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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柴姑娘,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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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姑娘,全名柴惊月。
仓一炉并未和她做过特别深入的交流,因为她脾气比较臭,仓一炉不太敢惹,生怕什么时候说错了话,一个拳头就上来了。
所以关于柴姑娘的事情,仓一炉大都是听刘老怪讲的。
刘老怪说柴姑娘的爷爷曾是给圣上治病的太医,生有一子三女,可惜三个女儿全部早夭,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也是有顽疾在身。于是爷爷在儿子长到十五岁的时候,辞了官,带着全家回到了黄金城,准备专心钻研儿子身上的病,希望能够在自己百年之前将儿子治好。
儿子来到黄金城几年后,与一位容貌姣好的富家千金成了亲,婚后两人感情和睦,儿子的身体情况似乎也在渐渐好转。可惜好景不长,过了两年,千金怀上孩子,却因难产而死。儿子因为妻子的早亡郁郁寡欢,躺在床上病了几年就一命呜呼。
爷爷也因为儿子的死大受打击,变得精神恍惚,没过几年也去世了,临死前将自己的孙女托付给徒弟,可徒弟却并没有履行诺言,侵占柴家的财产,把柴姑娘当下人使唤。
柴姑娘从小被爷爷捧在掌心里长大,受不了这份气,最后带着爷爷的医书偷偷离开柴府,千辛万苦找到母亲家里,但当家的舅舅并不愿意收留她。
最后她被万秋楼的老板娘哄回楼里做了个舞女,一边学舞一边研习医书,偷偷攒钱,一做就是十几年。然后趁着战乱的由头终于离开了万秋楼。
无论刘老怪再如何描述柴姑娘那“翩若惊鸿”的舞姿,再如何讲述当时柴姑娘一支舞千金难求的盛况,仓一炉都无法将那个形容里的柴姑娘与他认识的这个脾气暴躁的医女对应起来。正如他无法想象阿四和柴姑娘两人最终的结合。
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理解。理解柴姑娘为何在受尽百般苦难之后选择了阿四,阿四又为何最终接过了这份选择。
失去所有,一无所有,从无到有。
刘老怪的曾经倾心在柴姑娘看来兴许更像怜悯,是那种所有人听过她的故事后都会忍不住生出的怜悯,所以换不回她的倾心。阿四却并不在乎她的故事,因为他们的故事大同小异,在阿四看来并没有特别的地方。
只是……
阿四病重的消息送来的时候,他正和刘老怪坐在街边小摊上吃着面,盘算着两人这天晚上又该去哪个地方鬼混。城主的车马就在他们眼前走过,周围的百姓们似乎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和车里那位和善的城主点头问好。
仓一炉没来得及感叹这城主真是有两把刷子,阿四家里的下人急匆匆跑到他们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刘老怪好不容易顺着他说的话理出逻辑,仓一炉便匆匆起身奔往阿四的宅子。
跑来了,他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像此刻这样站在床边,等着阿四从梦中醒来。
柴姑娘一手扶着床边的摇床,一手紧紧握着阿四的手。
仓一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背影,那背影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人,然后他心里的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他却希望柴姑娘永远不要获悉其中的真相。
下人们通通被赶出房间,安静得站在门口等待指示,而屋子里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阿四沉重的呼吸声在屋子里回荡。
等到不知道屋子里哪盏灯的灯芯被烧得爆出了声响,阿四却突然睁开眼睛,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哥!”
仓一炉立即就走过去,在床边伏低身子,试图让满脸迷茫恐惧的阿四看见自己。尽管他知道他喊的人并不是自己。
阿四一看见仓一炉的脸,霎时间泪水涌出,艰难地挺起身子,含糊地说了一句:“仓捕头,你活着出来了。”
于是仓一炉便也笑了一下,回答说:“是啊,我活着出来了。”
听完仓一炉的话,阿四便又失去意识,向后倒去。
柴姑娘停下摇床的手,起身为阿四整理好被褥,继续握着他的手坐下。
仓一炉退回桌边,同刘老怪大眼瞪小眼,困意渐渐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再次被叫醒时,才发现拍自己肩膀的人竟是昨夜卧床不起的阿四。
阿四看上去精神许多,背着手站在旁边,像是一夜之间病全好了。这让仓一炉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两人来到黄金城后阿四发病那次。
仓一炉环顾四周,发现阿四只叫醒自己一人,刘老怪像他一样趴在桌上睡着了,柴姑娘伏在床边,摇床里的小孩子站起来,大眼睛望着眼前的阿四,阿四将食指放在嘴前,笑着朝他做了个禁声的姿势,他却也乖乖地就这样看着两人出了房间。
门外守着的下人们也坐在门槛上睡着了,阿四小心翼翼地拉开门,不让他们发现。
仓一炉也一路跟着他,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了后花园的池塘边。
“仓大哥,我昨夜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阿四说:“梦里面我又回到了那天,我们被二爷的人追捕,大哥一把把我推出城门,断绝后路的景象。”
“我知道。”
“看来昨天晚上我在梦里见到的你,就是你。”
“仓大哥,我一直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那天我坐在破庙门口,看见来的人只有你一个。那一刻我希望死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大哥。”
“我知道。”
“可是那段迷离的路太长了,长到将我的希望磨灭,长到将我的经历碾碎,也长到让我的感情都变得索然无味。走到最后,我对你没有恨,也没有其他更多的感情。但好像却被黏在了一起,有点像亲人,可是又不是亲人。因为我有过亲人,我知道亲人之间该是什么感情。”
“我在乎你的死活,除此之外我并不在乎更多东西。我想你也是一样的。”
仓一炉稍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
“大哥总说,你是把不愿意记起的事情通通都忘了。可是我觉得不是,一个人要是能将所有不愿意记起的前尘过往通通抛之脑后,说忘记就忘记,那该多好。我想自你从流星河里被捞起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一切事情就都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好好听二爷的话,我们自然能过得好。可是等四个人死的只剩我一个人,我才明白,当别人的棋子,注定主宰不了自己的生活。只有当下棋的人,才真正有可能活得自在。”
听到这里,仓一炉嘴巴张开想说些什么,阿四却摆摆手,说:“仓大哥不必着急反驳,如今我懂了。可惜我懂得太晚,一切又已成定局。你早早地看破其中的玄机,想离这滩浑水远远的,却因为我,只能在这滩水边徘徊。”
“不过现在好了,你大可以安安心心离开,去寻找你的路了。”
“我的路?”仓一炉疑惑地问。
阿四有气无力地笑笑,并没有回答,背着的手朝前伸出一只,伸到仓一炉面前,张开,掌心正平静地躺着一颗骰子,紧接着他将骰子抛到空中,在落下的时候快速地用另一只手将骰子按在手背上,问:“你说,这次掷出的,是哪个数?”
仓一炉死死盯着那双手,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刚要张口,感觉到后背被人猛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却看到刘老怪一张神色紧张的脸,周围也不再是后院的亭子,而是他趴下睡着的屋子里。
刘老怪身后是站在床边的面无表情的柴姑娘,周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仓一炉转头看了一圈,下人们被那副面孔的柴姑娘吓得不敢靠近,只好零零散散站在四周小声抽泣。
刘老怪用力压着自己的声音,试图使自己的声音小到只有仓一炉一人能听见,“阿四去了。”说完之后似乎考虑了一下,声音有意放大了一些,“说是在梦中去的,没有痛苦。”说完之后就转身看了一眼柴姑娘。
但柴姑娘仍旧是那个样子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似乎也并没有眨过。
摇床里的小孩子像是终于睡饱了,好奇地站了起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床前那个一动不动宛如石像的背影,朝那背影蹦跳了两下,脖颈上挂着的写有“寻歌”两字的小银锁随着小孩子的跳动发出声响,可是那背影并没有转身的打算。
小孩子于是失了兴趣,转向了仓一炉和刘老怪,朝二人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