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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畏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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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和冥府众多搜寻子燕藤身影的人,多半无功而返,还有极少数仍在坚持找的人。
而他待在一个妖族绝对不会找到的地方。
高文泽要是有抛弃一切找他的决心也许能找到。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骗了我。”
子燕藤想,虽然不算是欺骗,冥府曾经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但随着那两位的消失,任什么样的宝藏秘籍都不可能留存了。
高文泽扑一场空后还是会抓住朝朝这根救命稻草。
而且仰仗清涯先生在人间经营的声名,朝朝的北域城主才会做得舒坦,一旦传出了私藏秘宝,或是手中拿着什么逆天改命起死回生至宝的消息后,朝朝永不得安宁。
无论是上一任冥主大人还是清涯先生留下来的余害,子燕藤不想让这些东西波及到朝朝。
那座高山的竖截面横亘了北域的目之所及,子燕藤选的也是那里。
现在冥府倡导自由言论,冥主大人从不会禁止任何风言风语的传播,但人族和妖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把真相当成谣言来传播,而真正的谣言如虚晃的招式,搞不清楚真相。
是以一则消息在冥府传来的时候,王熙并未料到有哪些人哪些妖,会悲痛万分。
“子燕藤真的偷了清涯先生留给城主的遗产。”
“什么遗产?”
“据说是能改变妖族格局的书,上面记载了咱们所有妖的弱点。”
此为传言一,听过这个传言的人一笑而过,妖族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敢深想朝朝是如何坐到城主宝座之上的。
“高文泽在找的是起死回生的逆天之法,听说清涯先生的遗物里有,但是没传给朝朝城主,早在城主还小的时候,子燕藤就拿走了。”
“他现在在北域神山,据说,那里是……”
王熙看着把头缩进地板底下的的物妖随侍,再一次觉得心累。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怕什么,神山,冥主的摇篮,我,王熙,也是从那里出来的。”
胆子小的物妖哆哆嗦嗦问:“那他……真的是……”新一任的冥主大人?
王熙问:“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您看啊,当年您就是从神山下来的凡人,当时朱……前冥主大人还在的时候,流言四起,如今也成了事实。”
王熙恍然道:“所以是我给你们开了先河。”
但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妖,王熙只好道:“子燕藤不是神山和冥府选中的人,不出意外的话,我得给你们任劳任怨到死得不能再死,死得透透的。”
“听说高文泽知道了这消息,也上了神山。”
消息很快蔓延道了整个冥府,白朗见揣着衣袖无声凝望神山的徐令,总觉得他好像在无声地嘲讽谁。
“神山真的是冥府之主的摇篮吗?”白朗问。
“你别隐晦问我,子燕藤不会是第二个王熙,也不是第二个陆渊源。”
白朗不解其意,直到见到昔日同在冥河河畔摆渡的朝朝来访时,才有所察觉。
徐令笑盈盈道:“现如今这妖族生魂死丧之地的神山,竟然成了见证情义的地方,谁都得拿黑戟捅自己一下,好似这样奔赴的死亡都能笑着去一样。”
朝朝看了眼白朗,说不上来的古怪。
小伙伴几乎和自己同时遭逢尘世大难,认真说起来,种群驱逐的狼王比之失去了亲人的喇叭花,凄惨的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谁比谁更惨呢。
喇叭花觉得,还是狼更惨一点。
可眼下他知道,他是北域的城主,自己戴上仇恨的镣铐,爬上遗弃宝座的首领。
后悔么,不,只要心中生出半点后悔的情绪,他会愈加凄惨,正如他的前辈们,则灵水君于堂芝,前冥主朱明镜……
自愿画地为牢和从透明的栅栏中伸出手看向不可触摸的天空是不一样的。
朝朝不是来卖惨的,他问徐令,“神山上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他们前赴后继走向死亡。”
徐令从前觉得朝朝是足以让白朗自惭形秽的孩子,现在才发现,原来那时候只是一种“别人家的孩子如此优秀”的审视朝朝的。
他聪慧、通透,倔强又不失果敢,比起优柔寡断,一根筋的白朗好了千万倍不止,徐令欣赏他为清涯先生报仇的狠绝,也欣赏乱局之中适时拿到北域权势的城主。
他人恩怨,徐令没有立场指责,子燕藤所作所为也是自己的选择,但朝朝不能不懂,不该不懂。
更不能明明懂得还装作不懂。
徐令说:“你以为神山上有什么,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朝朝没有犹豫地摇头,“会去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我只是一时感慨才问了这么蠢的问题,当我胡言乱语见谅。”朝朝笑道:“陆大哥为了冥主大人赴死神山,此为至死不渝……我还知道,子燕藤为了我选了神山做他的葬身之地,也用了当年陆大哥的办法,黒戟刺穿的烂透的灵魂。”
“诚如当年,陆渊源没能活着回来,今日的子燕藤必不能全身而退,是我欠了他的,可能永远也还不清了。”
朝朝字字清晰,从那张惯爱笑的嘴里,吐出条理清晰的字眼。
“我来问,高文泽与朱明镜和陆渊源有什么干系,我爷爷应该留下的,无论是记在妖族弱点的书,还是逆天改命的书,从何而来,以及你,徐令,又是谁。”
他 话音刚落,徐令都忍不住为他拍手叫好。
“哎,该说你脑洞大呢,还是聪慧异常?”
朝朝其实一直在犹豫,他并不清楚一切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甚至连朱明镜和陆渊源的死都莫名其妙。
真正注意到徐令是在多年以前,陆大哥登神山的前夕。
那个冥府飘雪的前夜,徐令在晶莹的雪落下前,望着陆渊源的背影和试图做的事。
——杀掉陆渊源。
可是陆大哥没有从神山回来,徐令好像也不是很开心,时常望向神山发呆。
呆滞里落寞和悲哀杂糅,唯独没有窃喜。
朝朝想,有些事别人不说他不问,总有一日他会知道的。
但现在,就到了不得不问的时候。
徐令看了眼自己这边凝重之色看他的白朗,无声想到,原来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厉害。
当即便道:“白朗,再来五斤瓜子,绿茶味的。”
白朗:“……撑死你!”
朝朝好笑地看他们二人,思及自身,心间浮现从前了爷爷听过的戏文。
人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又是哪来的老天爷给他们的教训?
撒娇使性的朝朝和隐忍沉重的白朗,有一日身份互换,一个苦海难回身,一个兰因早悟了。
徐令悄然抓住了朝朝一闪而逝的艳羡之情,却说:“喇叭花没有担负种族振兴之责,根茎埋在土里,自由野蛮生长,最大的苦恼是什么呢?”
朝朝说:“虫子,和永不得的自由。”
“少时的梦见,如今呢?”
朝朝不想说这个话题,每个人,子燕藤、徐令、白朗,他们提醒着他到底是拿什么换来的今天。
他说:“没有再做飞向天空的梦,但我为自己守候的大地深感荣光。”
徐令认真看了看蓝苫的少年,不禁笑了。
朝朝没变,白朗也没变,变的人是他,这么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自以为是,仗着磨难指教有着最坦荡将来的少年人。
他的苦难并没有意义,只把他磨成了一个尖酸刻薄,怨天尤人的恶老头。
确实是老头子。
“朝朝,多谢你。”
徐令看着疑惑的小喇叭花,什么都没说,反而摇摇头笑道:“你的问题我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一个是你应该知道的。
高文泽是踏在错的时间上辛苦找寻的旅人,没有什么应该清涯先生留下的,从始至终都没有,至于他自己,不过是个卷入长河中来回反复的过路人。
白朗拎着一大包瓜子过来却见徐令起身走出去。
朝朝驻足原地没有动,前面那人忽然回头道:“白朗你要特产不要,我这回去神山可以给你带点特产。”
白朗:……
“你去哪?带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令不说话,只看着他笑,朝朝代为陈述,“他问你要不要神山的特产……”
听见了,他又不聋。朝朝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摊摊手道:“你听到了。”
白朗的眸子瞳孔紧锁,锁定徐令,坚定异常问他要答案。
那个不要脸的人族一动也不动,脸上的笑意不改,突兀地向上举了举胳膊朝着白朗伸出手道:“说不定能回来,但你真的不给一个临别的拥抱吗?”
“喂喂,好歹是便宜哥哥,亲人远行起码道一声珍重吧!”
朝朝不知趣地横亘在中间,白朗眼神坚定,毫不迟疑地转头跑了。
全然不知身后的徐令清晰的颓唐萎靡。
徐令心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省得他害怕后悔……
留在原地的朝朝捡起地上被愣怔的白狼仍在地上的瓜子,边嗑瓜子边缅怀同为扎根大地植物的向日葵兄弟。
“也是你辛辛苦苦结出来的种子,浪费不好,浪费不好。”
秉承着勤俭节约的美德,朝朝嗑了一半,舌尖发麻,停不下来。
而暗处不肯现身的白狼不知道是不是哭过,轻声问道:“你不去救子燕藤?”
“不去,他一个凡人跟我们妖族有什么关系。”
情同手足的关系。但朝朝想,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一心向死的人。
子燕藤为了使他从清涯先生的漩涡中脱身,是为他登神山,为他而丢命的。
可一向权衡利弊的子燕藤能在当年人与妖的抉择中赫然出卖紫藤花姑姑,如今又做了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就很纠结。
朝朝说:“没脑子的才去救他。”
喇叭花有没有脑子,挺不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