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七的镜子》去玩儿

1、第 1 章

　　柒从来不照镜子，这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他是玄武国最强的刺客，月黑风高，杀人放火，他最擅长。至于自己长什么样子，他自然没时间关注。

　　玄武国临海，典型季风气候，雨热同期。就是又热又湿，但很适合各种动植物生长，有无数刺客在暗处生长，像那些动物一样迅猛，像那些植物一样新鲜。当然，同时刺客联盟也潜滋暗长，张牙舞爪地吞下一块又一块地盘。

　　但柒还是不关注。

　　他连刺客联盟干什么都没搞懂就加入了，何必强求他照镜子呢？在他心中，自己只用变强，顺便做个有用的人。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哪怕是偶然，柒还是照到了镜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路边的橱窗反射出一个白色人像，柒又难得大白天出一次门，多停了一下。他起誓，就一秒钟，但在这一秒钟，他看到了有人在橱窗里笑，穿着白色卫衣，发型有点可笑。柒突然开心，但随着他的脚步，人影消散开来。回头望的柒，心里有丝遗憾。

　　柒严重缺乏常识，根本不知道他刚才可以称为——白日撞鬼。

　　脚步不停的柒，还有个任务。杀完人后，转身离开的柒停了一下动作，转身到目标的尸体面前。

　　一刀斩首，血没流多少，但足以照出人影，白色卫衣，笑容满面，柒还看见到了他手上的剪刀。

　　不是智障的人类，就应该明白事情不简单了。柒现在知道了，直勾勾地盯着血泊里的对方，盯到对方笑容挂不住了，剪刀一甩，走出了血泊。至于去哪儿，柒盯着地面，百思不得其解。在回刺客联盟的路上，柒的精神有些恍惚，作为最好的刺客，他是没有情感，所以柒也从不会震惊与害怕。柒会比机器更冷酷。

　　但是，血泊中的倒影，绝对是属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的五官与体态，柒哪怕化成灰都认得。除此之外，柒绝对不会穿白色卫衣，柒在不杀人时绝不笑，柒绝不会用剪刀……太多绝不会了，那也根本不是柒。

　　但柒想见他。

　　柒心里有种不知名的情绪。

　　柒找了一面镜子，和柒一样大，放在柒的房间。镜子被黑布罩着，柒掀开那块布，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白色的柒蹲在地上，看起来百无聊赖。仿佛听到声音，他抬头看向柒，与柒直直地对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一定很寂寞，除了我见不到其他人，我还不见他。柒心里突然升起了愧疚，这让柒吓了一大跳，对面的人敲镜子才把他惊醒。

　　“我叫伍六七，你啦，靓仔？”伍六七站了起来，当然和柒一样高，把这面和柒一样大的镜子塞得满满当当，都看不到他身后的背景。

　　“柒。”柒的话语很少很慢，与伍六七的又脆又快截然不同，柒又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不同点。

　　伍六七又敲了几下镜子，似乎在确认镜子是否牢固。柒觉得伍六七想过来，他就也配合地敲了敲镜子。可他太拘谨了，伍六七看到他略呆的动作，干脆把脸贴到镜子上，靠在柒的手前，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容，然后再飞快地做了一个恐怖的鬼脸。

　　柒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是一刀砍过去，但人的本能就有保护自己这一条，柒下意识地抓起黑布盖了上去。

　　镜子仿佛被镇压了一般，没发出一点声音。

　　柒的脑海里浮现出蹲着的伍六七，心有不忍，默默地掀开了黑布。

　　但伍六七还在摆鬼脸，柒冷冰冰地看着他，冷得伍六七正正经经。

　　“靓仔，刚才我眼前一黑，自觉不久与人世，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干什么的？”

　　“我啥也没干啊！”

　　“你的工作，特长。”

　　“无业游民啰，爱玩剪刀爱吃牛杂算不算特长？”伍六七是不会好好站的，斜侧着站已经不错了“靓仔，不要那么酷，现在小姑娘都喜欢暖男了。”

　　“你可以叫我柒。”柒对靓仔这个称呼十分嫌弃，他对伍六七的存在说不上排斥，但他就是那么冷。

　　“你把手伸过来。”也许柒太冷了，伍六七开始找乐子。

　　柒曾经把服从两个字当做过自己的天性，他不在意时，他就会随波逐流地听话，他就乖乖地把手放在伍六七手的对面。两只一模一样的手叠在一起，当然和谐。

　　“你的手果然和你的人一样冷。”伍六七边说边斜着看柒，他明显做好了没人接话的准备。

　　“你的手很暖和啊。”柒的表情很真挚，但手下是一片坚硬的寒冷。半个月来，自从发现了伍六七，柒就难以忽视他的存在，无时无刻都想见到他，常年单调简朴的刺客首席学会了随身带小镜子，会在无人处偷偷摸摸地看过，这事说出去绝对震惊四座。

　　伍六七以为是柒不习惯或是贴心地怕他寂寞，为此伍六七认认真真地强调，他存在很久了，也见到柒很多遍了，他第一次见到的柒还只是一个小矮子。在他的世界里，无时无刻都能见到柒，因为他是柒的倒影，柒假如没有倒影，他就不存在，就没有时间一说，更不会寂寞。他只存在于柒有倒影时。

　　“所以，在靓仔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见了你很多次，只是之前没法说话而已。”一个好不容易说话的人，话一定很多，动作也不少“有一次一下子过去好几年，你长高了……这么长一截。”伍六七用手比划得很带劲，夸张的语气跨越八个音符。

　　柒看着他尽可能地把大拇指和食指分开，提出了问题：“那你能离开……”柒思考了一下“能离开镜子之类的载体吗？你有过去吗？”

　　“没得啊，也没法啊。但我有个很流弊的技能，可以从别人眼睛里看你。”伍六七收敛了一下表情与动作，但突然更加狰狞地笑起来“这样说那几年真不寻常啊”

　　柒想不出话来说，只能去摸镜子里的伍六七，而伍六七如同邪恶的土匪头子，狞笑一声后走出狭小的镜子。

　　别人眼中的倒影也可以显出伍六七来吗？原地不动的柒想到了一点。

　　下次出来的伍六七有点烦柒了：“老子跟你说这么一大堆就是在表示看你已经看腻了，不要那么频繁地找我，和上一次差了几分钟？”

　　等了半天的柒很委屈：“没有的事，你不是只能连续不停地看到我吗？”

　　“我是让你不要说话，一以前你可是冷酷无情的杀手，为什么现在一天天不是找我说话就是找我聊天。”剪刀在伍六七身后飞旋，伍六七此时脸上没有笑容。“多少天了，我不想说话了。就当我求求你，干正事吧。”

　　“最后一个问题，你算什么东西。”

　　伍六七以为柒在骂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就是你啰，骂我就是骂你自己”伍六七看了看柒“死扑街仔，死衰仔，现在还学会骂人了。”

　　显然后半句是出于真心的。

　　柒意识到自己表达不对：“我的意思就是你的存在算什么。”

　　“就是你的倒影而已，倒影哪都有，只是你这衰仔不善发现而已。”

　　不给别人道歉的时间，伍六七马上闪人。

　　但柒心智的确很朴实：“我的问题是你能去哪儿，在离开这面镜子后。”他是对着空白的镜子说话的。

　　“笨，倒影哪都有啊。”伍六七的嘲笑声环绕四周，柒以刺客的眼力看见了一粒水珠在盆栽上抖。

　　他们就这样和谐相处了好几个月，柒时常出出任务，伍六七时常嘲笑柒，但岁月称得上轻松快乐。

　　白是柒在执行任务时遇到的，黑暗潮湿的森林里，她坐在自己燃起的火焰前，悬赏金可以在柒接到的任务中排进前十。但她太弱了，虚弱到五官都失去颜色了。柒不用出鞘就能杀她。

　　柒从黑暗走向白，阴影被火焰排挤，他的确闲庭信步，胜券在握。

　　白看向他，她的眼睛里有伍六七，他怔住了。

　　“不要杀她”

　　“我第一次见你时也见到她了”

　　柒向白伸出手：“我带你走。”

　　白点了点头，长发遮住五官。

　　首领亲自下的通缉令，首领来找过柒。

　　“我不会放过她的，你可以回来。”

　　“我也不会。”

　　“你是联邦最好用的刀，可惜了。”

　　“只攻不防，天下无双，在这台机器里的确可惜。”

　　“她不值得 ，她父亲铁了心要杀她，联邦不能得罪他。”

　　“很厉害。但我已经失去理智了。”

　　“从接手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个大麻烦。”

　　“我是最大的暴风雨，最怪异最陌生。”

　　柒照旧生活，不过是逃亡罢。他与伍六七反而有更多话来说，伍六七觉得柒的行为简直棒极了，每一天他们都说不完。伍六七会隔着冰冷的镜面暖柒的手，柒也会在这时给伍六七讲他以前的经历。他教伍六七用剪刀，给伍六七展示怎么用千刃。

　　“柒……”

　　“有事吗？”伍六七会喊白“白小姐”，柒不喜欢。

　　“有事，他是谁？”

　　“谁？”

　　“你说话的对象。”

　　“伍六七。”

　　“他不存在。”白很认真地说，柒看着她重新有颜色的五官，像是打量像是审视。

　　“伍六七不存在，他只是你自己的幻想。”

　　“你无法这样说。”

　　“你把自己撕成两半，理所当然地疯狂，白白浪费一切，最后只会失去一切。”

　　柒拔出了千刃，他不喜欢说话。

　　“你就是无法清醒，就是无法拥有自主意识。”白很轻蔑“你就是学不会做人。”

　　“没有人会尊敬你，没有人会爱你，联邦的机器人，和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我真不知是要感谢你严格运行程序，还是恨你不严格。”

　　“伍六七是假的，虚构的，根本不存在的海市蜃楼。”

　　她被柒伤得不轻。

　　柒本来想杀了她，伍六七又一次阻止“第一次见你，你把白的妈妈杀了，头也不回。”

　　伍六七迟疑了一下：“她哭得很伤心。”

　　他们继续浪迹天涯，但白受的伤让她更加易碎。她好得反反复复，脸色无一日康健。

　　“束手就擒，首领还能放你一条命。”很多刺客把柒和白围堵在一座石桥上。白身体差到极点。

　　现在刺客都不像刺客了，柒不带感情地想，他有把握单手杀了在场所有人。

　　结束时带白去看医生，顺便吃炒牛河和牛杂，给伍六七看看过过眼瘾。柒又想到。

　　白从后面刺穿了他，虚弱成这样的人还能握住剑真不得了。但她被自己的力量反击在地，几乎无法动弹。

　　柒没有错过那声“对不起”，他捂住流血的心口，他还可以再战。

　　柒抬眼望向靠近的敌人，此刻对方分外丑陋。他想找伍六七的身影，但他们眼中，倒映出来的不是伍六七，而是柒。

　　柒震碎了石桥，落入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