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神奇老爹

1、第一章 初见

　　还是在冬日里，并未回暖，月棠却被吵醒了。

　　她盘卷着庞大的身躯，还朦胧着不知身处何种境地。

　　“是蛇！真是蛇！”

　　“杀千刀的，怎么这么大个！”

　　“愣什么的老王！走啊！莫不是妖怪啊！”

　　惊呼中，月棠这才微眯起眼睛。

　　土已被刨开，小半个身子暴露在冬日惨白的光景下，微微吃痛。

　　娘的，这年头好好睡个觉也要被扰弄。

　　月棠扭动身子，昂首探出土来。稀疏的林下白茫茫一片，被刨开的土坑异常扎眼。

　　坑里躺着个孩子，七八岁光景，一头扎眼的白发粘了些许的脏土，露出的皮肤遍布青紫的伤痕，一只眼睛止不住的冒血。

　　他蹲坐在土里，盯着阿喜，面露丝丝恐慌，却没有逃，亦没有哭。

　　月棠慢慢将身子从温暖的土里挪动出来，一面看着那孩子，大眼瞪小眼。

　　咋办？要不我换个地儿睡？

　　月棠再怎么样也是只兢兢业业修炼千年的黑蛇，虽然很想说“老子啥场面没见过”，但是……冬眠时候被从土里刨出来倒是第一回碰上，人类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不得抱怨，月棠扭了扭身子飞快往树林深处游去，顺便拐走了那只看起来并不讨那些人喜欢的白发黄瞳的小儿。

　　“就在这！”

　　“老三糊涂了，那有啥黑蛇！你真信他！”

　　“对啊，那东西多少年前可不就没了！”

　　“……咱们是不是该烧点香给陪赔罪啊？”

　　人声渐近，土坑前没多久便围了几个家仆模样的人。
　　月棠哑然失笑，人类真是善变，想来自己千百年前听人道的话语，

　　......

　　“黑蛇是圣物，碰上是要被供起来的！”

　　“白色的怪物生下来就是渎神啊！”

　　......

　　冬日的树林稀疏寡淡，山林深处的藏身之处一年比一年少，月棠伸个懒腰化成人形。
　　。
　　“小子，你不怕我？” 月棠这才想起来被自己掳来的白发男孩。

　　“......”

　　那孩子死死盯着月棠，嘴唇微抿，白皙的脸蛋因疾走而透红。眼下的血已止住，血痕凝固在清瘦的脸蛋上，棕黄色的眸子映出一位婀娜的黑发美人。

　　“你不怕我吃了你？”

　　“......”

　　像，像极了。

　　那位几百年前的一位故友。

　　月棠那时刚修得人形，四处跑着寻修炼的好去处，闯过道观、进过寺院，被打得半死也一心想成仙。

　　那时候她也碰见过一只这样的白色家伙，白头发，黄眼珠。人形清瘦漂亮，还是只公的。

　　她当时路过道观，撞见那白发妖怪正大摇大摆的往道观里去，一时间想到自己差点被送走的狼狈相，慌忙将那小妖怪拉到一旁。

　　“小兄弟，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化好形就到处乱跑？你差点就丢了性命了，这儿可是道观，进去了可不好出来了！” 月棠拽住那白发妖怪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妖怪却不领情，皱着眉头满眼的疑惑盯着月棠看，不言语。

　　“啊，忘记说了，我是月棠，从指路山来的黑蛇。你呢？从哪里来？独身一人吗？”

　　“我从洛阳城来，独身……一人……”

　　“你肯定走了很久，还没有化好人形，肯定很艰苦吧！”

　　月棠觉得眼前这妖怪也真是可怜，但是能修为仅仅够化成人形就出门历练，真是只了不起的妖怪。

　　“若无去处，跟着我也罢，你意下如何？我月棠重情重义，今日你我相识一场、我总不能眼看着你个刚化形的小妖怪在这儿丢了性命。”

　　月棠一挥手揽住那妖怪的肩膀，感觉到他在轻微的发颤。

　　白发妖怪低头思量一会儿，抬头冲着月棠笑笑，应下来，“那就有劳这位小兄弟了，只请不要半路丢掉我罢。”

　　“说谁小兄弟呢，我可是雌蛇！”

　　“……是吗？哈哈。”

　　“笑什么！你这家伙！”

　　这妖怪修为太弱，妖气浅淡，走路慢，吃得多，活脱脱一副人样。可这白发黄瞳又是明摆在这儿的，他只告诉月棠他是只狗妖，名叫吴桐。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月棠时时抱怨，吴桐太弱了。借月棠的法力掩去的白发，他们时时在郊外落脚歇息好些天。白日里月棠去山中修炼，吴桐煮饭打理住处，有时也被月棠逼着上山修行，却不见半分长进。

　　吴桐胆小敏感，不喜与别的妖怪打交道。月棠舍不得看他漂亮的眸子中流露出来的恐慌，便鲜少同其他妖怪往来。这段时间，他们只有彼此。

　　吴桐常常依偎着月棠问她，他的妖气是否还是淡薄。月棠歪头嗅好半天。“有，但浅淡。若再要浅淡一些，你就和人类无异了。”

　　“我若和人类无异，你可还会要我？”

　　“说什么傻话，别这样咒自己了，与其同那芸芸蝼蚁一般还不如让我死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吴桐。”

　　月棠看不见吴桐眼底的情愫，他一直微笑。

　　好景不长，仅仅五年，吴桐突然有一天要离开。

　　“我在洛阳有一故人，想回去看看他。”吴桐面带笑意的告知月棠，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这五年里，他虚弱极了。

　　“可需我同你一起？” 月棠环住他的肩膀。这些年吴桐身形拔高了些，月棠要踮起脚来才能像往常那样勾到他的肩膀。

　　“无需。”吴桐摇头笑笑，将月棠额前的碎发理好。“你只管呆在家好好修习罢。”

　　这一走，便没再回来。

　　月棠去洛阳寻他，寻了好些日子。妖气浅薄，薄如情丝，寻不到丝毫踪迹。

　　月棠在洛阳城周围落脚了百年，边寻人边修习，认识了洛阳城的一众妖怪，却没有一只见过那只白发黄瞳的犬妖。

　　月棠终于猛然醒悟，不过几年的情爱，却耽搁了她百年的修练。“真是世间大恶至极，毁妖至深！”

　　这么念叨着，月棠离开洛阳，继续游荡。

　　妖生漫长，这与他相关的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百年的流浪，她却再寻不着一个比他更好的妖。

　　今日碰到这小东西，因着白发黄瞳显得和吴桐异常的像。

　　“小东西，你若不哑不痴，收了你的可怜相回我的话。”

　　月棠低头扫了那孩子一眼，言语冷淡，可心中有恼怒，怨恨，委屈，怜爱，交织的情愫将她的心
　　绞起来。

　　“我又作何不能杀了你呢？”

　　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