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珩难遇》七朝

13、死去

　　时间如白驹过隙，楚珩一直陪在沈安朔的身边。
　　沈盛青跟俩人打过视频通话，也找人去观察他们俩个人，得到的信息都是俩人相处的很好。沈盛青完全地放下了心，看着沈安朔在日子里慢慢发生的改变，沈盛青心里溢满了惊喜和喜悦，沈盛青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拥抱这个不一样的儿子，想真正的见到他的笑容。
　　噩耗终会降临，沈盛青乘坐的飞机因事故而坠机，整座飞机，就此葬身在了汪洋大海里。
　　楚珩帮沈安朔建立的心理防线，也在这条信息下，支离破碎。
　　沈安朔重新回到了以前的那副样子，不同的是，比以前更为阴郁。
　　“妈…妈妈说，她会回来的，回来看我笑，回来拥抱我…她说过的……老师，妈妈说过的啊！”
　　楚珩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安朔因悲伤而剧烈颤抖着的肩，他慢慢蹲下，无声的安慰着。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没有阳光，还带着丝丝的昏暗，在晚上，天下了一场大雨。
　　沈安朔吃完饭就把自己锁在房间，这期间，他不大声的哭，不大声的骂，更不大声的诉说。他独自一人在最底层的黑暗里挣扎着，折磨着，一大堆的不甘涌上心头，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楚珩在房门外皱起了眉，找到钥匙，轻轻的打开了门。
　　光亮穿过门缝，打在沈安朔瘦劲的背上，无助、落寞、孤寂、绝望等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快压垮常勇于反抗的沈安朔。
　　楚珩从沈安朔的背后抱住了他。
　　楚珩拍了拍沈安朔的肩头，轻声柔和道：“你还有我。”
　　沈安朔靠上楚珩，迷茫的抬起头，低喃道：“我，感觉，自己，好，无能，不，是特别，特别……！！”
　　楚珩捂住了沈安朔的嘴，放在腰间的手收紧，他把头搭在沈安朔的肩上。
　　“嘘，阿寻，妈妈想看你笑，想拥抱你，那你就笑，就去拥抱她，好不好？”
　　沈安朔抓着衣服的手收紧。
　　“乖，阿寻，今天你好好睡觉，明天我们去看妈妈好不好，我陪你，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
　　沈安朔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它们从沈安朔的脸上一一划过。
　　无限的悲痛让沈安朔低下头，轻声嘶吼呜咽着。
　　他在骂自己无能，他在骂自己是个废物，他在骂自己为什么坚强不起来，他在骂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他在骂……他在骂……他一直在骂……
　　楚珩放下手，右手轻轻的抚着沈安朔的头发，任由着沈安朔疯狂的发泄。
　　楚珩看着沈安朔，从心底涌出疼惜、自责和痛苦，他只能无言地抱着沈安朔，告诉他，他还有楚珩，还有他的老师。
　　楚珩蹭了蹭沈安朔，温柔且带有磁性的声音在沈安朔耳边响起：“阿寻不哭，给你唱一首歌好不好？”
　　沈安朔点了点头，把自己缩在楚珩的怀里，手紧紧抓着楚珩的衣服。
　　楚珩也并不介意沈安朔的泪水打湿他的衣服，他轻轻地拍着沈安朔的背。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
　　沈安朔闭上眼睛，脸上滑过泪水。
　　楚珩的歌声伴着窗外的倾盆大雨，飘至远方，悠扬无比。
　　——
　　沈安朔醒来的时候，是在楚珩的车上。
　　沈安朔直起身子，毯子从他身上滑落。楚珩从后视镜看着沈安朔，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醒了？”
　　沈安朔点头，看着楚珩。还沉浸在悲痛的他，心脏正在一抽一抽的发出悲鸣，窒息感虽然削弱，但仍能清晰的感觉到。
　　“去哪？”
　　沈安朔沙哑出声。
　　楚珩冷静回道：“墓地。”
　　沈安朔转头看向车窗外的景物，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住。楚珩松开了安全带，看着沈安朔：“下车吧。”
　　楚珩在昨天沈安朔睡着的时候，就拿起电话帮沈盛青定了墓地，风水很好，面朝深海，底向花海。
　　楚珩牵着沈安朔冰凉的手向沈盛青的墓地走去。
　　悲哀。

　　沈安朔看着眼前的墓碑，上面贴着沈盛青的照片，满脸笑容，全然不见衰老之意。
　　墓碑的中间清晰的刻着：慈母沈盛青。
　　沈安朔慢慢蹲下，心里满是酸涩，他颤抖着抬起手，去触碰沈盛青的照片。
　　楚珩把手搭在沈安朔的肩上，柔声道：“阿寻，要笑。”
　　沈安朔抹去眼泪，对沈盛青挤出了一抺笑容。
　　如沈盛青所想的并无差异，灿烂阳光。
　　沈盛青也终于，在这一刻，见到了自己这个不一样的儿子，尽了最大的力，笑容特别好看的儿子。
　　沈安朔抬起手，碰上墓碑，下一秒，拥入怀中。
　　沈安朔低喃道：“妈妈，阿寻来拥抱你啦。”沈安朔勾起唇笑着，脸上划过泪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生如狂澜。

　　沈安朔漂浮不定的心情终于在此时此刻平静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天空上的烈阳，极为刺眼，但仍光芒万丈。
　　还没看几秒，眼前就变得一片黑暗，楚珩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太久的太阳对眼睛不好，如果要看的话，看我就好了。”
　　楚珩用温柔到极至的目光看着沈安朔，“就让我成为你的光，唯一只属于你的光。”
　　——
　　楚珩带沈安朔去吃早餐的时候，沈安朔一直紧紧地缩在楚珩的怀里。
　　他没有其他的亲人可以依靠了，现在的他，只剩下他的老师了。
　　楚珩停下车，揽起沈安朔，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和道：“好啦，听说这附近的猪肉汤很好喝，阿寻要不要试试？”
　　沈安朔点头，松开了攥着楚珩衣服的手，打开了车门。沈安朔站在原地，等着楚珩下车。
　　楚珩笑着拉开安全带，下了车，牵起沈安朔的手，“走了。”
　　——
　　后来的后来，沈安朔与楚珩朝夕相处了三年半，一同过了沈安朔的两次生日，学了很多沈安朔感兴趣的东西。例如摩托、舞蹈、唱歌、文理科、医学、下厨、摩斯密码、心理学一大堆的数也数不清的玩意。
　　楚珩曾经问过好几次沈安朔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得到的答案也总是一成不变。
　　让自己变得有用。
　　所以才会拼了命去学，去练。
　　楚珩虽然心疼，但也无可奈何，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去影响自己爱人做出的绝对选择。在这三年半内，楚珩日渐熟悉沈安朔。沈安朔是草肉皆食的动物，有时看起来柔弱娇气，但更多的，是倔强不屈，温柔细腻还善解人意。
　　三年半里，楚珩丝毫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只是默默地陪伴和支持，努力地学着如何去做沈安朔最坚固的后盾、被最爱的人去信任和利用。楚珩在沈安朔手里不仅仅是最强的刅，还是最好的利用品。
　　三年半里，沈安朔清楚自己身后有楚珩，将他视若珍宝，他便也将楚珩看做自己最有恃无恐的证据，将楚珩视为人生的光与指路标，一步一步的向他靠近，与他并肩。
　　三年半，沈安朔一直把自己暗中生起的情愫隐藏的极好，连身边人都没发现。
　　沈安朔的一切，都终结在三月二十九日下午的三点半，今天是沈安朔十九岁生日。
　　楚珩如往常一样，在商店的门口等着沈安朔。沈安朔看到楚珩，很开心的向他摆着手，现在的沈安朔比起三年前的沈安朔大不同。变得爱笑、耐心、有着极高的才智与天赋，对外人脾气暴躁，但对楚珩仍然温柔细腻体贴。
　　命运似乎在跟沈安朔开玩笑，沈安朔头顶上的广告牌突然松动，只是一两秒的时间，用铁铸成的铁牌直直地砸向沈安朔，四周尖叫声顿起，鲜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楚珩的眼。
　　“阿寻！！！”
　　在人间生活了许久的楚珩一直陪在沈安朔身边，从未回过鬼界去看所谓的生死薄，他也从末想过有他在的一天，沈安朔的性命会被终结。
　　沈安朔的下半身陷在广告牌下，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鲜血四溢到眼角，一张俊秀的脸完全毁了容，看起来可怖至极。
　　楚珩把沈安朔拥入怀里。
　　沈安朔笑着，只借着几秒钟的时间，颤抖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盖在了楚珩的眼睛上，沈安朔的声线极为颤抖，泪珠从眼角滑落。
　　“别……看……。”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楚珩听不到，小到楚珩的心绝望。
　　楚珩就着沈安朔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流出。
　　“阿寻……阿寻…！”
　　楚珩颤抖着，心绝望着，他那个，活生生的，带着阳光的男孩啊，终究要成为如他一般没有生气的鬼了吗？
　　天空下起大雨，警笛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楚珩抬起手，手掌轻轻的抵落在沈安朔的额头上。他低喃着：“阿寻，请原谅我的私心，你让我一个人独留在这世上，对于我来说，太残忍了。”
　　透明的光源燃起，包围住两人的身体，待光源熄灭，待警察赶来，这处地方所剩下的，就只有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们十指相扣，一个被砸的尸身完整，下半身被抽离出广告牌，流着泪微笑着没了生息，另一个流着泪带着眷恋满脸平静地死去。

　　沈安朔在生命即将逝去时，留存于脑海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
　　‘我不想死。’
　　他不想死，他早已经，开始贪恋他温软的人间了。
　　——
　　鬼界。
　　“恭迎楚一执掌官回归！”
　　楚珩，也就是楚吟醉跨步走上主台，坐上了主座，他看向下方，手指打点着桌面，声音冷峻，“查，新一批鬼魂中，一个叫沈安朔的男孩。”
　　“是。”
　　楚吟醉拿起另一边在盘子上放置的金丝面具，把其带到了脸上，眼睛里，是沈安朔从未见过的无情与淡漠。
　　人间的楚珩在沈安朔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回了楚吟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