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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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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
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一种错觉,好像他陆渊源长得一副普度众生、悲天悯人的模样,会情愿为了众生天下牺牲自我一样。
是了,朱明镜不仅仅是挚爱,他不是别人,是陆渊源的半身。
他知道没有朱明镜的人间是什么模样,因为经历过,所以绝不可能牺牲。
玉壶劝说过,付青玉在阻拦,现下这位大妖也是这么问。
他不愿意。
付青玉摊手,笑道:“自己找不痛快。”
那大妖不欲强求,可就这么明晃晃地拒绝,多少挂不住脸,“要是凡人看中的是我,我肯定愿意。”
陆渊源还没反驳,廿五喝得晕乎乎地道:“那要是看中的是你媳妇儿呢?”
大妖哑口无言,尚且清醒的妖们一时间齐齐望向廿五,搞不清楚状况似的询问,“这是谁?”
“从前也不见多出挑,怎地挑这时候张狂?”
可见廿五存在感是有多低了。
大妖道:“于道义上来讲,我不该逼迫朱明镜,可此事不只关乎妖族,还有仙门,倒不如由在场的这些人和妖来决定,要不要把你交到人族手里。”
霎时风歇雪停,寂然无声,没有一个人或妖出声,谁也不能果决下定论,将红衣妖族交出去或者和凡人死磕到底。
廿五噌地起身,众妖漠然,又是他?
“廿五说过,就算日后于某个红色川上相逢,也绝不会伤害陆大哥。”
“既然这只妖是陆大哥视为逾越性命的存在,我会始终和陆大哥一个立场。”
“我不同意将他交出去,情愿和凡人大战。”
陆渊源盯了廿五一会儿,冲他笑道:“多谢你了。”
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多数人的对立面,不是廿五应当为他们所做的事。
付青玉饮尽一盏,拍拍肩上的雪起身,“这倒霉催的。”
陆渊源撇了撇嘴点头想,确实是。
太倒霉了,昆仑山门前就差指名道姓,索要的偏偏是朱明镜。
且不说陆渊源不愿意让朱明镜涉险,就算朱明镜真的去了,世间会如众人设想的那样向前吗?
但如果朱明镜不去,今后发生的诸多灾难祸患,都会归咎到他的身上,人人唾骂,妖妖诅咒。
他们好生在世上逍遥,终有一日会成为人与妖得而诛之的存在,和天下间所有的生灵为敌。
陆渊源带朱明镜回到房内,坐在桌边,猛灌了几杯沁凉的茶水才喃喃苦笑。
这算是被人抓到了把柄吗?
只是抱歉,我还没有魄力让你置于周遭皆仇敌的境地。
檐上的积雪太厚,倒塌在地,木质的门扉吱呀作响,外面那一人披霜带雪呼喊道:“抱歉什么,抓紧时间说不定还能来得及回来过年。”
付青玉站在门外,丝毫不见酒醉的神情,陆渊源叹了声道:“想不到有一日要和你去救妖。”
“还有我。”隐匿在月色阴影下的廿五笑道:“陆大哥,我知道你不会不管他们。”
陆渊源道:“不行。”
他不让朱明镜去,反而带上廿五,都是妖族,此去几乎是妖的坟墓,显得他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付青玉对此不置可否,反正最后肯定都得带上。
哝,那不,身后那位醉醺醺的一下子也清醒了。
“你们这是偷摸着着我要去哪?”朱明镜手臂环抱胸前,横挑一眉,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也去。”
陆渊源仍要拒绝,廿五忙道:“我不上神山,也决不靠近神山。”
朱明镜懒懒道:“那我去看着他,保证他不靠近神山。”
廿五狠瞪他一眼,倒没有反驳。
付青山催促,“那赶紧,走走走。”
昆仑山仅有两架凰鸟,另外一架还是春雷关一战中幸存者回来时乘坐的。
说起启动凰鸟的冰晶石,付青山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和梁有风上次分开的时候,他塞给我一袋冰晶石,这才几次,极北昆仑山到南边的神山,几乎是纵越整片大地,这哪里烧得起?”
以前从没觉得昆仑大弟子是个吝啬鬼,酒后吐真言,果然仪表堂堂的,任他是仙是妖,都是穷大方。
“你说那些凡人哪来的自信啊,神火飞鸦还是陵阳宗造的,妄图以仙门所制的神器制服仙门,他们脑子坏掉了吗?”
廿五说:“好像是说神火飞鸦制造不易,上回举世伏魔之战中,陵阳宗的神器一部分耗在南部深渊,一部分尽数解囊,由陵阳宗首徒梁有风带往支援人族抗魔……”
说到这里,付青玉更生气了,“陵阳宗以前和妖族打的时候关闭过流金宫,放妖族屠戮人族的时候都不曾用神火飞鸦,怎么就大方了这么一回,把家底都大方出去了?”
“现在可好,战火烧到自家门口了,他们准备背着流金宫连夜逃离美丽的人间吗?”
廿五:“……”
朱明镜遗憾地摇摇头,和陆渊源咬耳朵道:“可惜不能把声音留下来,不然明日要叫付青玉听听他撒酒疯时说的话。”
陆渊源:“我还以为你要说,留下来声音后放给梁有风听听,看他们俩干一架。”
廿五:损还是陆大哥损。
付青玉喋喋不休还在说,“还有千岭宗,冯项那个狗东西,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昆仑养出了楚天阔,楚天阔又生了双好儿女……”
“那狗东西还说,楚天阔那样的都没被昆仑逐出山门,仙门万儿八千载,只出了我一个自请出师门又灰溜溜回去的,他说我不中用。”
“谁灰溜溜了,我那是师父不忍流落,才让我回去的……他还好意思说我,他们千岭宗除妖除了那么多年,这会儿和妖族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哼,他也就敢在我这儿耍他的蛮横!”
陆渊源听着越来越不着调了,问道:“酒气都是见风长的?”
要不怎么那会儿好好的,凰鸟飞起来后,迎风反而发了这么多牢骚。
廿五斟酌道:“付仙长不一定是醉了,说不定是积怨已久,寻个机会撒酒疯。”
朱明镜哼道:“没出息。”
好巧不巧的这句话就被付青玉听到,也不知是哪里撩拨到心上痛处,他慢慢蹲下来,委委屈屈抱膝合眼,安静下来。
高空的风透凉,几人几妖都不是心思细腻的,付青玉小憩一会儿也就醒了。
朱明镜笑话他,“你记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付青玉呆愣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朱明镜说了什么。
“你说梁有风傻,还说冯项是狗东西,听说他骂过你,骂过什么也同我讲讲,来日见了我帮你骂回去。”
付青玉微笑,“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丢下去,陆渊源也不会拦着。”
陆渊源心思不在他们身上,他又忘了件要紧的事。
廿五,出生的时候已经记事了,那付青玉和冯项,尤其是后者,与他的杀母仇人并无差异。
许是这样直勾勾的眼神太激烈,廿五察觉到了其中的意思。
廿五苦笑道:“陆大哥,我打不过他们,无论是冯项还是付青玉,千岭宗和昆仑仙门的大弟子,我一个也打不过。”
朱明镜和付青玉都看向他,前者笑得阴测测道:“你什么时候想打,我可以代劳。”
付青玉思索之后才道:“你是……那只白犬妖。”
廿五的相貌称不上出众,但在清隽妖魅、温润邪肆的妖族中只能说温和,不怎么出挑的好人,怪不得付青玉直到现在才认出来。
“可能我也是顶没出息的妖,要是能报仇的话,早在和陆大哥分开的这些年报了。我没这个实力,再则,千岭宗的冯项,我听别的妖说,他没那么坏。”
陆渊源定定看他,人族的年纪也还不大,难得赤忱,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小时候就很乖,但一直太乖了。”
“我对你实在谈不上有恩,也说不上待你多好,你见到了我装作不认得就好,眼巴巴的靠过来说什么报恩,也不知道量力而行,顾惜自身。”
“怎么到仇恨这儿了,先贬低自己一番,再听信人家的三言两语就作罢了。”
廿五摸了摸被陆渊源抚过的地方,笑道:“嘿,我记得陆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说,南墙要不要撞,看我头够不够铁,心够不够硬。冯项救了很多妖,真的杀了他,我可能会后悔。”
“做了回后悔的事,我的心不够硬,不想某日遭受悔恨煎熬,干脆一开始就不要抱着尝试去做的念头。”
“不可思议,他居然是你教出来的。”付青玉特意望向朱明镜,两相对比后嗤笑,“陆渊源,这也是在你身边耳濡目染的妖。”
廿五心说,权算作夸奖,但捧一踩一大可不必。
远望见顶部雪白的山,陆渊源道:“廿五和朱明镜只能到这里,底下的魔物不会攻击妖族,你们不可再靠近神山。”
廿五似乎还要说什么就听朱明镜笑说:“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廿五。”
他笑得真心诚挚,恨不能叫所有人知道他要保护好廿五的决心。
陆渊源敏锐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奇怪,但几番犹豫中,凰鸟降落,为了不被魔物缠上,只有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灿然笑道:“一切小心。”
朱明镜也笑,“嗯,你也小心。”
付青玉被扔在陵阳宗的举桑流金宫的桑木长槊上的时候才迟钝地想到,“哦,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一起跟他上神山的呀!”
之所以后知后觉,大概是他对神山并没有很特别了解。
神山降世那一年,元庆二十五年,仙门人人皆知,春雷关的魔物乃是南部旷野的妖物于神山登顶后所化,至于登上神山的仙门子弟,无一例外在下山后自燃,骨灰散在风里,像是从没出现过。
付青玉想,陆渊源是有保命的倚仗呢,还是,孤身赴死去了。
他是仙门中人,陆渊源也不是正经的凡人,倘若要救那些没有登顶神山的妖族,未见得是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