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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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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光撒在公主的棕发上没能再被反射。他看着这张看起来规规矩矩甚至有些美丽,却少了某种讨男人喜欢成分的脸蛋。他没去过王都,不知道那些位于最顶部的王族权贵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见过乡绅的女儿,那些小富小贵的年轻姑娘看起来都比眼前的人看起来更像公主。
公主是这个样子吗?
每一个男子汉都做过做勇士的梦,也许对娶公主也有几分憧憬,连他也幻想过公主是什么模样。闪耀的金发,娇嫩的双唇,如蓝宝石般的眼眸和白皙娇嫩的皮肤,身量纤纤又娇小可爱。
总之,不能像眼前的人,那眼睛比死人还要无光,她似乎被有形的黑雾一样萦绕着,比谁都消沉。
又或者说,是从来都没活过。
他以为她会很有趣,至少在看见那张悬赏之后,他忍不住猜测那个逃出森严守卫的二公主是个什么样子,他猜她应该泼辣娇蛮又傲慢,却又浪漫单纯做着关于梦中情人的美梦。
结果,她却如一头放弃挣扎的困兽,普通至极。
于是他笑了,他突然意识到,比起听到可能被杀还语气平平表情呆滞没有任何恐惧的公主来说,做个穷苦的猎人要快乐的多。他看着她无光的眼眸,说:“那就这样,你不要打什么鬼主意,我尽量不让你受伤挨饿,尽快送你回皇宫。”他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做出了个已经成为习惯了的贪婪的小动作,极快地舔了一下上唇,笑容深了几分,“你继续你富贵无聊的人生,而我发一笔横财。”
他满意地看着那公主,表情呆滞地点了点头。
“不受伤挨饿啊,这样一说,我的确是饿了。”她似乎思考了些什么,棕色的瞳孔轻轻动了动,最后却说出这样一句没出息的话。
清晨时分,小酒馆里只零零星星躺着几个宿醉的男人,而那个捕获了公主的青年则敲了敲吧台,叫醒了爬在柜台上睡着的男人。
“喂,山姆,来点白面包和热牛奶。”他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往桌上拍了十枚铜币。而那个叫山姆的男人形容憔悴胡子拉碴,一大早上似乎也没有什么闲聊的心情,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被裹在破旧驴皮斗篷里的女孩,又很快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皮。
青年走在二公主前面,挑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粗鲁地把一只脚踩在自己的长椅上,在桌子上倒出刚刚卖掉熊皮熊肉换来的钱,有六个银币和五十个铜币,这样钱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哼着小曲快乐地数着钱,而二公主拉开他对面的长椅坐下,说:“熊是我杀的。”
青年似乎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挑了挑眉毛,说\"所以?\"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所以,所以这些钱该是我的。”
下一秒,下巴被一双有力的手狠狠捏住,一路来那青年除了一开始拿绳子捆绑她以外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是她现在似乎戳中了他的禁忌。
那双睁大了的灰色眼睛里都是警告的意味,他的声音里是危险的意味,他恶狠狠地说:“听着小妞,熊是你的猎物,但你是我的猎物。”她咬紧后槽牙,伸手去拉开他的手臂却徒劳无功,她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力气杀死那只熊。这时候,是装牛奶的铁桶砸在桌子上后的响声打破了僵局。
刚刚那个男人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又离开,在桌子上留下一桶热牛奶和一篮热气腾腾的面包。牛奶溅出一些在她的脸颊和青年的手指上,青年最后看了她一会儿,拿手指抹去她脸上的牛奶,松开了抓着她下巴的手,舔掉手指上的牛奶。而那些牛奶有的来自那只铁桶,有的来自她的脸颊。
他拿起一只面包,一边放进嘴里,一边说:“乖一点,我已经给你买新衣服了,还给你吃东西。”
二公主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没去揉被捏疼的脸,也没说什么威胁的话,只是拿起一只面包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这才不是什么白面包,里面还是掺杂着其他什么谷物,但是青年却吃得很高兴,连一点面包渣都没掉下来。
他在连吞了三个面包后举起装牛奶的铁桶喝了一大口,然后摸了一把嘴,但是嘴边还是站着些牛奶,他说:“你可真能跑,我在山里找了你三天。”
她没说话,是有些不高兴了,但是他不在乎地继续说:“你猜我最后是怎么找见你的?”
“你小心谨慎地处理了所有痕迹,但是你太贪心了。”他笑着说,睫毛和头发的颜色一样淡,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皮肤上打出一片阴影。
“你知道生火不需要那么多柴火的,对吧。”
“但是你太害怕它熄灭了。”
“于是你做了多余的准备。”
“除了掉落在地上的树枝,你还多此一举地折了树上的。”
他又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颊,二公主侧头躲掉。
“瞧,公主,我在这座山上长大,它不会为了你的漂亮脸蛋背叛我。”他让她如愿,收回了自己的手,重新开始进食。
二公主想自己不该多说什么,好让他觉得乏味,然后放弃与她进行这种让人不安的交流,但是她却看着他骨节分明血管明显的手背开口:“没想到还有猎人对已经到手的猎物还感兴趣。”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他灵魂里的贪婪暴露,他没有说话。
恶心的家伙。
公主如是想到,他们都一样,所有人都一样。她不相信世界上能有任何一人可以脱离愚昧,包括她自己,但这事实却又让她如此无力。
“不要这样看我,小公主,人活着很无聊的,如果不是因为无聊你怎么会想着跑出来呢?”猎人笑着,死盯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些什么。
公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有些恼怒,笑着伸手想要碰她,公主才开口:“为了证明些什么。”
猎人收回手,示意她继续说。
“为了证明童话未死,为了证明魔法还在,为了证明……我不是一无是处。”
金发青年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反应了一段时间后,笑得发颤:“太可爱了……但是其实呢,这个世界上没有童话。”
猎人要带她回那座无趣的城堡,那座金碧辉煌,挂满丝绸做的旗帜的城堡。她并不打算让他得逞,起码不会很快回到那里,至少得等她看够外面的世界再回去,因为她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再看一次了。
公主决定,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所幸,她的悬赏令足够诱人,在她多被人瞧了几眼后猎人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两个人原本走在街头,他突然急躁地将她拽进一个光线昏暗的小巷,咬牙切齿地说:“高兴吗?你现在可比任何一块黄金都会发光,他们都在看你!”
公主沉默地打量着他,他如此急躁,她没有见过这种情绪,宫廷里的人不把内心想法写在脸上,但他却一直表现的相当神经质。她怀着好奇心看着他,他焦躁地走来走去,咬着自己的指甲,最后停下说:“我们不能再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在夜里赶路。”
猎人终于从成功捕获猎物的狂喜中清醒下来,他开始懊恼自己一开始的张扬,果然,他那在树林不远处的小屋附近有人开始徘徊。
“该死……”他啐了一口,快速躲回树后。
公主细细打量着他们藏身的这颗树,这是一颗老树了,有相当粗大的腰身和粗糙的表面,她用手去摩挲那树皮,手掌生疼,但是这轻微的疼痛很快被手腕被攥紧的痛感取代,猎人攥着她的手,恶狠狠地说:“不要再玩些大小姐来郊游的游戏了,看见那群人了吗?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从我手里夺走你,很快他们会因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最后会留下最心狠手辣的一个,让我猜猜,那个匪徒一定不愿意带着个活着的麻烦,只需要跟国王说捡到了被野兽袭击的公主的尸体就好吧?”
二公主皱眉,盯着自己被攥住的手,猎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说:“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善良。”
公主低下头,她想,无所谓的,被随便谁抓住杀掉都无所谓。回去以后怎么办呢?他们真的会容忍一个跑出去这么久的公主再呆在那神圣无比的皇宫吗?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说:“说我死了吧,说我被熊吃的骨头都不剩。”
青年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耷拉着脑袋,穿着他所挑选最普通农家少女的衣服——一件棕色的粗布连衣裙,他正想讽刺一下这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谎言,少女突然抬头,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一贯暗淡的棕色瞳孔里却泛起了些许光芒——
“或者你全身是伤的回去说,我被人劫走了,然后继续过几天你猎户的生活,再过几天,我们找到一具跟你差不多的尸体扔在屋子里,再烧掉房子。”
猎人有些恍惚,整张脸都没有表情,唯有那张稍微缺少血色的小嘴反复开合,那两片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了,又因为主人本来一直闭着嘴突然开口说话被粘破了一些皮,血液渐渐晕染开来。
“这样,就没有人怀疑你了。”公主结束了发言,尝到铁锈的味道,还没等她伸手去擦,猎人已经掐住她的下巴,用大拇指去摩挲她的唇瓣,他笑着说:“你可真是过分聪明啊,公主殿下。”
还没等她反抗,他已经松手,转过身说:“就按你说的做,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