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中自有颜如羽》微水无波

45、一个疯魔的梦

　　褚羽做了一个梦。

　　梦中，师尊带着他在山下遇到了鬼族的怪物，怪物太强大了，所有人都命悬一线，师尊为了救大家，以身祭阵，与怪物同归于尽。

　　就算只是一个梦，褚羽仍然心疼得快要死掉，他不敢回想师尊临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微笑，他喜欢师尊的所有，唯独不喜欢这一个微笑，非常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够疯魔了，居然会做这样的梦，明明他比谁都更希望师尊健康平安的，

　　可是居然还有人比他还疯魔。

　　居然所有的人都告诉他，段子苏，他的师尊，真的死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师尊怎么可能会死？师尊明明答应了要和他不分离！明明马上就会跟他成为道侣！明明才在他耳边对他说“我喜欢你”！

　　师尊怎么可能会死！

　　“师尊，你说，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们魔怔了？”褚羽望着段子苏，轻轻地问。

　　轻轻地，他怕自己会打扰到师尊。

　　就算他们把师尊安置在了归魂洞，师尊也只是在水晶棺里睡着了，不是死了。

　　绝对不是。

　　“师尊，你什么时候能醒啊？我想你陪我练剑，陪我画符，我想你了，你起来跟我说说话吧，就说一会儿，说完了你再睡，好吗？”他几乎卑微地乞求，可惜这个一向宠他的男人这一次没有理睬他。

　　褚羽哭了，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无能为力到绝望。

　　他或许知道真相，却绝不敢承认，一旦他承认了，师尊就真的死了！

　　就这样跪在师尊的身侧，哭累了靠在水晶棺上睡，睡醒了，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周而复始，不断的自欺欺人。

　　“褚羽，你别这样好不好？”褚羽的疯魔让身边的人都很担心，“师尊不在了，可你还有我们啊，你这个样子，我们都很担心你。”

　　褚羽对莫小灵的话充耳不闻。

　　没有人能和师尊相提并论！没有人！

　　“师尊的死我们和你一样都很难过，可是……”

　　“不一样。”

　　莫小灵终于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什么？”

　　“不一样。”褚羽重复。“怎么可能一样？你们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我们，我们都是师尊的弟子啊。”莫小灵不太明白。

　　“我不是！”眼泪早就流干，褚羽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有伤心。

　　“你……”

　　“我不只是他的弟子，我还是他的道侣。他答应了我，要和我成为道侣，他答应了我的！”

　　“你乱说什么？”褚羽话刚说完，就被岳戚冲过来揪住了领子。“你乱说什么？师尊都已经……已经……你还要毁他清誉吗？”

　　“清誉？”褚羽似笑非笑，猛地挣开岳戚的钳制，对着段子苏的尸身大喊。“你起来啊，段墨，段子苏！你起来告诉他们，我是不是你的道侣？我有没有乱说？我有没有毁你清誉？你起来，你起来啊！”

　　“褚羽你这个混蛋！”岳戚只道是褚羽悲伤过头，胡言乱语，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容忍。拽过他的衣领，岳戚一拳打在褚羽的脸上。“不准再胡说！”

　　仿佛是洪水冲垮了堤坝，褚羽终于找到宣泄的对象，不留余力地回了岳戚一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巧合也好，默契也罢，两个人都没有使用灵力，拳拳到肉。

　　“别打了！”莫小灵在一边只能干着急。

　　她看出来了，相比于打人，褚羽更想要挨打，不然以岳戚的实力，是不可能把他压在地上，占据上风的。

　　“岳戚，你别打了！”她死死抱住岳戚再次扬起的手臂，“师尊最不喜欢你们打架，难道你们都不管不顾吗？”

　　岳戚终于停手了。

　　“褚羽我告诉你，你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但我绝不允许你诋毁师尊。”

　　“我没有乱说，我没有……”岳戚已经被莫小灵拖走了，归魂洞只剩下段子苏冰冷的尸体陪着嘴角溢血的褚羽。

　　褚羽低喃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水晶棺旁。

　　“师尊，我没有乱说，你起来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伸手拉师尊的手，冰冷僵硬。

　　他突然怒了。

　　“你骗我！段墨，你骗我！你就是不想跟我成为道侣，是不是？你根本不喜欢我，是不是？还说什么要等我十八岁，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起来，你起来把话说清楚，你起来！”

　　任他怎么拉扯，怎么指责，躺在水晶棺里的人都无动于衷。

　　“你起来，师尊，求求你，求求你……”

　　他听不见，看不见，朝思暮想的人，其实就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

　　段子苏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他陈尸的水晶棺被安置在归魂洞，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没人能看得见他，他也无法离开，每天就在自己的尸体旁，看着褚羽失魂落魄。

　　“哎，别这样啊。”他以前也预想过这一天，褚羽一直期盼着和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死一定会让他很伤心，可是他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的难过，他低估了他对他的感情。

　　段子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自己透明的虚影什么也触碰不到，他难过，心疼，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甚至盼着勾魂无常赶紧来带走他，这样他就不用再看着褚羽痛苦而更加痛苦。

　　他知道自己狠心。

　　可没有人来带他走。

　　他只能每天陪着褚羽，褚羽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回答，尽管褚羽听不到。褚羽的每一次乞求他都会说“好”，尽管他无法实现。褚羽的每一滴眼泪他都忍不住伸手想要擦拭，尽管他很明白自己无能为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眼睁睁看着褚羽几近自残的越来越憔悴，他眼见洛哲等人来了又走，他眼见莫小灵等人劝了又劝，谁也改变不了现状。

　　终于有一天，褚羽支撑不住昏死过去，被赶来的袁冽扛走了。

　　三天了，褚羽没有出现。

　　段子苏就像一个地缚灵，只能在归魂洞里飘荡，他很想离开这里回柳怡兰苑看看，他很想知道褚羽的现状。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为什么洛哲等人没有让他入土为安。

　　第四天，褚羽终于出现了。

　　他觉得褚羽不太对劲。

　　“师尊，我要离开万清峰一段时间。”

　　什么？他后事还没办呢，他要去哪里？

　　褚羽站在段子苏身侧。“昨天，魔尊祁修来万清峰了。”

　　段子苏顿时了然，他想起离开魔界前跟祁修的约定，看来祁修按照约定来接褚羽了。可是，非要现在就走吗？就不能等他下葬以后再走吗？想到以后再不能相见，段子苏十万万个舍不得。

　　“祁修说，魔界魇林里的聚魂杯可以复活师尊，我要去试试。”

　　闻言，段子苏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去！”

　　魇林是个什么地方，他亲身经历过，指尖被灼伤的疼痛还记忆犹新，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祁修那骄傲的话语“没有人进去过，进去了也绝对出不来。”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褚羽绝对不能去！他为了护他甘愿与怪物葵蟒同归于尽，他不要聚魂杯，不要复活，他只要褚羽能平安。

　　可惜，他的拒绝没有人听得到。

　　褚羽低下身，在段子苏的唇上轻轻一点。

　　这唇，他吻过无数次，温热柔软，让他沉溺于此，欲罢不能。

　　可现在，冰冷僵硬。

　　他强迫自己记住这样的冰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亲吻这样冷硬的嘴唇。

　　褚羽转身朝洞外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背对着段子苏。

　　“师尊，祁修说，你两年前就预料到自己会死，两年前就把我托付给他了，是真的吗？如果师尊对今日早就有预料，师尊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和我定下十八岁之约？这两年间，师尊每每听到我对我们未来的憧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笑话我痴傻吗？师尊一直不让我告诉别人我们的这一层关系，是不是因为师尊心里其实从未把和我的约定当过真？师尊，如果有一天你醒过来了，这些问题一定请师尊好好回答我。”

　　段子苏看着褚羽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急匆匆地追过去，却在洞口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拦住了。

　　褚羽的质问，每一个字就像一颗钉子，颗颗钉在他心上。

　　等死的日子，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嘲笑他的痴傻？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褚羽心里的愤恨。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为他去冒险？跟着祁修到魔界去，继续走自己男主的路，成王称霸不好吗？

　　哪怕一直恨他，他也无怨言。

　　接下来的每一天，段子苏都在担惊受怕里度过，想到魇林的至纯魔气，想到祁修说过的“有进无出”，他恨不能拼个魂飞魄散也想追到魔界去找褚羽，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托付祁修，没有自己当年的多此一举，褚羽就不会为了想要复活他而妄想进魇林找聚魂杯。

　　担心，害怕，后悔，自责。

　　每一天都在折磨他。

　　终于有一天，洛哲带着一群人来到归魂洞。

　　“褚羽呢？”段子苏大喊，他看到洛哲手上捧着一个铜黄的杯子。

　　这应该就是聚魂杯。

　　那褚羽呢？

　　段子苏在人群中反复找寻，始终没有看到最牵动他心魂的人。

　　褚羽呢？为什么他没有出现？他冒死带回了聚魂杯，不可能错过复活他这么重要的环节。他受伤了？肯定是的，当年他不过是试探了一下就被至纯魔气灼伤了手指，褚羽可是要实实在在的进入魇林，他不敢想象他会伤成什么样。

　　“洛哲，褚羽怎么样了？”洛哲不理会他。

　　“袁冽，告诉我褚羽怎么样了？”袁冽也不理会他。

　　“有没有人？求求你们，谁能告诉我，褚羽呢？他还好吗？”段子苏心急如焚。

　　没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能理会他。

　　所有人都在急切地忙碌着，段子苏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可是他只想见到褚羽，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阵法已经布好，洛哲郑重地将聚魂杯摆在水晶棺正方上他头顶的位置。

　　段子苏感到一阵眩晕，陷入黑暗中。