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林澜

2、楔子

　　连续七天七夜的雨，总算是停歇了。灵隐寺大殿内，早已人满为患，佛前恭恭敬敬的供着烧不完的香火，冉冉向上。
　　殿里殿外，弥漫着层层叠叠金蒙蒙的光辉，恍似佛光普照，星星点点的余光，直延伸到门外，连着昨夜的雨也显的越发透亮了。
　　进入天王殿，抬眼望去，殿宇嵯峨楼阁高耸。在天王殿内的砖砌佛坛上，有一座长约3米，宽约2米，亭5米的木雕蛟龙柱佛龛。由于龛柱上雕有盘龙，可左右转动，堪称绝艺，故名木雕蛟龙柱。正面置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弥勒佛的背后是面对大雄宝殿释迦牟尼佛的护法天神韦鏊，殿内两侧平台上是四大天王：东方持国天王，手持琵琶，脚踩乾闼婆、毗舍闭。
　　南方增长天王，手举宝剑，脚踩鸠檠荼、薛荔多。西方广目天王，手执龙，脚踩诸龙、富单那。北方多闻天王，右手执伞，左手持银，脚踩夜叉、罗刹。四大天王脚下所踩之物是妖魔鬼怪的象征。这种鬼怪共八个，称做“八部鬼众”，俗称八大怪。一般佛教徒说，这八大怪就是四大天王所降服的魔鬼，有“四大天王踩八怪”，人们才能“风调雨顺保平安”。此寺的天王殿内还有“哼哈”二将和“降龙伏虎”。
　　“那是什么字？”母亲忽然顿住脚步，握了握我冰凉如玉的手心，脸上一片宁静，仿佛无波无澜。
　　我使劲的抬起眼，看着天王殿上悬的四个大字，刚劲有力，笔法深邃，应该是个男子的字迹。八岁的我已认得不少字，只看了一眼，便急着回道：“云林禅寺！”
　　母亲微微一笑，似是不十分满意，蹲下来，真挚而复杂的目光直直的望进我的灵魂里，仿佛有穿透力的声音缓缓响起：“是清代康熙皇帝的真迹，记住了么？”
　　我皱了皱眉，认真的说道：“记住了，我听您的。”
　　“嗯”母亲不再看我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松开我的双手，好似我与她是认错对象的陌路人。
　　我站在空旷的殿内，眼里，心里竟悄无声息被这一切所填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大殿规模宏敞，气势雄伟，殿正中的释迦牟尼端然肃坐，没有丝毫生气的立于大殿正中央，永远保持着最美好的微笑来看待来来往往的香客。
　　大人们，小孩们，各自有各自的所求，我的母亲也不例外。唯独只有我，才是真正的陪客，红尘世外的陪客，一生忙碌，也无非是一缕残烟赴雾罢了。

　　姻缘。事业。家庭。
　　来求的人无非这几种，母亲才二十五岁，又单身，可是她求的是我的姻缘，她梦想的延续。
　　“施主，若果真要解，请随老衲来吧！”
　　我“咦”了声，清澈的眼珠子寻觅不到一丝朦胧，怀疑的望向声音的来源地，“是个和尚？”
　　“小施主说的对！”和尚笑呵呵的应了声，脸上有密密麻麻恍似常年不见光的皱纹，因这一声也许久违的笑颜而霎时犹如昙花般绽了开来，荡起层层浪花，竟惹的母亲也不禁轻笑了声。
　　我凝神一看，却再也寻不见了母亲脸上少有的笑颜，依旧是淡淡的表情，真挚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疏离，让人害怕接近。
　　进入室内，鼻息间瞬时溢满了古香，甚是好闻，说不出什么名头。只知道一味药，麝香，书里经常提到的一种香味，无毒害，香味奇异，配料特殊。
　　可是女子，是不便多闻这味药的。
　　和尚端端正正的盘腿坐在跪垫上，神情不似方才的温缓，渐渐严肃起来，好像真正的佛祖了。
　　“这几个字，念念”和尚不知何时摊开一本经卷，语气依然缓和，若有所思的望了我一眼，伸出苍老的手掌，拂了拂我光洁的额壁。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只照着古书上略显模糊的字迹念了下去：
　　“情多最恨花无语，
　　落叶亦有无限恨。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残荷听雨声。 ”
　　母亲听了，仿佛预知了什么，十年如一日平淡无波的脸上瞬时抽动了两下，嘴里模模糊糊的蹦出一个字来：“命——”
　　“施主，莫急！”和尚神情缓和的对一旁呆滞住的母亲道，转而沉寂在那本有着几千年历史的经书里。
　　“阿叶，不要恨妈妈”母亲蹲下来，眼睛里隐约泛起了微微可见的亮光。她紧紧的扶着我的双臂，脸上是我八岁以来从未见过的凝重。
　　“小施主的姻缘虽然坎坷，必历经双重劫难后才得以正果。毕天佑善人，若果成缘，合家欢乐，伉俪情深，一生平安啊！”和尚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和悲不成泣的母亲，目光凝静却没有焦点，仿佛隔过我们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谁的前世今生。
　　“施主日后多多关心小施主，便不会看不出来小施主福泽绵延了？！”
　　和尚突然站起来，保持着送客的姿势。母亲的双手覆在我光洁而饱满的额壁上，无声的笑了笑，淡淡的语气看不出刚刚的风波大雨，“阿叶的额发生的这么高，日后遇到的姻缘定是最好的么！”】
　　我不知所以的看着她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再不要阿爸了，好么？”
　　“嗯”我期待的望着母亲的神情，仿佛有一丝哽咽的声音缓缓响起，却如雷贯耳的穿透了我身体内外每个角落，连彼此的鼻息都不让逃过。
　　菀菀不要爸爸了，好么？
　　妈妈，菀菀以后听您的，再不要爸爸了，再不要爸爸了。
　　真的，再不吵要爸爸了。

　　灵隐寺出来，又走了一段山路，才租到了一条客船。到江南客栈的时候，天幕早已落下，远处泛着清凌凌的星光，透着层层帐帐的云雾，才勉强偷窥到一点一点不规则的月光。
　　我目不斜视的走进江南纯古风古朴的客栈，心中无不惊讶，大概也只有内陆才会存在这么美的地方了，台湾可万万瞧不见这么美的地方。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说的可不是在这里么？
　　弯弯曲曲的回廊将整个客栈供旅客住宿的地方环绕在其中。正厅与后厢房隔了一条高低不平起伏不大的石子桥，桥两旁是清可见底的水池，一眼望去，隐约可见底下铺着凌乱的残石，接着月光泛起各色不同的光亮，显的越发优美。
　　池中无任何事物，不知道是不是池底发出的光线，幽幽的炫舞起来，一个个连起串的音符肆无忌惮的散在空中，惹的眼里满满的酸痛。
　　后来才发现，那东西是红外线制成的，看不得久的。
　　“小枫，你不要胡乱进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正当我看的出神时却忽然被一个妇人细腻的叫唤打乱了情绪，不得转过身去看个究竟。
　　没有人知道，人生中的第一次凝眸，是在何时何地？却无法淡去，那个影子，一辈子存在记忆力，永远也无法忘却。
　　八九岁的男孩而已，并不值得我去关心。我想。于是我继续沉溺在这一片红橙黄绿青蓝紫里，再不去理会外间的事情。
　　“小枫？”妇人匆匆忙忙的进来，想拽起男孩，却不想被他冰冷的眼神望的愣住。
　　“我今天住这里”男孩一脸淡漠的说道，仿佛面对的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被下达命令的执行者。
　　妇人无奈的笑了笑，依然和颜悦色的陪笑道：“好，听小枫的，我们住这里。”
　　待男孩转过身后，妇人洋溢着欢乐的眼神瞬时沉寂下来，微扬的唇角在月光下，渐渐泛起一抹冰凉的水汽，忧郁的目光追随这男孩，暗想：才八岁啊，林家的人难道都要这么活着吗？妈妈只是希望你不要成天一副少大老成的样子，多一些童年的乐趣，不好么？

　　许是累极了吧！老天终是不肯再给与丰厚的雨水了，晴空万里的云层，竟看不出一丁点湿润的气息。
　　江南的水，裹挟了微暖的风，就连披在身上，也显的异常清爽。
　　我踏着月色，披上一阵不紧不慢的清风，漫步在客栈曲折的回廊上。一抬眼，便可望到无边无际的星空的江南，果真是与台湾不一样的。
　　母亲早已入睡，我想了很久才偷偷出来的，这么好的月色，闷在屋子里不可惜了么？古书上不也经常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么？’
　　“呀”我顿住脚步，惊的叫出声来。
　　眼前布满的可不是莲花么？一朵一朵悄无声息的绽放在夏日冰凉的池子里，说不出的幽美。
　　放眼望去，好像都是成双成对的并蒂莲。半透明的月色打横披在莲心上，惹的池水更发羞怯了，藏匿在莲身下，硬是无法偷窥到空隙的地方。
　　我望了望天空，清澈的瞳仁里看不见一丝云彩，满眼的空白，直蔓延到荒芜的心底，痛的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妈妈，菀菀再不要爸爸了，好么？”我的目光真挚而执着，凝着满池的并蒂莲，眼里渐渐泛出清凌凌的白光来。
　　纺纱的礼裙由上而下绽放开来，犹如池中的并蒂莲披在单薄的身子上，我的手心握成拳头，紧紧贴着发颤的肌肤。
　　少年立在回廊上的柱子后面，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鼻翼微微动了动，恍似心底的骤响，惹了他一身疼痛。
　　“菀菀”他不禁唤出声来，手心渐渐握成一个拳状，冰凉的目光被孤清的月光融化，所有的焦点都系在池旁的女孩身上。
　　“你冷么？”
　　冰凉如玉的声音突地响起，心口上琴弦不动声色的颤了颤，惹的身后落下满池的哀愁与落寞。我适时的转过身，掩饰好情绪，绽开一抹清凉的笑颜，清澈的眼珠里寻觅不到任何哀伤的情绪。慌乱的，我转过视线，被迫自己对上男孩毫不避嫌的目光。
　　“不冷！”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他的问题，然后转身，急切的奔走。
　　“你的眼睛，没有温度”
　　我想不到的是这样的对话，他一眼便看出来我的真假，好危险的人呵！
　　我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疑惑的目光，一向冰凉的眼底缓缓湿润——
　　“砰”一声，落下硕大的一颗珠子来，恍似隔世的雨，下到今生今世来，那么悲凉，那么凄惶。
　　“你的声音，没有温度”我说，然后，沿着他身后的影子折回母亲的房间，再也，再也没有回头。
　　“相信我、好么？”
　　我走的极快，耳边只有风呼呼的声音，仿佛昨夜的雨还没停歇，又有一场倾盆大雨了。月色匆匆忙忙的收起，凌乱的脚步飞奔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好像走不到尽头。迎面而来的风披在身子上，惹的心底的并蒂莲于不经意间争先恐后的绽放了，一朵一朵，都是并蒂着的，而花蕊里，满眼都是那么一句话，相信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