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07、剖白

　　凰鸟上的人目瞪口呆望向朱明镜，见地上的魔物消失后才又下去。

　　支支吾吾点着手指问：“你……你是什么怪物？”

　　朱明镜摊手，“如你所见，是妖。”

　　他不敢相信，问看起来和他亲近的陆渊源，“你说，他是什么？”

　　“是妖，是我喜欢的妖。”

　　后头一直畏缩的人目瞪口呆，心说：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不是没什么本事的凡人，想说想做什么不受拘束。

　　不过显然与他同行的人不这么想，他跳脚似的骂道：“不知廉耻，罔顾人伦，与邪魔外道为伍，自甘堕落……”

　　吓得身后那人壮着胆子捂住他的嘴，“你找死吗，别说了，那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已经抓到了一只妖，可以回去交差了。”

　　朱明镜问：“抓妖，交差？交什么差？”

　　见自己说漏了嘴，只好和盘托出，“妖是魔物的根源，连大飞大哥说的，要除妖，不能让仙门庇护妖族。我们还要试验神火飞鸦的威力，所以四下抓妖，到神山半腰试验，看，看……”他心一横，大喊出声，“看仙门会不会来救他们，由此判断仙门是不是还和我们一条心，再决定要不要对付他们。”

　　连大飞就是那位领头人，策使凡人盗取神火飞鸦，教唆楚轻轻的人。

　　“你们要带他走，那不行，我答应了一个仙门的人。”朱明镜指了指竭尽全力困住魔物的妖族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妖，我怎么带出来的就得怎么带回去。”

　　陆渊源看着想笑，盛气凌人恃强凌弱的派头做足了，那两人心知自己打不过，知难而退就好。

　　正待他们让步要放走那妖的时候，付青玉也到了，只消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何事。

　　“我来得早了。”付青玉开玩笑似的对朱明镜说：“影响你发挥。”

　　陆渊源无奈，不理他们，对那两人道：“你们放开那妖，自可离去，不放的话……这边也有强硬的手段逼你们放下。”

　　大抵是手上的陆渊源看着绵软好欺，对面放在小妖后颈的手移到了前脖，掐得紧紧地道：“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陆渊源眼神忽地锐利，“一命抵一命，想清楚了再动手。”

　　不等他松手，后面那人就在相劝，“松手，松手啊，你不想活了也想想我！”

　　“你要是死了，我回去怎么向其他人交代？”

　　冯项紧随付青玉之后，旁观了这场闹剧。

　　那人不甘不愿地放手后，自顾自离去。

　　事态解决后冯项先离去，付青玉等朱明镜将陆渊源扶上凰鸟后，顺带把落单的那只小妖也带上，之后才对剩余的妖族道：“回家回家，回昆仑。”

　　魔物四散开来，小妖们窜行在魔物之中向北而去。

　　付青玉掌控的凰鸟很慢，始终跟在妖族的身后，但妖族善于疾驰的种族行进速度不慢，此次来到南方的还要抵抗远在几十里外的神山的诱惑，都不是实力寻常之辈，所以约莫有两日的功夫，他们就已经抵达了原北方玄铁长城。

　　妖族们歇了口气，北方的冷刺透骨髓，对他们而言，却是盘踞已久的故乡。

　　付青玉道：“前两年因为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不得已接受灵雾山的游说，遁入昆仑山门，既然人与妖走到这一步，昆仑派也没有妨碍诸位自由的道理。”

　　底下的妖族们面面相觑，疑惑惶恐问道：“是……我们给仙门带来麻烦了吗？”

　　“自然不是，只是当初定居北昆仑也有仙门强迫妖族避开人族的意思，凡人自来不足以与妖族匹敌，又是这样的世道，诸位只要不靠近神山，不被凡人抓住，当有一片自由的天地。”

　　这么说也不太好，付青玉笑道：“昆仑派的山门始终为良善的妖族敞开。”

　　“嗐，那咱们厚着脸皮打扰了。”

　　“人间没了人，都是些臭烘烘的魔，那有什么意思。”

　　“放心放心，不会吃干净昆仑山的。”

　　付青玉眼眸闪烁了几下，几乎没想到，这些妖居然还会自愿回到昆仑山。

　　他们当年来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对妖来说，野性就是空旷的平原，冒险与高山大河相连，自由如太阳一样不可或缺。

　　昆仑派的弟子们起初对他们怀有诸多怨言，也发些牢骚。

　　诸如“昆仑的雪不纯洁了”“这么冷的天那傻桃花居然开了”的话。

　　最后变成了“会不会冻坏啊他们……”

　　本以为一旦有机会离开，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

　　是以这会儿的眷恋才差点叫付青玉热了眼眶。

　　陆渊源是第一次到昆仑山，内心的震撼不亚于他当初见到陵阳宗的流金宫。

　　他以为最多是冰天雪地，终年风雪不化，不过多了些活物而已，冰雪他很熟悉，毕竟早在之前见过太多，眼前虽然还是人间冰雪样，可大有不同。

　　四季风物都在昆仑山了，春花冬雪，一日尽可见。

　　付青玉道：“活在旷野的猛兽脚上会蹬上厚厚的垫子，根茎扎进冰岩层的植物冻坏了好几个，实在没办法只好用术法造了个温泉，移植到温泉边上。”

　　他说起来的时候满目自得之色，便是朱明镜对昆仑感官不怎么样也得承认，不愧是仙门名派，至少不曾苛责异族。

　　至于他所经历的，正如付青玉所说。

　　“你性子沉闷阴郁，不如麋鹿野兔活泼可爱，比不上猛禽野兽威武雄壮，没有家养的大鹅狗子温顺好摸，更别说比得上娇俏可人的花妖了，被嫌弃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当着陆渊源的面，付青玉不掩嫌弃这么说道，又叫朱明镜好生无语。

　　陆渊源笑着看他道：“没事，这些都没有也没什么，我又不嫌弃你，你也用不着讨谁的欢喜。”

　　朱明镜先是一怔，半欢喜半委屈道：“虽然哥哥你不嫌弃我是好事，但我真的，一样都不占吗？”

　　陆渊源想了想道：“你长得好看，比那娇俏雄壮温顺的，可爱太多了。”

　　付青玉早躲到一边去了，可怜他耳聪目明的，昆仑的风里时常传来些他不愿听到的话，闻言牙根狠酸了一下。

　　再看分叉的花树都要害羞又害怕地合拢了，付青玉听到她们悄悄说话，“那个大人好可怕哦，居然还有人觉得他可爱？”

　　是的，朱明镜在妖精的眼里很可怕，只有瞎了眼的陆渊源觉得他可爱。

　　付青玉无声抖了抖鸡皮疙瘩，喊话朱明镜，“喂，把你家哥哥安顿好了，就跟我来拜见师父。”

　　陆渊源：“初到宝地，也当拜谒主人家，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的伤不要紧吗？”付青玉并非不知礼数，只是挂念陆渊源的伤势，提了个折中的意见。
　　陆渊源点头，他也没理由阻拦。

　　昆仑山的前辈意外地和善，至少陆渊源看着慈眉善目，锦心绣口，吐出的都是花一般的话。

　　“我还说青玉怎么还不回来，果然明镜跑出去就将人带回来了，长得这般毓秀风姿，智勇双全的，不是我们昆仑弟子也太可惜了。”

　　朱明镜小声和陆渊源嘀咕道：“老头子说的话一句也不要信，他看不看得上我倒不一定，反正从来没打算收我做徒弟。”

　　陆渊源面上笑意不减分毫，继续听他吹。

　　“今早见门前那树桃花开了，正是吉兆，当有稀客来。早听明镜小友将你挂在嘴边，今方得见，神莹气清，瑞光冲霄汉，祯祥盈碧霄，天人之姿。”

　　稀客不稀客的且不说，陆渊源以为，上头那位要不是在说反话，那就是眼睛指定有点毛病，他那被黑戟刺透了的烂透的运气，还能有瑞光祯祥？

　　陆渊源道：“谬赞谬赞，老先生才是，容光焕发，光彩四射，身强体壮。”

　　见上位的昆仑派掌门人笑愈发欢畅后才道：“晚辈陆渊源，见过昆仑掌门人。”

　　付青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师父，你们挺合得来的。”

　　朱明镜插不上话，任他们寒暄过后才道：“你徒弟和满山的妖族我都完完全全带回来了，来给你交差。”

　　掌门人笑道：“辛苦了，一路奔波，和陆小友一起歇着去吧。”

　　付青玉自然要留下，师徒多日未见还有许多话要说。

　　转身离开的陆渊源本想游览昆仑仙宫，却被朱明镜逼着休息去了。

　　骤然到了新地方，一时半会儿哪能睡得着，陆渊源躺在朱明镜的住处，无可奈何道：“睡不着，你跟我说说你在昆仑派做了什么，怎么那些妖那么怕你，掌门人又对你赞赏有加？”

　　朱明镜和他一起躺到床上，攥住陆渊源的一只手，轻轻挠了挠掌心才道：“也没什么。”

　　“初来到的时候，他们不怎么待见我，打一顿就好了，那老头子自觉之前待我不够厚道，怕我是功成名就，志得意满来找场子的，所以才对我好了点。”

　　寥寥几语，说不完其中辛酸，陆渊源正要安慰他，却听他道：“这些妖打一顿就老实了，之后还挺好相处的，时常有妖送花来。”

　　“送的什么花？”

　　朱明镜郁闷道：“我也不上火，送的是栀子花。”

　　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

　　“且赏同心处。”陆渊源半眯着眼说了一句，而后拈酸呷醋道：“你不明白？”

　　朱明镜呆愣后失笑道：“你们识文断字的人说话绕圈子，她没说明白，我也没懂，不过没过几日就不送了。”

　　陆渊源听他说着困了，支吾着睡着了，朱明镜半刻不歇到陆渊源身边，又连忙赶回来，耗费了太多精力，没一会儿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