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爹今天结婚了吗？》图穷

116、番外一·已惘然 可这雨啊，

　　能心无旁骛地散次心不容易。

　　虽说暂且只在洛城转了一圈，但玩儿还是挺好玩儿的，叶复礼也没打算这么快就回琊山。

　　可萧怀琮虽然没催，这邵詔倒是一天一封信地催上了。

　　大师兄这些年都跟着师爹在边关带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跑回来，虽然也挺想他的，但这架势压上来难免会觉得烦，偏偏他的信还不能不看。

　　原本还想找借口拖着的，可他实在是提了太多次师父新收的师弟。

　　说得太多叶复礼都对这师弟有了大概的了解——叫尹洵，大概八百来岁，反正年纪肯定比他俩都小，原身好像是鹿，因为在奇门遁甲上颇有天赋所以才被师父收做闭门弟子。

　　老实说，叶复礼是觉得师父他老人家选的人差不了，但大师兄似乎对这个新师弟似乎很有意见。

　　虽然他也不会真的怎么样人家，但让小师弟和青寒一样一直怕他也不好。
　　.

　　出于这点考虑，他尽可能快地回了琊山。

　　刚巧遇上新师弟站在朝辞居的观景台上，但他看着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在自己落地后很乖巧地叫了他一声师兄。

　　叶复礼多看了几眼，小师弟因为五官秀气，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

　　他对这种长相的人有天生的好感，或者说是保护欲，当即就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师弟好啊。”

　　“师兄，”对方一愣，转而严肃地看着他——应该是有点儿生气了，但也没把他的手扒下去，“师父还在后院等我们呢，你这样做不妥。”
　　“没关系啊，我也得去见师父，”叶复礼忽然明白了邵詔为什么不喜欢他，这年纪轻轻的，说话却老气横秋得很，“你就实话实说呗，师父不会怪你的。”

　　他没说话，自顾自地整理头发。
　　虽然没看自己，但叶复礼忽然觉得这人更可爱了。

　　“师弟，你叫什么啊？”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叶复礼凑过去搭他的肩膀，看他不满的表情生出想逗他的念头。

　　“和光。”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师父给你取的表字啊？和光……和光同尘？”

　　“嗯。”

　　“你一直不怎么说话吗？”
　　尹洵看了他一眼，之后继续别过头，拧起眉毛，这角度看能看出他睫毛很长：“我不喜欢和人说话。”
　　“这样啊……”叶复礼笑眯眯地松开手，“那你喜欢什么？”
　　“书。”

　　两人沉默着走完最后一小段路。
　　尹洵不时会看他几眼，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待会儿有时间吗？”叶复礼自然注意到他动作了，只是想逗他才没立刻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师父说……”

　　“师父说你和他去玩儿吧，今天的课业不用做了，”萧怀琮从他那一丛草药里直起身子来，“你来朝辞居之后要么就是窝在藏书阁，要么就是蹲在自己房间，加上一呆就是一天，再没人拉你出去就要霉在这儿了。”

　　叶复礼自然是没意见，但该说的还是得说：“师父，我可是特地先来看你的啊。”

　　“少给我卖乖，你师父我见你见得多，腻了，不稀罕看，”萧怀琮摆摆手笑骂道，“赶紧去吧，现在就去。”

　　叶复礼也笑起来，挥手示意后拉着尹洵就往外跑，到了观景台丢出两道风符带着他飞起。

　　能感觉到他这师弟的修为不算高，这乘风而行应该也是第一次，虽说要找到其中关窍维持平衡并不容易，可这已经是对低修来说最为和缓的方法了：“站不稳的话抓着我就好。”

　　尹洵没说话，默默抓住他的袖子找平衡点。

　　本是照顾他特意没飞太快，然而刚飞出朝辞居的范围没多久那双手就松开了。转头看，看他站稳了俯瞰承轩宗，表情虽然还不算是笑，但看着生动了一些。

　　“和光。”

　　尹洵抬头看他。
　　他逆着夕阳一笑，心里某块地方就亮起来。

　　“你果然很聪明，”叶复礼反手抓着他的手腕，没等他说什么稍微加了点速度，“难怪师父喜欢你。”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同辈的人这么说。”

　　两人落地的地方是悬崖，除了草本植物没什么其他植株，踩在上面像是踩了层软毯。
　　瞭望悬崖下方那一片绿树，林涛声如呜咽，青绿层层叠叠围着棵枯树。

　　“那是银杏？”尹洵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叶复礼对此略感惊讶：“枯成这样了你都看得出来吗？”
　　“我也不太确定，就是觉得像，”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住的地方也有一棵银杏，到秋天特别漂亮。”

　　“可这不是枯树吗？”
　　“……那棵后来也死了。”

　　“只能说是不太凑巧，我原以为它能挺过今年的……算了，下次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叶复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异常严肃地问，“和光你老实告诉我，之前是不是有人和你说过什么很过分的话？”

　　尹洵把目光从那个枯树移到叶复礼身上：“……没有。”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靠氏族名额进来的人里总会有些垃圾，师父和长老们为这个吵很久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会看着你被欺负的。
　　如果是大师兄说了什么，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反正坏是不坏的，但你刚来，他说话带刺儿也难免。我了解他，不管嘴上说得有多讨人厌，他要知道你有什么委屈肯定二话不说跑去把人揍一顿。
　　要有什么不好和师父说的就告诉我们，我……”

　　尹洵看着他真情实感开导自己的样子忽然笑起来。

　　这一笑把叶复礼笑懵了：“我说什么了吗？”
　　他摇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丝傲气：“师兄你真的不用说这些，我能处理好的……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我……谢谢师兄。”

　　“都说没什么好谢的了，你是我师弟嘛。”又习惯性地去摸人头，手都搭上去了才后知后觉去看尹洵的反应。

　　他这次的表情只有无奈。

　　叶复礼还是选择把手放下来，只不过因为尹洵的头发手感很好，所以多摸了一会儿。

　　“那你就先自己处理着，我呢，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留在承轩宗，事情没遇上就罢了，但要是碰上……”
　　“如果他们那么嚣张，那我一定往师兄你那儿跑。”
　　“乖，这就对了。”
　　.

　　在叶复礼看来，这天之后他和小师弟的关系就有了质的飞跃。

　　即便尹洵因为他摸头的行径有意无意躲着他，他大部分时候也是和邵詔一起行动，但这不妨碍他拉着邵詔一起去藏书阁。

　　这一去就发现，他们这师弟堪称面冷心热的典范——凡是在藏书阁看书的，只要遇到什么问题就一定会来跑问他。上到天文地理、晦涩文章，下到课业解答、生僻字词，总之就是内容涵盖甚广。

　　偏偏他还真什么都知道。

　　“复礼，你觉不觉得这人是故意刁难他，谁会知道鲛人最东边的小镇叫什么名字啊？”邵詔愤愤不平地开口。

　　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来几个鼻孔朝天的氏族弟子，敲敲桌子就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然后尹洵就会给出答案和出处。
　　等翻到了，他也差不多得回朝辞居了。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总不能把这儿的书都看过一遍了吧？”
　　“有可能，不愧是小师弟。”

　　叶复礼看起来对此颇感自豪。
　　邵詔虽然很高兴他精神了不少，但也对他的反应颇为嫌弃。

　　然而在嫌弃的同时，他顺手把那氏族子弟从窗户丢出去了。

　　由于动静很大尹洵还特地来看了一眼。

　　两人生出阵莫名的心虚，最后因为打人和跳窗户被大长老关了七天禁闭，不过这次他们只待了两天就被捞出来。
　　出来之后才知道是尹洵去求的情——他在大长老那儿跪了两天，回来立马就病了。

　　萧怀琮气得够呛。
　　虽说也确实不能全怪这两个大徒弟，但和光这孩子身体不太好，病也不容易病，就是病起来不容易好。来朝辞居之后好容易调起来一点儿，这下又没用了。

　　这火一两天压不下去，所以尹洵不在时候萧怀琮老拿这事儿骂他俩。

　　骂是被骂得很惨，但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也确实亲近不少，尹洵跟着他俩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多了，但与此同时，他说的话也愈发犀利。

　　邵詔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别扭，不过也好哄得很，试炼会的时候还特地问了尹洵的分组和区域。
　　可惜，他和叶复礼离尹洵都不近。

　　承轩宗试炼会在秋分之前，积分制，只持续一个下午。
　　各组区域内都有不少灵兽、鬼怪，每只的分数不同但总和是相同的。若是把区域内的怪清干净了，那就按用时长短定胜负。

　　叶复礼和邵詔这两个人通常会分给实力比他们弱很多的小组，一是平衡实力，二嘛，则是顺道保护他们。

　　老实说，叶复礼还挺担心的。

　　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见过尹洵用法术，也不知道他在同等水平的人里是什么水平。

　　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不喜欢说话。
　　虽然该救的人还是在救，但也顾不得给他们发挥的余地，卯着劲儿把怪清了跑去几位长老边上问尹洵的情况，去的路上甚至还和邵詔碰上了。

　　萧怀琮微微一笑，除了让他们俩等着什么都没说。

　　没等多久尹洵的小队也出来了，他被其他四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夸，脱不开身没法过来，只能抽空和他们挥了挥手。

　　这一来，整个承轩宗的前三都落到了朝辞居。

　　长老们除了欣慰还是欣慰——在他们看来宗主的弟子就该是拔尖的——邵詔还好说，他向来是喜欢争强好胜的性子，但叶复礼一直没什么胜负欲，以往试炼会的名次都在十名左右徘徊。
　　还是和光这孩子省心，又乖又聪明的，这一来还把叶复礼的名次也提起来了。

　　“复礼、逸淞，”萧怀琮则有点儿忧心——看着有其他小队出来了当即给了他们俩后脑勺一下，“你们俩现在就上来像什么样子？给我下去。”
　　两人也能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所以对这安排也没什么意见。

　　还好，试炼会结束得四平八稳。

　　.
　　之后的日子似乎也没太大分别，只是叶复礼黏着尹洵的时间越来越长，邵詔少有对此毫无意见，但他每天都在考虑要不要揍他一顿顺便叫小师弟快跑。

　　邵詔看得出他这是有点儿失控了。
　　再这么下去，他哪天把和光关在朝辞居都不怎么让人意外。

　　叶复礼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

　　对着师父、师兄是没办法也没必要，但对和光就不一样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确实需要保护，就是做的过了他也惯于纵容自己，这时间一久难免会失掉分寸。

　　萧怀琮和邵詔都希望他和尹洵好好谈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止是为什么这么做，还有他是出于什么情感这么做。

　　说不出来就只能躲着。

　　尹洵主动找过他几次但都没找到，他其实就藏在院子里，看他失落样子叶复礼自己也不好受。

　　好在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秋分那天邵詔把他拉出去打了一架——两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叶复礼用余光一瞟就看见那棵枯萎的银杏。

　　“你喜欢和光。”

　　叶复礼没应他。

　　邵詔翻坐起来，头上还沾着几根草叶：“我都能看出来你喜欢他了，你自己不知道说不过去吧？”

　　叶复礼还是没说话。

　　“算了，本来我也不想和你纠结这个，但是复礼，和光是什么性子不用我多说吧？你对他好他就会纵容你、依赖你，你忽然这么躲着他……”

　　“师兄，我们回去吧。”
　　叶复礼也翻身站起来，邵詔不依不饶地抓住他脚脖子问：“回去干什么？”

　　“去找和光。”

　　两人赶回朝辞居时天已经黑了，但尹洵还没回来。
　　萧怀琮火急火燎地往外边走，没等他俩落地就拉着他们去碧逍殿拿夜周镜，确认尹洵不在宗门内部后萧怀琮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是走不开的，理清了夜周镜给的线索还得把相关的人控制住，几个长老也是急疯了，手下的人全被派出去和邵詔、叶复礼一起找人。

　　天栈上留有血气。

　　开了灵视，两个人顺着那点痕迹找到了北境边上。

　　尹洵不知道是怎么脱身的，他们到的时候似乎正在犹豫肩膀上的短刀应该怎么处理，发现他们之后朝他们挥手，牵动伤口也还是笑着的。

　　“和光！”

　　邵詔有意让他先过去，在离他们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你别乱动，我帮你处理伤口……”处理这种伤口叶复礼很有经验，但对着和光，他居然有点儿手抖。
　　“师兄，没关系的。”
　　“你忍一忍，”拔刀、敷药，剥开衣服大概包扎好，整个过程尹洵都没哼一声，“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
　　“瞎说，冷汗都出来了。”

　　“师兄，”尹洵把衣服穿好，声音很低，还有点黏糊的，甚至让叶复礼觉得这里面有点儿撒娇的意味，“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我……”

　　还来不及回答两人就跌进北境的瘴气。

　　他第一反应是给尹洵加了道清定诀，再之后就是头脑昏沉，除了鼻腔烧得厉害什么感觉都没有。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朝辞居了。
　　这里应该是萧怀琮的房间，邵詔看他醒了跑去叫人。

　　外边白光一闪，接着是阵轰鸣。
　　这才发现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旁边躺着的是尹洵，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犹豫了两三秒把人抱起来，喂水不怎么喂得进去，手不小心抖一下还把衣襟弄湿了一片。

　　人看着是发烧了，额头上都是虚汗。
　　轻轻摇几下，把人摇清醒一点自己喝去下半杯，可他看着自己居然开始哭。

　　是委屈吗？
　　还是因为发烧了没忍住？

　　“和光，是师兄的错……师兄错了……”
　　“是我没想清楚才躲着你……我还是会对你好的，但这不是因为你什么都听我的，你值得我对你好。”
　　“今天的这一切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和光，你没有错，我们都很喜欢你。”
　　“哭出来就好了……”

　　叶复礼一股脑说了很多，到后面也没什么能说的，只能抱得更紧一些任他哭，他哭累了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

　　雨越下越大。
　　.

　　萧怀琮终于抽开身过来，这一来就和邵詔一道站在外面看。
　　若是在平时，这无疑是件好事。
　　.

　　可这雨啊，下得再大终归是要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