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银十二

10、星光

　　沈临一脚踏进院子，和张凌袖四目相对，瞠目结舌，“道长你这是要还俗么？”
　　“啊？不是，长烟说我终日道袍圆髻在这永安城里太过招摇，所以送了我这一身，让我试试，很奇怪么？”
　　沈临低眸笑了笑，“不奇怪。”
　　张凌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在沈临和孙思之间逡巡了一圈，稍稍泄气道，“那我还是换回去吧……”
　　“挺合适的。”孙思目不斜视地擦着桌子，小声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挺合适的。”
　　司内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渐渐靠近，沈临帮着摆了五个杯子，表情颇有些让人捉摸不透，“道长何必拂人心意，既有心相送，自然是希望见你穿上的。”
　　清茶入杯，淡如月色，却有奇香。
　　“苍月寒茶？”
　　“嗯。”
　　沈临沉吟了一瞬，“这茶要凉了才好，今日谷雨，不如试试麦苗茶吧。”
　　“好。”孙思端着茶具进屋更换去了，刚一出来，柳长烟便越过墙头，闪身躲到了他身后。
　　赵瑾怒气冲冲地追上来，“阿思你让开，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
　　“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也是，怎么做的兄长，就这么随着她闹？纵容过头了吧！”
　　孙思低着头轻声道，“平日里纵容她的可不是我。”
　　“行，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今天就重新教她做人。”
　　柳长烟从孙思背后探出头，指了指张凌袖，“瑾哥，好看么？”
　　视线扫过，张凌袖长发随风微微拂动，眼波流转，赵瑾心头骤然一跳，熄了火。他瞥了眼暗暗发笑的沈临，眉梢动了动，“沈少，这儿有个案子，交给你和长烟了。”
　　“为什么？”
　　“配合这么默契，不做搭档太可惜了吧。”
　　“不要。”
　　赵瑾声音沉下来，“昭影司改听你的了？”
　　沈临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柳长烟，慢慢品了口茶，漠然应道，“谨遵司丞吩咐。”
　　“长烟，跟我去拿案卷。”
　　柳长烟亦步亦趋地跟在赵瑾身后，几次欲言又止，还是什么也没说。一路默默无语走到前院，赵瑾将整理好的案卷递给她，她翻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瑾哥，这案子你真的要交给我？”
　　“既然接了七影的腰牌，自然是要担起责任的。”
　　“我不应该避嫌么？”
　　赵瑾恍然大悟似的地敲了下掌心，“这么说来，整个昭影司都应该避嫌啊，不如全权交给世子来查吧。”
　　柳长烟点了点头，赵瑾假笑一声，抬手弹了弹她脑门，“想偷懒，没门，干活去！”
　　“瑾哥，我说真的。”
　　赵瑾突然正色道，“柳长烟，这是昭影司，我让你去查案你就去，世子怀不怀疑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谨遵司丞吩咐。”
　　一阵香味飘来，赵瑾使劲嗅了嗅，“张婶是不是在炖鸭汤？”
　　“嗯。瑾哥，我如果有一天连累你砍头抄家怎么办？”
　　“到了那天再说，现在你赶紧把沈少带走，我要去偷他一碗汤喝。”

　　嘉余殿。
　　禁军护卫都在外围，殿内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一片死寂中推门声显得格外清晰，灵启停下批折子的手，抬头看了眼弓着身子进来的于盛。
　　“皇上，昭影司两位求见。”
　　灵启淡淡笑了笑，“我还以为赵瑾把这事儿忘了呢。让他们进来吧。”
　　“昭影司第九影见过皇上。”
　　“昭影司第七影见过皇上。”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灵启定睛看了眼低头跪着的两人，理所当然地看不清面容，即使看得清他也不会觉得眼熟，毕竟昭影司用人全凭赵瑾心意，他从不过问，那刚刚是想到什么了？一时没有头绪，灵启也无意费神思虑，赐了平身，“何事？”
　　沈临：“回皇上，我们需要一影协助确认刺客的一些信息，一盏茶的时间就够了。”
　　“准了。”
　　两人走出嘉余殿，李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跟沈临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柳长烟，顿了顿，自我介绍道，“李玉。”
　　柳长烟淡淡笑着，“柳长烟，叫我长烟吧，昨晚都没能见到，正遗憾呢。”
　　“公务在身，不能长留，没有亲自欢迎你，抱歉。”
　　沈临打断两人并不自然的寒暄，“你们分别和两个刺客交过手，对方的招式应该还记得吧，让我先确认这两个人的身份。”
　　李玉和柳长烟一前一后演示了下刺客的招式，李玉这边的招式还算完整，柳长烟比划了几下就停了下来，眨着眼睛看向沈临，沈临微微皱着眉头，仿佛在看什么解不开的谜团。
　　“对不起啊，我没和他对上几招……”
　　沈临的视线在她和李玉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又落到她身上，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柳长烟抿着嘴鼓了鼓腮，讨好地笑了笑，“我想起来了，刺杀世子的刺客有留下羽箭，如果程景照不是傻子的话，应该还有证据在。”
　　沈临所思并不在此，柳长烟的话将他散开的思绪拉了回来，眼下并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他平淡道，“都是百花派的百花剑法，这两人师出同门。百花派并不是大楚门派，隶属魏国，刺客很可能不是大楚人。”
　　“哇，九影名不虚传，这都能看出来。”
　　沈临定定看了柳长烟一眼，她眸光闪闪，无知无觉，他收回探寻之意，道，“皇上寝处不便多扰，我们走吧。”

　　一份折子来回看了数遍，还是没有下笔，灵启叹了口气，放下笔，扭头看了眼窗外，剑影缭绕，身姿翩跹。这样做个大侠，武功盖世，仗义行侠，赢得英雄名讳，事了拂衣而去，江湖辽阔，纵酒放歌，确实令人向往——“这世上也总要有些东西是皇上你求而不得的，不然，多无聊啊。”——尽管还是一闪而过，但这次，他抓住了它，脑海里一些近乎淡去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少年一张娃娃脸，及腰的长发编了根辫子，习惯撩到身前，要动手的时候便甩到身后，粲然一笑，酒窝深陷——昭影司第七影，陪赵瑾来永安的那个人，是叫……颜七吧？
　　“小瑾还没起呢，他昨晚四更才回来，看来永安的姑娘格外漂亮啊，往后，他大概是有的受了。皇上不忙的话，等一等吧，我带了好茶，来一杯么？”应该是叫苍月寒茶，前味甘甜，余味微苦，最后在喉舌之间留下一丝凉意，很特别——“皇上一定没喝过，因为这茶树离不了点苍山的老泉，世上独此一棵，不过，这世上也总要有些东西是皇上你求而不得的，不然，多无聊啊。”——说来他好像是因为受伤离开的昭影司，伤得很重么？
　　心头隐隐有些想法在浮沉，赵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夜整夜住在青楼了？那时候，即使闹腾到四更，也还是要回昭影司的……
　　有谁的视线投了过来，四目相对，有一瞬间的眩晕，灵启突然站起身，对方的视线早就移到别处了，刚刚似乎不过是无意识地扫过而已，他不死心地盯着院子里的人看了半晌，又慢慢坐下，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刚刚怎么了。
　　胡思乱想中，院内的人散了，李玉回到殿内复命。
　　灵启突然问道，“新来的七影叫什么？”
　　李玉眸光动了动，颔首答道，“柳长烟。”
　　“这次赵瑾又是从哪找来的？”
　　“自小熟识的。”
　　“赵瑾昨晚睡在昭影司么？”
　　李玉不解地看了灵启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看了眼柳长烟和沈临离开的方向，轻轻笑了笑，“女人……想必很漂亮吧。”
　　已经走出了一段路，柳长烟回头看了眼嘉余殿，好奇道，“皇上为什么不住熙和殿？”
　　“说是为了悼念哀帝，所以空着熙和殿，未加稍动。”
　　柳长烟噗嗤一笑，“哀帝在位不过三月余，熙和殿才住了多久，倒不如空着齐王府。”
　　“谨言慎语，这可是在皇宫。”
　　“哦。”她鼓着腮，兴头缺缺的样子。
　　一步，两步，三步。
　　沈临微微叹了口气，“哀帝为齐王时纵横疆场，战功赫赫，自是身强体健，即位正当壮年，却突染急症薨逝。是年宫中丧事接二连三，流年不利，终归咎为岁星犯主，风水大破，熙和殿暂闭，如今虽然名义上是皇上的寝殿，但皇上从没住过。”
　　“岁星犯主？”柳长烟抬头看了眼夜空，眸光流转，“天上星，人间事，真是玄妙……”未央宫突然出现在视线里，静静耸立，雕梁画栋，金瓦飞甍，华丽而威严，她停下脚步，指了指未央宫的屋顶，“这里是皇宫正中，也是制高点，想弄清刺客是怎么潜进来的，这里应该最合适，走吧老九，上去看看。”
　　“上去？”
　　来不及反应，胳膊被一把抓住，感觉一股力量自腋下推入，整个人被斜向上丢了出去，正要落下的一瞬间，腰带一紧，脚下随即触到了硬物，他已经站在了屋脊上。沈临捂着嘴没有叫出声，脸色煞白，惊魂未定，他闭上眼缓缓蹲了下去，“你这个女人……”
　　柳长烟按着沈临坐下，将剑鞘的一端塞进了他手里，另一端自己紧紧握着，柔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睁开眼看看吧，我一个人可解决不了。”
　　沈临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死死抓住剑鞘，骤然睁开眼，万家灯火都在脚下，星星点点，好似星空倒影，与天河遥遥辉映。夜风寒凉，额上冷汗慢慢被吹干，叫人格外清醒。
　　“老九，抬头。”
　　漫天繁星，光芒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