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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流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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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拿下渡鸦脚下的纸条,细细读过,然后把那张纸条小心卷好,装进一个塞满纸卷的锡盒里。
而此时,他的手下已经把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扔在了他面前。
女人低着头,以极其不雅的姿势半爬半跪在地上,剧烈发抖,不断说着:“对不起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身上有着廉价的香水味,骑士离她远了一点,然后开口:“你认识那个猎人。”女人没有抬头。
他接着说:“你在一年前遇见他,然后他就成为了你的常客,你经常不收他的钱。”
骑士蹲下,说:“你在等他娶你,尽管他从来没这样说过,你十六岁了。”
女人终于抬了头,眼泪已经把她脸上粗糙而厚重的妆容冲花了,她剧烈喘息,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眼泪。
“他似乎不怎么爱承诺?听说他经常招摇撞骗,又极其不守信用,经常出卖伙伴。但是,那天我鞭打了他,用烙铁烫了他,拔掉了他的指甲,挖掉了他的眼睛,踹断了他的腿。”
绿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新的泪水,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微微突出。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为了公主。”
“她也十六岁,没有你漂亮,但是他爱她。他愿意为她连命都不要,为什么呢?”
“因为她是公主,而你只是一个肮脏的妓女。”
流莺像是被戳破伪装一样低下头,但是骑士接着说:“看,你以为自己爱他。但是连你的爱都如此廉价,公主也爱他,她从地牢里救走了他,冒了极大风险。这才是爱,而你的爱却只是这样,我把他搞成了残废,现在没有穿戴任何防具也没有武器,没有任何防备地在你面前,你却只知道哭泣。”
骑士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流莺独自伏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来。
第二天,她穿戴整齐,不是那种暴露的衣服,也没有化妆,只是抬着一张有些疲惫且布满雀斑的脸。
她敲响骑士的门。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在你们第一天到这来,在酒馆杀了人的那天,我们见过一面。他当时喝醉了,我要求他给我一个承诺,但是他拒绝了。”
绿眼睛的女孩笑了一下,她说:“他说他要带公主回他出生的地方,他曾经是一名邻国贵族的儿子,但是他的父亲经常殴打他的母亲,有一天他带着母亲跑了,但是他的母亲却在他去找食物的时候在树上上吊了。他不想再回那个家了,于是成为了一个街头的小流氓,后来他学会了打猎,就成为了猎人。”
一滴眼泪从她绿色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但是她依然微笑着说:“他说,现在有了公主,不能让公主和他一起过苦日子了,他要回家,跟父亲道歉,继承家产,跟公主结婚。”
骑士审视着这个现在看起来很安静的女孩。
忽然,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她嘶吼着:“他是个骗子!他不会实现他的诺言!你说他不喜欢承诺?正相反,他最爱承诺!因为这些话,他也对我说过!在一次喝醉酒以后,他这样对我说,我兴高采烈地带着我所有东西去找他,他却说——”
“都是骗你的。”
“骗子!他是个骗子!他正带着公主朝着王城走呢!你们以为那是爱情?那才不是,他只是骗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也不想你们抢了他的肥肉,他会告诉国王是他缉拿了公主,他想要的只有荣华富贵!”
骑士看着这个女人,拔出了那把曾经用来刺瞎猎人眼睛的宝剑,他说:“小姐,我得向你道歉。”
“我为我轻视你的爱情而道歉,为了表示歉意,我愿意为你破戒,如果稍微能让你高兴一点,我要告诉你,这把剑也沾过他的血。”
他朝着流莺走来,举起宝剑。
最后他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知道。”
“爱情是守护,但是守护最好的方式不是看着他离开你和别人有个幸福快乐的结局。”
“而是哪怕砍了她的四肢,折损她所有骄傲,都要让她留在你身边,让她属于你。”
说完,他的宝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怀里掉出来一袋东西,骑士打开发现是一袋沉甸甸的钱。
医生带回了一具尸体,那是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她被悬挂在一棵高高的树上。
猎人看着那具尸体出神了很久。
他亲手安葬了那具尸体,接下来的几天都很沉默。
“他在想,为什么她不走,如果她听他话走了,她就不会死了,她还年轻,还漂亮,她清清白白地去一个新的地方,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她能嫁个好人,过上安稳的生活。”精灵告诉公主。
他低垂着眼,似乎被这种悲伤的情绪感染了,他说:“他觉得很抱歉。”
猎人经常把自己闷着,呆着房间里不愿意出来,公主叫他吃饭的时候也只是麻木地走出来吃饭,吃完饭回去继续一个人呆着。
有一天,医生正在更换墓碑边的花,公主跟了出来。
她站在他身后开口:“你并不认识她。”
医生没有回头,似乎早知道她跟着自己,他一边摆弄鲜花一边开口:“她是个好孩子。”
“猎人为什么会那么难过呢?他不爱她,只是她一厢情愿爱着他而已,她愿意做什么,都不关他的事。”
医生依旧没有回头,好像知道她会问这种问题。
“你发现他因为你差点死了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感觉呢?”
公主没有回答,医生知道她已经走了。
夜晚,猎人把下巴抵在公主头上,她向他怀里缩了缩,感觉很像小时候被谁责骂以后缩进奶妈的怀里,虽然两个人体型差异很大,但是一样温暖一样让人安心。她喜欢这张小小的床,睡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被迫挤在一起。
但是被迫也许是最稳定的关系了,就像死囚无论自愿还是反抗,都无法摆脱枷锁。
他还是开口了。
“她从小就在那出生,从来都没能离开那里,她说自己是自愿的。”
红头发的女孩眯着绿色的眼睛,听着猎人讲完自己的故事,听着猎人说一定要成个有钱人为所欲为,她说:“何必呢?有的人生来就是这样,我注定当个妓女,你注定当个混混,再挣扎也混不出什么出息的。我宁愿活得舒舒服服,所以我从来不后悔,因为我也不想做什么大事。”
他忽然笑了,他说:“因为她说谎说惯了,也吃苦吃够了。”
在流莺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黑街上无意闯入一名画家,他整体抱着脏兮兮的颜料盒和画板坐在街头画画,她因为好奇凑过去看。
真美啊,她想。
后来她也有画画,哪买得起纸和颜料?随手捡个碳块就开始在墙上胡乱划拉,久而久之她那小小的屋子都被填满了。
“她画的还不错,上面有漂亮的风景还有富丽的皇宫,有的地方不太像,因为她其实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只是不停想象而已。”
流莺揉了揉乱七八糟的红色卷发,说:“有什么好出去的?哪里的人都一样。”
“她值得出去看看的,不应该有旁人剥夺她让自己自由的权利。”
公主安静地听着,猎人不再说话,她感觉到有已经从原本的温热变凉的液体没入她的头发。
“她因为你死了。”公主开口。
猎人没有说话。
“是骑士杀了她,你因为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是骑士做的,骑士是为了我姐姐做下这一切。”
公主眨了眨眼睛,看着黑暗说:“她也会觉得很沉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