣领顶到了树上，“谁让你碰她了？我再给你次机会，一字一句说清楚，你干什么了？”
　　沈临笑了一声，“世子你有这种爱好么？”
　　拳头应声落在脸上，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肖衍哥哥！”柳长烟扑过来，松开他的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临，四目相对，她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别开目光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先远离是非，跟我走吧。”
　　“你给我放开她！”
　　“肖衍哥哥，对不起！”
　　肖衍不可置信地看了柳长烟一眼。
　　“对不起，肖衍哥哥，是我的错……”
　　“别说了，没事……”肖衍仰头顿了顿，“我都不在乎……”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他一把擦了，朝她笑了笑，“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是，肖衍哥哥，是我对不起你……”
　　“灵怡。”他看着她，伸手捧着她的脸，神色温柔，“你是我过了门的妻子，只要你爱我，别的一切就都没关系，我会爱你，保护你，让你从此无忧无虑的。”
　　柳长烟咬了咬下唇，低垂着眼帘，轻声道，“对不起，我爱上别人了……”
　　“不可能，你看着我，灵怡，你好好看着我，再说一遍，你爱不爱我？”
　　他笃定的眼神让她心慌，孤注一掷的笑容更是容不下半分辜负，话梗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灵怡，别让我再失去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沈临哼笑了两声，“你这是在威胁她。”
　　“你闭嘴！”
　　“凭什么？”他倚着树，平静地唤了声，“柳长烟。”
　　她看向他，他轻轻笑了笑，“你让我陪着你的，我答应了，从今天直到我死，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必了，她要嫁给我。”
　　“她这么说了么？”
　　肖衍攥着她的肩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灵怡……”
　　柳长烟却闭上了眼睛，“肖衍哥哥，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有什么不能？你睁眼看着我，灵怡，你都不敢看我，你凭什么说你不爱我？”
　　眼泪从眼角滑落，“肖衍哥哥，你还记得那年春猎你为我赢的那只海东青么？你很喜欢它，总是隔三差五地问我它怎么样，我跟你描述过它怎么振翅、怎么翱翔……但其实它到宫里之后不吃不喝，三天就死了，我不想骗你，可看着你，我就没办法惹你伤心。”
　　“那就别惹我伤心。”
　　“可是我也不想骗自己。我知道我应该爱你，但这由不得我，我就是希望他一直陪着我。”
　　“我知道我离开你太久了，即使是这些日子，我也没认真陪过你几次，但以后不会了，他不过是一直在你身边待着，你习惯了所以有些不舍，你才不是爱他。”
　　“我也以为我只是习惯了有个人陪在身边，我也不想承认，可我试过了，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那你就能失去我了么？是不是我现在死在你面前你就可以把他忘了！”
　　“肖衍哥哥，不是的……”
　　“灵怡，你本来就该爱我。每个人都在跟我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可我从没信过，有问题就有办法，总能得偿所愿的，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你会不爱我……”
　　“对不起……”
　　“你告诉我，他哪里好过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要选他么？”肖衍擦了下眼泪，怒气渐渐盖过凄楚，抬眸冷冷看着沈临，“你一定要说你爱他的话，那就给我个理由，告诉我，他到底哪里好过我！”
　　沈临又笑了一声，“你要她怎么说？”
　　“沈临！”
　　拳脚相加。
　　沈临并不还手，反倒惹得肖衍格外火大。
　　“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但你肯定输了。”
　　“找死！”
　　无力阻拦，柳长烟神思涣散地站了会儿，捂着心口咽下一口血，轻轻唤了声，“肖衍……”
　　肖衍骤然收住手，低头靠近沈临，“等着，我迟早杀了你。”
　　“恭候。”
　　他起身擦掉拳头上的血，看着她温柔一笑，“怎么了？”
　　“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也该回去了，待久了会被察觉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好照顾自己，风头过了我就去找你和灵宣。灵怡，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要相信，我爱你始终如初。”
　　“肖衍……”
　　“不必再说。没关系，我不急，我等你想明白，多久都可以。你不会不爱我的，傻。”
　　他带着最后一点光亮离开了，天，彻底黑下来，余下两人在黑暗里默默坐了许久。
　　“沈临……”
　　“我没事。”
　　“对不起……”
　　“是我该得的。”
　　“确实是你该得的。”
　　他揉着脸颊的手顿了顿。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要拒绝他？”
　　“凭你心里有他比不得的人，绝不会立于危墙让他担忧。”
　　“就这样？”
　　“难道不是么？”
　　“是倒是，但以你的性格，不应该明言嘲讽他天真么，何必？”
　　“你很了解我么？”
　　“就事论事，不要避而不答。”
　　“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我很了解你么？”
　　一时噎住，怒火愈盛，沈临皱着眉头咬了咬牙，“争风吃醋不想输看不出来么？”
　　话音刚落，眼前火光一闪，柳长烟突然擦亮了火折子，猝不及防，他忍着疼一下子蹿了起来，扶着树踉踉跄跄往前走去，她在后面跟着，笑得肆无忌惮，越想越不忿，他猛地回身瞪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眶，声调跟着弱下来，“就算是我自找的……你……一定要这么对我么？”
　　柳长烟笑着靠近，站在他面前，仰头盯着他委屈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脸颊，他偏头躲了开，她将火折子塞到他手里，一手扶着他的脖子，扳正了他的头，一手轻轻擦着他嘴角的血迹，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喉结，指尖冰凉，“老九，伯父把你的生辰贴给我了。”
　　“你别理他！”
　　“那你还要在墓碑上刻我的名字么？”
　　脚趾抠地，视线一时不知该往哪放，转来转去终究离不开她，不知不觉中聚焦到了她红得异常的脸颊上，喉结滚动，轻叹了口气，“柳长烟……”
　　“嗯。”
　　“事已至此，你说的……我可以当作都是真的么？”
　　“你指什么？”
　　“爱我。”
　　“我有说……是假的么？”
　　心跳攀升到顶点，又一下子平静下来，他抓住她的手抵在了自己下巴上，“你别跟我开玩笑，我经不起你撩拨，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了。”
　　“我可不敢再跟你开玩笑，谁受得了你寻死觅活。”
　　“我……不是……”
　　她浅浅笑着，指腹压在了他唇上，“但我陪不了你多久了。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心头刺痛，却不得不跟着她笑，“信你啊，你说的，只是一点疼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吃够了命里应得的苦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可我实在不想再吃苦了。不介意吧，你也没资格介意，礼尚往来，总得让你为我哭一次才公平。”
　　“我陪你，无论生死。”
　　“不行，你得给我刻碑。沈临，柳长烟这个名字才不是假的，我的人生虽然不是由这三个字开始，但注定要以这三个字结束，刻在墓碑上的时候希望能缀几朵桃花，来生，开在你院子里，浇上十年水，说不定真的能养出个仙子呢……”
　　火光骤灭，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